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城余味|无声卫城的历史叙事
《屯堡·家国六百年》由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中国国家地理地道风物联合出品。
编前
近日,动静贵州陆续推出《屯堡▪家国六百年》一书中精彩章节。该书由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与中国国家地理地道风物联合出品。

当大多数卫城成为历史名词时,清镇卫城在古城墙的守护下依然断断续续地保存着屯堡生活的痕迹。在历史苔藓的覆盖下,在悠哉的日子里,展现着鲜活的黔中战略要地生活标本:在“调北征南”和“调北填南”后,这里历经数百年,形成了一个曾经商业兴盛的“小荆州”,今日的卫城石板街上,江淮风格的雕花门楼与黔中特有的石板墙依旧和谐共生;逢年过节端出来的宴席“八大碗”,有着贵州菜系里难得一见的汤汤水水的鲜美和温润,没有粗犷的油与辣,但见淮扬小调与贵州山野在豆腐鱼肉中无声融合。
无声卫城的历史叙事
撰文/斯小乐
卫城的城墙和街角,斑驳地叠满了几百年来时代的故事,兢兢业业,如尘埃般细碎但完整。历史在远方波澜壮阔,在卫城却留下了一份西南与江南、家国与人间的日常真实切片。

就这样,西南堡垒“长”出一座“小荆州”
崇祯三年(1630)深秋,明朝出重兵平息了西南的奢安之乱。为彻底遏制鸭池河西岸的水西土司势力,明朝在鸭池河东岸彝族故地引叶遮勒筑建镇西卫(治今贵州清镇卫城镇)。取名“镇西”意图明显——震慑河西的水西土司。
这座新设的屯兵卫所不负众望,连同威武(治今贵州清镇站街镇)、赫声(治今贵州清镇新店镇)、柔远(治今贵州平坝齐伯镇)、定南(治今贵州普定)四个守御千户所,如铁索般扣在鸭池河西岸,终结了水西安氏土司的割据时代。
为了安顿屯军和移民,更高规制的城墙开始筑起。军民采掘本地玄武岩,筑起坚固的石砌城墙。超过2米厚的城墙,足足绵延了5里,城墙最高处达5米,每块青石重数百斤,每块厚重的青石都在默默诉说着400多年前的兵荒马乱。东、南、西、北四城门都是严阵以待的防御状态,至今皇仓坡上仍残存约50米石墙,裸露的夯土层中可见用苇草加固的痕迹。城墙顶部密布1600余个垛口,四角设炮台,城外利用跳蹬河、甘河作为天然护城河。
卫城选址利用了当地“内平外险”的先天优势——城内平坦利于驻军,城外山脊陡峭易守难攻。城外不留一丝乱入的机会,城内布局却是四通八达,十字形街道贯通四门,巷道如鱼骨般延伸。南街(今贵州清镇和平南路)为商贸交易场所,东西街驻军户,北街设官衙。城镇的选址水源丰富,小小的城池内开凿出12口井,倪家井因水质甘洌成为酿酒中心,“卫城烧春”酒坊沿井而建,酒旗招展中飘散着军民生活的烟火气。在时代的颠沛流离和兵荒马乱中,卫城的军民携手建筑出一座有着八庙、两寺、两宫、两阁、两牌坊的繁荣安稳的卫城。
卫所军士昼耕夜防,在河岸架设铁索、烽燧,成功遏制了水西骑兵的一次次渡河突袭。到了康熙年间,水西势力渐衰,卫城军事属性弱化。由于卫城地处贵阳至毕节的驿道要冲,各省商帮涌入,荆州街青石板被盐茶马队碾出深槽,两侧挤满七十二行店铺。
走在被人们称为“大十字”“小十字”“花市街”的街道上,仍能感受到当年的商业繁荣:漫步古城,能想象曾经的衙门巷里,彝族土司后裔和汉族军官互为邻居;江西商人建许君庙祭祖,远离家乡的军人拜关公庙,苗汉百姓一起在黑神庙供奉唐朝英雄南霁云;也能清晰拼绘出木匠石匠聚在鲁班庙切磋手艺的场景——一座以守卫之名而存在的城镇里,8座庙的香火混在一起,汉人、彝人、苗人慢慢融合,城中古鱼塘水质清澈,夜幕降临,蛙声一片。
至光绪年间,卫城已“商贾辐辏,甲于诸邑”,在西南地区赢得“小荆州”的美誉。如今卫城的老人向他人讲述城池的故事,开口的第一句往往就是:“我们‘小荆州’这儿啊……”

