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大学生组二等奖作品:《一个侗族人的日常手记》(散文)楚槐
前言:甘溪侗寨,距天柱县城18公里,坐落在崇山峻岭之中,是天柱县境内极具魅力的侗族村寨。因这里溪水四季长流不断,明澈见底,水质清甜,故取名为甘溪。这是外婆的故乡,爱我的外婆长住于此,本人也常在寒暑假及节假日前往甘溪侗寨,和外婆一起生活,年复一年下来,也变成了我的故乡。久居其中,甘溪侗寨的山水人文让我印象深刻,随手摘取一些记忆,便有了以下文章。
黄昏居所
几只麻雀断续地飞过乌黑的屋檐,像是骤雨初歇后瓦檐上紧接着掉落的数颗水滴。在古树枝叶晃动的喧嚣中,涂满一层油漆的木屋,安详地睡在浓郁的阴影里。这时候,夕阳营造的光线显然已经式微了,但是让一件尘世中的实体之物吐出自己的影子,还是绰绰有余的。灰尘在稍显坑洼的地板上跟随着孱弱的风声荡漾,如同湖水面容般沉默的凳椅透露着一种庄严的沉静。在黄昏覆盖的庭院尽处,戍守房屋边境的栅栏早就已经是满脸斑点,久置多时的竹竿上飘动着几件晾晒的夏日凉衣。
又一次身处儿时旧居的侧畔,是以一个出走他乡者的视角再度回访往日生活的歇脚之地,不禁百感交集。谈及这一处从前的居所,仿佛是把古老的形容词与沉船的名词一并提及。那些忽明忽暗的光影飘忽不定,即使是在旧宅生活过多年的主人,时过境迁,也已经难以将记忆深处那段模糊的往昔捋清。
考上大学以后,一辆朴素大巴将我送往了连绵群山的另一边,从此,我便长期游逛在异乡的城市森林。村庄与集镇的印象,以及那些乡道上的朴实面庞、成排地摊的叫卖声,纷纷从我的世界退潮了下去。山重水复的生活走远了,日常推窗得到的清幽鸟鸣,被此起彼伏的汽笛声代替,连同我儿时那些肆意生长的豪迈与野性,都在漫长的规训中下落不明。我与自然亲密相处的时间逐年递减,渐渐地,在长期麻木的劳碌中,我丢掉了很多感知的能力,有时候忙于奔波,山川之美竟被遗忘为无关紧要的事情。流水与清风被搁置在了一旁,我的耳目,并没有前去问津。
山清水秀的便饭再也吃不上了,每年我所能待在故乡的时间仅占据着一年中的一小部分,都没能用得上关于长久的词语。近几年来,我在故乡的此岸与他乡的彼岸辗转来去,想起来如风中的草色身不由己,摇摆无依。总是还没有来得及扎下浅根便又得起身离去,乡情好似易碎的玻璃瓶,仅靠在脑海中残存的一些图像维系。多少次我在楼群的脚下仰望,天空小如一方枯井,世故的风声不断吹过,滋生了不少的烦躁之意。因此,暑假刚一到来,我便毫不犹豫地决定返乡了。
只有群山与溪流的怀抱,才能够收容得下我的不安和焦虑。
此刻,我正站在我的木屋边饮风看云。虫鸣的响声在庭院周遭的隐秘之处倾巢,悬于墙上的窗帘自顾自晃移着光影。此间人声竟接近于无,仿佛故事中的人们都已消隐,只有微风才可以让人感受到声响的些许踪迹。黄昏正在往四处无声蔓延,急剧扩张它的领地。此时的世界像是一艘空荡荡的船只,置身其中,听着一曲慵懒的风声,让人倍感困意。是时候制造出一些声响了,我在夕照的包裹中被习习凉风簇拥着扶起身子,从堂屋里走出门来,躲避在桂树的荫蔽之下,轻哼着一些早已忘了歌名的抒情词句。
焰火编织成的彩云点缀着汹涌澎湃的暮色。在黄昏里独坐的人,眼含着对岸不停摆动的竹林。这是一个人静下心来怀想另一个人的时辰,天空正集结色彩,上演它最后的、精绝的瑰丽。山风还在轻摇骨骼脆弱的树枝,间或陨身一两片叶影。仿佛一切都在寂静中俯首称臣了,停靠在黄昏岸边的霞云垂垂老矣。这不禁让我想起了,聂鲁达笔下“晚霞的火焰在你的眼中争斗,树叶纷纷坠落你灵魂的水面”的诗句。
