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享空间·叙谈录丨书一直都在


他是谁?
卿松:北京豆瓣书店店主,店门口大大方方地挂了牌子——“带塑封的书都可拆,拆开不买亦无妨”,像某个古代的侠士,隐于市井江湖之中,仍坚守自己的道。
身份:从书虫到书店店员,现在是书店店主
本科毕业那年,卿松在朗润园里租了一个小房间,准备考研。大部分时间,他都扎在一家叫风入松的书店蹭书看。风入松满是一列一列的书架,他就坐在角落里、坐在地上看,那会儿有很多这样的人。有个考MBA的朋友,他们都挺落魄的,一起吃饭、聊天,看露天电影,还吟诗作赋,特浪漫。有天那个朋友对他说:“风入松有个海报,招人呢,你去吧,我觉得你很适合。”第二天卿松就去面试了。
留在风入松工作后,卿松觉得,一下找到了和自己气味相投的人。
他们每天窝在书店里,谈论的唯一主题就是书。全店书的分类和摆放由卿松掌控,他觉得自己相当于国王。书拿过来,这个是你的,那个是他的,这个留下摆在前边,那个放到橱窗,全是他说了算,觉得自己掌控一切,很爽,很自在,如鱼得水。
卿松觉得自己就属于这里。不像现在大家想找个钱多的工作,那时候书店一群人拿很低的工资,平时借钱吃饭,发了工资就还钱,然后再借钱吃饭,没有任何积蓄,很窘迫,但是在那个氛围里,大家都乐于如此,也可以去隐忍生活的部分,甚至有点屏蔽掉外界。研也不考了,觉得太没劲了,就想着把青春献给风入松。
卿松在风入松待了一年,因为一些原因离开了。离开之后,他还想继续卖书,就有了后来的豆瓣书店。

生意:书店经营从火爆抢书到寂静得无人问津
2010年左右,卿松从中华书局拉回来一批库存书,主要是古典文学,五六折出售。那时候这种低折扣的库存书比较少,很多人过来抢书,夏天,挤了一屋子。有人喊「某某书有没有人要」,也有人喊「我选的书怎么没了」,有点夸张地说,当时北大中文系整个班都来了。光拆包都拆了好久,连续几天营业额都达到了一万多。
后来还有读者写回忆文章:「有人帮着搬书、拆包,每拿出一本,里面的人大声喊出书名,外面想要的也大声回应,这本书就手手相传递到那人手里。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全民爱上读书,求知若渴,新华书店门口通宵达旦排长队,抢购字典、辞海、数理化和外国文学。」
还有一次,卿松拉回了上海世纪出版集团的库存书,又有很多人来抢。都来不及整理上架,直接拉回来,读者自己拆,拆完扔到台子上自己抢、自己买,大家很开心。
那时有个兼职店员叫小秦,学计算机的,也跟读者一起抢,抢桑塔格的《论摄影》,当时这书挺少,她抢完之后先藏起来,下班的时候再结账。这个事她不说也没人知道,但她又忍不住显摆,发在「豆瓣书店」的豆瓣小组里,这个小组很火爆,有一万多人,她显摆说我近水楼台买了《论摄影》,另一个读者没买到,在下面评论,很生气,说店员不应该和读者抢书。
当时的氛围就是这样子的,爱书的人在网上互动,讨论。现在那个小组已经废弃了,没有上百条的回复讨论书了。
转折出现在2010年后,「618」出现的时候,店员都在抢书,让卿松也去抢,说五折、七折,算下来是三几折。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实体书店受到冲击,很多书店陆陆续续倒闭,还有的转型卖文具、卖教辅。顾客少了,营业额少了,大家挤在书店里抢书的场景再也没有了。

书店是书与书相遇的地方也是人与人相遇的地方
在风入松,卿松经常看到一个奇奇怪怪的人,比他大很多,老是穿得不修边幅,来找茨维塔耶娃的书。卿松找书很厉害,马上可以找到。但他很拮据,每次买书都要斟酌半天,捧在手上看买这本好还是买那本好,想很久。后来混熟了,他拍着卿松的肩膀说:「小伙子,了不起的人都在书店待过。」这人很有意思,很天真。
开豆瓣书店,卿松也招店员,这些年来来去去的店员可能有二三十个。他也没什么要求,学历、经验,都没有,任何身份都可以来,只要喜欢书、大家聊得开心,就可以了。
但这些年的店员还是有变化,卿松说:“我们那时候到书店工作,不太考虑吃饭的事情,差不多就行了。现在不是的,大家还是想先把生活弄得好一点,就算是真的喜欢书、喜欢书店,也很难说为了它去隐忍生活的部分。”
来应聘的90后,有原来在银行工作,还有歌手、律所助理,有些人觉得朝九晚五太累了,就辞职休息一下,但慢慢又觉得周围人不是这样子,慢慢开始怀疑自己,然后回到原来的轨道。有的来了两三天,哇,太累了,走了;或者是太无聊了,走了;还有的上着班,出去玩了一趟,回来还很开心,说我出去玩一会儿。
其实人和书店是互相筛选的,现在留下来的三位店员状态非常好,有点像卿松他们当年在风入松的时候,是纯粹的,舒服的,自在的。有一个店员比卿松年龄还大一些,以前做经纪人,疫情之后公司裁员,她也不缺钱,觉得在书店工作挺好的,就来了。从收入来说,肯定不能和以前相提并论,但现在一年多了,她的状态很好,融入感很强。什么书没了就催着卿松赶快进,他真的挺感动的。
书是永远的避难所,人不是为道理活的,而是为感受活的
在和童年的恐惧对抗的日子里,阅读其实是卿松给自己寻找的一种庇护、逃避,很难忘掉现实中的伤害,但是可以稍微逃离一下。就好像你总是不舒服,总要找个方法,这里痒,总要挠它一下,但是挠不到,老是挠不到,所以就需要行动,去寻找一种力量感。
最近这两年卿松在看皮扎尼克的诗,这位阿根廷天才诗人在西语世界已经成为传奇,2019年首次完整引入中国。她的诗不是很好读,但卿松能够把整本一口气读完。那种感受很难描述,阅读她的过程,就像在静止和疯狂之间游荡。
其实,每个人都在寻找让自己获得安全感的途径,最终的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
舞台上的人在谢幕的时候应该也相当失落吧,梵高画画的过程应该比画的扬名和不朽更重要吧,对创作者来说,创作的过程能带来更多的安全感,而不是受到大家的关注和喜欢带来安全感。但现在大家本末倒置了,觉得创作出来伟大的作品就安全了,不是的。外在的关注是获得安全感的一种方式,但那个安全感不是很持久,你很快就会陷入另一种不安全,开始创作另一个作品。
阅读是一样的,卿松一直觉得阅读是私事,但现在大家更愿意去标榜读书,标榜读书的意义。其实,标榜越厉害的东西,背后越脆弱。阅读过程中能获得什么呢,几句很精彩的话,某个故事或者某个道理?其实很快就忘记了,但阅读的愉悦是不可替代的。
人不是为道理而活,而是为感受而活的。

经常有顾客边逛书店边说:「书太多了,看不过来。」
有天,一位老人家说:「书太多了,我来不及了。」
——卿松
文本参考:《人物》——小伙子,了不起的人都在书店待过 作者:王双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