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凡读字丨 别把“革”想歪了，它真不是“皮”那么肤浅

新中国成立以来，我们经历了两个重大阶段：一个是当家做主站起来，一个是改革开放富起来。中国人民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开创未来，离不开一个字——“革”。

什么是革呢？

《说文解字》：

革，兽皮治去其毛，革更之。

大致意思是说：革就是将兽皮上的毛脱去，对兽皮加工美化处理。

从这里看，“革”的本义是去除动物皮上的毛，是个动词，如革新、革除、革命、革面洗心等都是引申义的动词用法。

“革”字的甲骨文（图1），描绘的是撑开的加工过的兽皮。上部的“口”代指动物的头部，下部是尾，中间为躯干剥下的皮撑平的样子，其中还有四个点（有的省略为两个），表示去除上面的毛。去了毛的称为“革”，如皮革、甲革、革带移孔、西装革履等。所以，“革”又是一个名词。

但有的时候兽皮不需要去毛，如虎皮、熊皮、豹子皮等，因为留着毛可以展示威风（图2）。不去毛的就叫做“皮”，如我们常说的“与虎谋皮。”

“皮”与“革”有时候也混用！如《诗•召南•羔羊》：“羔羊之革，素丝五緎（yù）。”意思是“你看那羔羊皮制成的官服，衣边用素色丝线密密缝合（那是多么奢侈啊）。”

清代训诂学家段玉裁注：“有毛者曰皮，无毛者曰革。”

可是，按照《诗经》所描绘的意境，这些官员穿的应该是带毛的羊皮，今天陕西山西一带还有穿羊皮袄的习惯，按照我们今天的叫法，有毛无毛的都叫“羊皮”，而没有叫“羊革”的习惯。

那么，“皮”和“革”是如何区分的呢？

《易•遯dùn》卦：“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意思是：用黄牛皮制成的绳索牢牢捆缚，没有人能够挣脱。“说”通“脱”，即解脱之意。整句以黄牛皮绳象征坚定不可动摇的意志或约束，强调坚守正道、固守初心的决心。

清代著名学者惠栋述：“始拆谓之皮，已干谓之革。”就是说刚宰的牛剥下来叫做“皮”，而晾干之后就叫做“革”。

可是，我们今天也没有把牛皮叫“牛革”的习惯。

又《周礼•秋官•冥氏》：“若得其兽，则献其皮革齿须僃（bèi）。”大意是：如果捕获了野兽，就要将野兽的皮革、牙齿、胡须和角等有价值的部位都献纳上去。这里的“僃”通“备”，意为具备、齐全，引申为将所有可用部分一并上交。

唐代著名经学家贾公彦疏：“革谓无文章者去毛而献之。”这里的“革”指的是没有花纹的兽皮，如野猪、野牛等，需要去掉毛晾干之后再献上，而对于虎、豹等就不要去毛。

由此可见，“皮”是统称，而“革”指的是那些身上毛色没有花纹且去毛晾干之后的兽皮成品。

金文的“革”（图3）和甲骨文差不多，不同的是原本撑开展现的“四块皮”简略为“两块”，可能是表示把零零碎碎的部分剪裁掉吧！也就说代指加工过了的熟皮。

以“革”为表意构件的字很多，如勒、靳、靶、鞍、鞭、靴、鞘、鞋、鞹、靬、鞄、鞣、靼、鞶、鞏、鞔、鞮、鞵、鞠、鞞、鞁、韅、靷、䪇、鞈、鞙、靲、鞬、鞅、靮……

从“革”取义的字，绝大部分都含有经过加工的皮制品之义。而“革”字的“改变”或“加工”义项，应该是由它本义中的“去除兽毛”这一要素演变而来的。

“革”在古代属于战略物资，因为甲、胄、盾之类的作战防护武器都是由革制成的，所以，“革”常与“兵”字组成“兵革”一词。

东汉名将马援曾说：“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意思是热血男儿应该为保家卫国而战死疆场，然后再用马的皮革裹着尸体运回家乡埋葬。一句“马革裹尸”，何其英勇，把一腔报效祖国、战死疆场的热忱展现得淋漓尽致。

战国时，赵武灵王为了国家的强大，下令作战时改华夏传统宽袖长衣的军装为类似胡人所穿的窄袖短袄，教练军队习骑射。因胡人服饰多为动物皮革所制，“改革”一词由此出现。

汉代思想家扬雄曾说：“物不因不生，不革不成”，即事物没有原因是不会产生的，没有变革发展是不会大成的。在变革中求发展，自古至今，个人如此，国家也是如此。当事物的发展遇到阻滞，善于打破不合时宜的老规矩，灵活变通，才能寻找到发展的新出路。

文字的发展变化也是如此，从甲骨文到金文，再从金文到战国文字，最后又由秦完成统一（图4），包括后世不断变化，及至到我们现在使用的简体字，这些变化和社会的变迁、国家的发展都是相辅相成的。

变革固然是好事，但是也要符合规律！不符合规律那叫“瞎折腾”，瞎折腾轻则误身，重则误国误民。

《易经》：

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可见，变革首先要顺从客观规律与时代潮流；其次要顺应民意志，切合社情国情。同时，还要注意“革故”的同时还要“鼎新”，俗语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就是革故；而“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强调的则是鼎新。

回望上下五千年，人类文明发展史同样也是一部改革史：管仲革新成就齐国霸业，商鞅变法成就秦汉辉煌，北魏孝文帝改革促进了民族融合，北宋王安石变法成就了宋代的繁荣，明代张居正锐意改革为大明延续了命脉，戊戌变法开启了中国深层变革的大门……

历代改革虽然各有得失，但都是值得我们借鉴的宝贵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