居所的左手边有一条直插到青山田地里的偏僻小径。它那临近陡坡的布局出人意料,常常在人们认为已经是绝处时,却又展示出一段柳暗花明。要是道路荒废的时间久了也一直无人前来光顾,长势凶猛的草木就会蚕食掉这条小径。如若没有经验饱满的乡人引路,必将陷入一个绿色的迷局。每当到暮光耀武扬威的时辰,这条山路上若有脚步的声响传递,便是乡人从山间的田地里劳作回来了。失意的白云早就顺应了天命老去,晴日的高歌猛进几乎到此为止,颓势逐渐彰显,天色在亮度的天平上偏向阴沉的境域。
沿着朽叶集结的山径行走,可以直接步入林中捡回来一些木柴,久而久之,木屋空旷的左侧也便成为了柴火堆积的中转之地。在满地的木屑之上,常常是斧头显得年幼,枯死的朽木上爬上了些许青苔,可见有着更大的年龄。为了一炉焰火的顺利燃起,山中遍布的杉木刺与木匠做工后的残余材料都停留在这里,甘愿做着为灶炉扩展火势的预备军。暮晚时,一滩夕照披覆在柴火的表层,光线温暖,空气中富含木头的香气。
等到夕阳快要隐姓埋名于青山的时候,整片林木在晚风的吹动中失神,天空与大地惺惺相惜。这时的黄昏是极为迷人的,薄雾拥吻的山川非同寻常,像是有一张蜘蛛网的栖身,紧贴在青山的脸上,让青山蒙上一个雾气弥漫的面具。黄昏的天色在慢慢地调低自己的亮度,雾中的灯火得以浮起,整个村落会被四周的暗部衬托得更加明亮、安静。
每逢此刻,只要不是阴雨天气,我便会从堂屋里取出一根竹凳子来,坐在空旷的庭院里小憩。栏杆上的衣裳还在风声中跳着不知名的舞蹈,居所数米之外的乡道上,偶尔驰过一两声悠长的汽笛。我看着近处这令人动容的一切,也接纳着远处已望不清的山影。暂且打开手机里的音乐播放软件听一首抒情的歌吧,像庭院角落的水缸一样独坐,凉风在身畔拂来袭去,依旧如大地沉默不语。内心没有空落情绪的闯入,反倒拥有着一种难得的安宁。
天色像是被人泼了几盆脏水,显得更加昏暗了,仿佛困倦的黄昏坐在了夜的椅子上,就要沉沉睡去。有时候我感受到连风声都微弱得哑口无言,寂静如小溪里温驯的流水漫溢。夜色压境时,那群被点亮的灯盏像一群装满光线的酒杯,在昏暗中拥有了亮处的一席之地。
这是我黄昏歇脚的院落、悲喜交加的居所、疲惫不堪时的栖息地。古老的山风与久远的流云占据此地多年,我在这里细察过溪水沉默的波纹,以及草木在清风中慌乱的身影。这片村居中花香浓郁的僻静小径,和草木丰茂的山野上那片枝叶动荡的森林,都足以让我义无反顾的爱,让我满心欢喜。
在时间造就的景致宫殿里,衰老的事物转眼如一首歌涌向了它的收尾部分,年轻的建筑如雨后的田野草色般迅速崛起,仿佛没有什么恒定的东西会一直存续。仅过数年,停留在记忆岸边的乡居已经变化极大了。虽然说旧时的葱郁青山还在,但总感觉缺失了一些曾经儿时动容的某种情境,宛如童年漫溢的快乐一般一去不返了。
每逢寒暑假,我都要从求学的异乡赶回家来待上月余。我经常在傍晚的时候漫步于小时候走过的山水长径,死水般的旧印象与眼前的景色相融,瞬间便鲜活了起来,睹物生情,总是会追溯到往昔在此生活的点点滴滴。想起贫瘠昔日与繁茂今时的对比,沉默良久,像穿越在回忆的图像里看了一场纪实电影。