“八大碗”里装不下的南北商道烟云
如今卫城名声最响亮的,是宴席上的“八大碗”。
各地的“八大碗”有很多,卫城的厨师非常坚定地说:“不一样,这风味,这形式,独独就是卫城才有。”
“卫城人好吃,更会吃,一年到头各种宴席,一百零八种不同样,烧羊尾、八宝饭、盐菜肉、卤味拼盘、鸡茸蹄筋、清蒸肚片、酥炸珊瑚卷等菜,统统会做。”当地做宴席的徐师傅说自己的手艺是一代代传承下来的,他认为卫城里90%的男人都懂做饭,他从小就吃爷爷、爸爸做的菜,吃出了这座古城代代相传的大江南北的故事。
坐下吃一轮卫城“八大碗”,的确是与众不同的,每道用宽口大瓷碗盛装的菜,都带着几分江淮的婉约与黔地的野性。能在当中感受到来自江淮的军户带着家乡的炊烟与刀俎,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开始一场关于味道的漫长融合。
江南的霉干菜,重生成了黔地的大头菜,江南盐渍的咸香里,融入几分山野的粗粝;淮扬的甜糯八宝饭,加入本地的玫瑰糖点染,甜中便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山间花香;清蒸蹄髈加入贵州山椒,褪去了江南的温婉,变得鲜活生猛。
据说其中不少菜式都和清末民初卫城的厨师林清和有关,他擅长观察南北贸易客人的喜好,取川菜的泼辣、粤菜的清鲜与淮扬菜的精细交融,最终淬炼出一套完整的宴席体系。卫城的“八大碗”,不是固定的八道菜,而是从一百多道传世风味中,依时令、按场合精心择选组合。
高档的宴席上,海参扒蹄稳坐头把交椅;鸡茸蹄筋蒸至饱满柔软,富有弹性;火夹楠片,本地竹笋拥抱着云南宣威的火腿,山珍与岁月的咸鲜,在蒸笼的水汽中悄然相会。而家常的宴饮,则是一锅辣子鸡的江湖,鸡肉的鲜嫩与辣椒的炽烈,在舌尖掀起小小的风暴。
无论宴席如何变化,卫城人总坚守着“一荤配一解”的古老智慧——扣肉必佐酸汤,蹄髈定搭折耳根,荤腥与清爽的角力,让每一口都实现了恰到好处的平衡。
宴席之外,还讲究烦琐的规矩。请客需上门三次,电话邀约被视为失礼;宴毕要送“扎包”——一包糖与点心,让未赴宴的人也能尝到这份情谊。传承并非只在掌勺,如今卫城的年轻人打算在网上卖“八大碗”,虽然销量还不尽如人意,但他们总会自我安慰。不着急,不着急,真正的传承便在于每一次举筷的默契与每一次发自内心的口耳相传。
菖蒲与水龙,百年后的无声守护
中原移民迁徙而来后和苗族人民相融共存的痕迹,还留存在卫城每年的端午节中。一场被称为“水龙节”的活动,已经延续数百年。
每年端午节,卫城街巷会成为水的“战场”。人们舞动草扎的龙身,沿街泼洒“吉祥水”,孩童嬉闹着穿梭于龙腹之下,老者以柳枝蘸水轻点路人的额头。这场狂欢始于明代,原是军户后裔为对抗黔中旱魃(旱灾恶鬼)的祈雨仪式,却在岁月中演变为“泼水愈多,福气愈深”的集体祝福。
草扎的龙身长约20米,以竹篾为骨、棕树皮为鳞,需提前一个月准备材料。舞龙队伍沿古街巡游,途经东门、南门等四座城门旧址,沿途居民以瓢泼水,队伍最前方由牧童骑牛引路,象征农耕根基;中间有人扮作旱魃狼狈躲闪,再现古人驱旱场景;最后在跳蹬河边举行“抛狗”仪式,取义“狗凫水抖珠”,祈求五谷丰登。明清的城墙坍圮,戍边者的后代却用一桶桶清水,筑起比砖石更坚韧的屏障——对风调雨顺的守望,或许也是一种温柔的守卫。
卫城里还有一处小而隐秘的“守卫处”——中街上的菖蒲堂。这座始建于同治九年(1870)的老药铺,现任坐堂医师钟家荣已是第五代传人。其祖上原是明代军中医官,随傅友德征南部队入黔,因擅长以菖蒲、艾叶等草药治疗军中疫病而留驻卫城。《贵州医药史》考证显示,明代卫所军医多携带《本草纲目》人黔,将江淮医术与本地苗药结合。菖蒲堂现存的清代药柜仍按“四气五味”分类摆放药材,其中菖蒲因含挥发油成分,对黔地常见的湿瘴确有疗效。
药堂得名“菖蒲”,既因药材,或也有其信念:如菖蒲生于水畔而剑指苍穹,医道亦需柔中带刚。菖蒲救人在当地也有不少传闻:全面抗战爆发后,贵阳师范学校为避日军轰炸迁至卫城,师生借玉皇阁授课,病患多赖菖蒲堂救治。
卫城的“卫”,可以有多种解读。作为镇守一方的军事工程、明代经略西南的守卫,它曾经不负众望,以石墙锁住土司咽喉,也以井泉滋养多元族群,最终在商旅铃声中完成从刀锋堡垒到生息之地的转变。这座卫城始终在证明:真正的守卫,从不只在于武力,更在于无声间为万千生灵开辟生路、守护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