守望屯堡——胡吉宏访谈录

人民网-贵州频道 | 2026-06-23 22:05

2026年6月27日至7月5日,《顽固者的城——胡吉宏艺术实践》学术交流展将在贵州大学美术学院美术馆正式开展。日前,贵州师范大学文化艺术管理博士王昭言与贵州文史馆一级巡视员、艺术家胡吉宏进行深度访谈,解读展览背后的艺术立场与精神底色。

王昭言:策展人徐薇提出“顽固者的城”,是不是指您这么多年死磕屯堡题材?连风景都能被AI一键生成,会不会有人觉得您的“顽固”是一种“守旧”?

胡吉宏:不是我非要死磕屯堡,而是这片土地留住了我。2015年我刚到安顺工作,第一天就去了云峰屯堡调研,从那以后心就没转过念。我称之为与屯堡的“深度共振”,这不是一个随意的比喻,而是想说这种联结是非理性的、跨越时空的。整整十一年,我与这片土地产生了深度的生命联结。我想,这也是徐薇所说的“顽固者”的一层意思吧。

我不是把地方当作素材库,提取视觉符号、民俗元素或历史故事,然后套入通行的当代艺术语法。我与屯堡的这种联结是刻骨铭心的,有欢喜也有疼痛,我是“守望”,而非“守旧”。用句专业术语,我与屯堡达成了某种生命意义上的主体间性对话,我们是双向奔赴。

我的创作实践,恰恰是探索自己的艺术语言,用油画、丙烯、水彩、土纸、腰门、蓝靛泥创作800多幅作品,我想对屯堡进行在地性的当代表达。

王昭言:贾方舟先生说,您画里的“拙”是难得的艺术生命本真。但也有人说,这会不会是因为没受过专业院校训练?

胡吉宏:的确,我画里的粗粝、不修饰,这是我的艺术直觉和自觉。800多幅作品,我是提笔就画,凭直觉直接落笔。我算不上纯正的科班出身,虽然也曾断断续续在三所美术培训机构学过一年左右,的确涉足了技术,只不过没有死磕技术,没有受技术的条条框框限制,我就想顺着自己的本性画画。我故意留着那种质朴的质感和不完美的肌理,就想老老实实地把感受到的生活、体悟到的人间真实表达出来。

王昭言:说句扎心的话,AI几秒就能画出完美的画。面对这种降维打击,您的“笨拙”和瑕疵,到底是艺术的灵魂,还是技法的遮羞布?

胡吉宏:AI最大的冲击,就是让人身上那股“真劲儿”没了。AI能给你完美的画面,但它哪懂土地的暖和生命的痛?真正能打动人的东西,是没法用数据算出来的。比如孤独、乡愁、咬着牙挺过来的难处……这些只有人亲自去熬过、痛过才能体会到的东西,才是艺术的根。

有人说我的画技法笨拙、画面不够光滑,我坦然接受。技术可以复制所有形式,但复制不了本真的生命体验。我一直说:技术向前,加速发展;感情向后,回到人类最原初的本真感受。

王昭言:因为您长期从事行政工作,有人认为您的创作属于“非典型”艺术,您怎么理解?

胡吉宏:我自己觉得,“非典型”恰恰是我创作的一个特点吧。这几年我慢慢梳理出“五层纠缠、三条路径、三个系列”这样一个创作思路。五层纠缠是土地、文脉、肉身、心性和岁月的纠缠;三条路径是在地性、在场性和守拙性;三个系列的作品是老汉人、石头寨、军傩。

这套东西不是从书本里学来的,而是十余年扎在屯堡里、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我的创作逻辑确实特殊:先深入现场,再落笔创作;先亲历人生,再生成艺术。我不是坐在画室里想怎么画,而是先把自己扔进土地里去经历、去感受、去吃苦,然后才落笔。

典型不典型不重要,重要的是作品是不是从生命里长出来的。正如海德格尔所说的“艺术是真理的自行置入”。

王昭言:因为“非典型”,艺术圈有人戏称您是“艺术怪噜”,说画风有些“土掉渣”了,您怎么看这个评价?

胡吉宏:对于“艺术怪噜”,我欣然接受,甚至把它当成自己的艺术宣言。贵州的怪噜饭配料随意、风味浓郁,最大的特点就是“杂、野、重”。这也正是我在创作上的追求:平时杂多读书,理性而厚重思考;画画时野性表达。“土掉渣”说明我接了地气,没有飘在半空中,这正是我想要守住的生命质感。

我偏爱粗粝厚重、有痕迹的画面。这不是刻意追求风格,只因我亲历的时代重量、扎根的本土底蕴、对话的生命温度,本就该如此朴实。

王昭言:您守望屯堡十余年,有人说眼里只有屯堡,是个乡土画家,也不画点其他什么,拓展一下题材。您怎么看?

胡吉宏:我一直以屯堡为母题创作,我跟屯堡不是“画”与“被画”的关系,而是一种生命状态的联结,所以被称为“屯堡之子”。落笔经年,我画的从来不是老人、石头、地戏,而是一段厚重的文脉传承,一个族群的迁徙生存。我想以屯堡为根基,守住文脉与本真,抵抗浮华与虚无。

王昭言:梁绍基先生曾说,您的一幅作品“像纪念碑一样坚固”,怎么理解?这是您的追求吗?

胡吉宏:梁老师那句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少年时作《春雨赋》,期盼春雨涤荡万象;四十年后,落笔《复魅,为原始性留点空间》,困惑物质充裕而精神无着。年轻时投身现代化建设,把汗水撒在大地;现在我直面现代性困境,将思索寓于画笔。

身处加速主义时代,物质与技术的盛宴从未落幕,可人心深处的无力与疏离,如同画中的蓝黑色调,始终萦绕。我就想画出带点“笨重感”和“永恒感”的东西,留下一点像老石头墙那样结实、扛得住风雨的痕迹。

技术向前跑,艺术往回归,想在浮华年代,追求纪念碑式坚固的作品。打油诗《守望》抒发的正是这份愿景:“守望星空,定格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