在此处落脚的日子,我常在这片山居的黄昏时刻听那些从手机音响里发出的舒缓吟唱的歌曲,也会动用珍藏的小楷毛笔书写唯美的古典诗词短句。白云的空洞无物已经拥有了彩色颜料的填充、暮色的光线正与黑夜争夺,暴露刀光剑影。黄昏会虚弱成一个微小的光点,落日在我身后的青山上下落不明。此间是我所钟爱的山水居所,溪流的话语声流淌不绝,风与森林的合唱适时奏起,落日的香消玉陨与月亮的横空出世都经过了我的眼睛。如此丰盛的黄昏晚宴,需要一个心中暂时失去钟声的人来品。
几年来,我在这里读书、写作,在不断成长的同时,故乡也在一年一年地更新自己。阵阵鸟鸣中,清风衔来令我雀跃的佳句,森林像一座取之不尽的仓库,储存着我四个季节所能调用的全部词语。我迷恋这看着我不断长大又目送乡亲们老去的连绵群山,爱它似乎没有穷尽的博大,收容了人们无数次出走与归途的春风得意与沉默不语。时间流淌过我日夜不眠的村庄,在大树下畅饮被清风亲吻过的溪水,也获得了一身山野酒气。江山所爱的暮色黄昏,居所像泊船一般在森林的岸边留下了姓名。
故乡秋暮山行
风声在水边挽了挽我漏空的手指,我没有动荡,却让耳朵灌满了清澈的水意。有人在河对岸的田野上提着农具缓步行走,锄刃不紧不慢地翻新着泥土的心情。除了水没有人说话,世界还很安静。我看着面前这异乡熟悉的场景,不由得想起故土清水江上的云。此刻,又将文字的目光投射到了故乡的那片瘦野,纸上的青山绿水如波纹般浮现,荡漾在记忆的河里,游子恋家的眉目,脉脉含情。
在我所处的西南乡村地区,大坝上成片的稻子收完以后,秋天就开始暮气沉沉了。潮湿的风声会在早晨和暮晚,挟持着阵阵薄雾,大举入侵村舍。有一种比肩夜晚的渗骨阴凉,晃晃悠悠地淌过田野与河。
在每年的秋冬之交,乡亲们农忙过后,是必要上山拾掇柴火的。青山富有而腰包贫瘠的年代,谈论木炭尚显奢侈。为了供养一整个冬季的热炉不息,走上山坡去找寻易燃的柴火,将其带回家来存放利用,这样的生存法则,是靠山坐落的庄稼人,世代相传的。
每逢日头略显出一些颓势的时候,长辈们便利落地在腰间挎上柴刀,而后携瓶带水,沿着村庄的瘦野出发了。一路上有目的地途经几户人家,在圈养木屋的栅栏之外,望着屋门大声呼喊老友名字,回应的声音此起彼伏,转眼便可以凑上三五个壮实的乡民了。道路相同的人,彼此自然也没有什么顾虑。不一会儿,大家便如同听了某种号令一般集结到了入山口,将要一齐踏上乱石杂陈的歧路了。
数人布局在一条蜿蜒山径的肠道之中,彼此互通生活的话语,有说有笑着,如一条小溪流的远行,杂而密的声响像在群山里漫步的旅人。若是有疯长的绿植挡住了人们往前的去路,为供行走之需,几人便会顺手修剪一下身畔所藏的暗刺。一路往山上走去,绿植更为密集,富有层次之感,让人得以见到宽广的大地与万千植物的握手言和。山谷中不时有片段式的凉风吹来,幽幽鸟鸣与深山的溪泉同步流入耳蜗,这对于饱尝辛劳的乡人们来说,算是颇为惬意的时辰。脚步在浓荫之间穿行,人与人之间掉落此起彼伏的喘息声。翻过一块较为陡峭的坡地,沿途斩除掉密布的拦路荆棘,就可以遇见柳暗花明了。一处开阔的草地在森林的空白地带毫无保留地袒露在我们面前,天空中布阵的霞云舒坦,正在缓缓凝结大块的暮色。
伴随着彼此的谈笑声又继续走动了一段路程。到了林间,以天色判断时间的人,看了看流动的暮云,便知这时辰已经不早了。人们纷纷从攀附在腰上的绳套里取出柴刀,随即再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上抹一口唾液,干起活来,从无拖沓之姿。地面上的柴火似乎都随意地横陈着,像是在等候熟悉的客人再度来此访问。乡民们娴熟地修剪枝桠如同饭后清洗碗筷一般,数刀便将那些爬满树干的老藤与枯枝砍落马下,灵活而利落的手势迅疾将其置放成一堆,一根又一根的重复着。
巨大的浓荫被风声拂动,枝条上偶尔抖落下来一两片叶子。有好事的飞鸟从此岸的枯枝眺望另一方尚未涉足的领地,吐出一两串足够悦耳的鸟鸣声,显而易见,这已经是暮色衰颓的时候了。而要想拾满一捆符合内心预想的柴火,通常需要行走几处林子才能接近故事的尾声,人们不得不加快拾掇柴火的进程。深秋的日光在树叶露缝的悬崖上跳伞,附着人们的肉身。虽无盛夏的阳光那般炙热,但灼红一个人的膀子,仍是有余的。
在幽寂的林子里穿行,大家都较少说话,这种默契,似乎在与一片阴森罢兵言和。秋天的山林并非簌簌落叶,一些上了年纪的老树在日光的扶持下慢慢枯黄了,多数的林木仍旧保持着夏末的模样,不过浓绿的势头也日渐低垂了。略估一下自身所能扛走的体量,随即便从垂帘的藤蔓里抽出来一根老藤,将自己堆积于地的柴火一一捆绑,束缚它们的手脚,再弯腰、挺立、扛到自己的肩上。回头招呼自己的三五同伴,便可以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带来的水瓶已经身心空乏,山风迎面拂来,这已是人们劳作一天之后最幸福的时刻。浑身沐浴在暂时的清凉之中,浓稠的暮色在天空已成布阵之势,泛红如人面羞涩的脸庞,落日已经完全埋葬于青山宽厚的肩膀了。这时候,下山的长路还遥远得没有尽头,步履便更得加紧赶了。为了在天黑之前,摸索到那一扇在村庄尽处的家门,乡民们不敢有丝毫懈怠,一路保持着警惕,短步兼及长步,在加速向家奔去的过程中,也要努力维持平衡。
当夜晚成功将苍山鲸吞之时,人们已经走出了入山口。村庄的面容进入到视野之中,这是足够让人心安的。彼此说上一声简短的分别话语便各自散去,步入平坦的大道,就快要到家了。肩上所担的柴火落座于房侧的窄小屋子,随后走到庭院里来,借助水龙头涌出的自来水洗把脸,擦干净夜晚露水的吻痕。此刻,饭菜的香味从里屋传出,劳碌之人正被凉爽的晚风包裹着,便足以宽慰这半日的辛劳了……
每当在笔下提及故乡这个词语,我就会联想到那些在印象中浓雾的清早、遍野劳碌的耕牛,以及肩上担着禾苗或者谷粒的朴实农人。某片稻野的泥香仿佛从记忆的田径深处赶来,如三月之末春花的盛世一般,浓烈扑鼻。我像是沉睡在堆放着秸秆的土地上一样,沦陷在我的童年梦境里。
如今回头去想,那些在村庄居住过的时日,童年显得那么遥远,恍若一梦。而我,此刻却充当了这梦境的叙述者。岁月泥沙俱下,数年时间,那些在我生命当中挥之不去的、爽朗的笑脸,许多灵魂都已化作了天上的星辰。在月亮的关照中,我掏出旧事,那一些蒙尘的记忆,在我的叙述下,终于再次呈现出了鲜活的血色。故乡多美啊,在它的怀抱中生活,是最能够让人心潮澎湃的。缤纷的四季用尽了各种色彩的修辞,这是生我养我的山与水呢。
作者简介:楚槐序,男,00后,贵州黔东南人,贵州省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贵州班学员。作品见于《诗刊》《中国校园文学》《扬子江诗刊》《青年作家》《边疆文学》《星星. 散文诗》《青春》等杂志,著有诗集《群山、篝火与月亮》,偶有获奖。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