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雨生百谷,春归有时,古诗词里的谷雨意象与生命哲思

撰文:孙秀华 | 2026-04-22 20:58

谷雨时节的清晨,推开窗户,天地之间氤氲着湿润的气息,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万物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青黑色光晕之中。这便是谷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然而,对于当今的我们,甚至对于劳作于田间的农民们,谷雨也不过只是一个快要被遗忘的时间符号——阳历四月二十日左右,在日历上印着“谷雨”二字罢了。我们不再察看物候,不再谛听布谷鸟的啼鸣……围绕节气而成规的生产秩序与生活周期确然已经远去。但或许正因如此,节气诗词才更值得我们细细品读。因为在那些看似“老套”的咏叹里,藏着中国人对时间的理解,对自然的敬畏,对生活的热爱,以及对生命的哲思。

敦煌文献《咏廿四气诗·咏谷雨三月中》,是中国古诗词中最早完整描绘谷雨节气图景的作品,也是后世歌咏谷雨的典范之作:

谷雨春光晓,山川黛色青。

叶间鸣戴胜,泽水长浮萍。

暖屋生蚕蚁,喧风引麦葶。

鸣鸠徒拂羽,信矣不堪听。

全诗用白描手法“移步换景”,谷雨时节的朝霞、山川、戴胜鸟、浮萍、蚕蚁、麦葶、斑鸠等物象一一呈现,生机勃发,春意盎然。谷雨三候之一候“萍始生”,二候“鸣鸠拂其羽”,三候“戴胜降于桑”,全部涵盖其中。

如果说敦煌文献里的谷雨诗是一幅节气的全景图,那么南宋范成大的谷雨诗则是一卷江南水乡的细腻工笔。范成大隐居苏州石湖期间,创作了大量田园诗词,其中涉及谷雨的数首从不同角度勾勒出一幅幅水乡暮春的生动画卷。

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晚春田园杂兴十二绝·其九》诗曰:

谷雨如丝复似尘,煮瓶浮蜡正尝新。

牡丹破萼樱桃熟,未许飞花减却春。

这首七言绝句是谷雨时节的特写镜头。首句将谷雨时节的雨丝描绘得极为细腻传神,那雨细密如丝,落在地面飞溅起来又如同晴日细微的尘土一般,迷迷蒙蒙,润物无声。这七个字捕捉了谷雨之雨最独特的质地:不是夏日暴雨的倾盆,也不是秋雨潇潇的连绵,而是一种温润绵密、似有若无的“润”。正如《群芳谱》所载“谷雨,谷得雨而生也”,正是这如丝如尘的细雨,滋润着百谷生长。在农耕文化的语境里,谷雨之雨不是让人发愁的连绵阴雨,而是“春雨贵如油”的甘霖。

次句“煮瓶浮蜡正尝新”,写谷雨时节的酿酒和尝新。新酒初熟,打开瓶口的封蜡,酒面上浮着黄色的泡沫,这是春天的新酒,带着春天特有的鲜活气息。范成大退居家乡后,将生活的乐趣寄托在这样细微的日常之中,新酒初熟,家人团聚,品味着生活的甘甜。

三四句“牡丹破萼樱桃熟,未许飞花减却春”,是诗人对春天的盛情挽留。谷雨时节,牡丹绽放,樱桃红熟,晚春之景依然绚烂。但诗人不甘心春天的逝去,“未许飞花减却春”,哪怕飞花飘落,也不允许春天就这样减少了颜色!这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是对生命蓬勃的执着眷恋。有论者说,全诗语言清丽,意境绝美,道出了谷雨季节的美景与美食,使人感受到暮春的美好与悸动,是诗人深爱晚春的深情流露,表达了诗人对于春天的盛情挽留与珍惜。但我以为,这句诗的情感内涵比“深爱”更复杂一些,它是一种抗争,是一种对时间流逝的反抗,尽管这反抗注定是徒劳的,毕竟春天会一去不返,“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然而这种对时间的不服输的感知,恰恰是节气诗的独特魅力所在。节气既是自然时间标尺太阳在黄道上运行到某个位置,春去夏来,物换星移;也是人文时间:农事活动的时间表,民俗节庆的时间坐标。在这两种时间感知的交织中,古人的生命体验变得丰富而多层次。范成大的谷雨诗,正是这种多层次体验的诗性表达。

谷雨是采新茶喝新茶的最佳时光,谷雨时节温度适中,雨量充沛,春茶的滋味鲜活,香气怡人。谚语道:“谷雨谷雨,采茶对雨。”明代许次纾在《茶疏》中谈到采茶的时机,明确指出:“清明太早,立夏太迟,谷雨前后,其时适中。”谷雨茶为北方茶,经过谷雨的滋润,色泽翠绿,嫩芽肥硕,叶质柔软,细嫩清香。而依据气候条件与生产实际,南方地区则更讲究“明前茶”与“清明茶”,为新春的第一出茶,茶叶色泽绿翠、叶质柔软,香高味醇。

唐代齐己《谢中上人寄茶》诗云:

春山谷雨前,并手摘芳烟。

绿嫩难盈笼,清和易晚天。

且招邻院客,试煮落花泉。

地远劳相寄,无来又隔年。

齐己是唐代著名的诗僧和茶人,共写有茶诗十三首,是唐代禅宗茶道的代表人物。这首诗写的是谷雨节气前采茶、寄茶、煮茶、品茶的全过程,虽然只有短短四十字,却蕴含了丰富的茶文化信息和深厚的人情味。齐己的谷雨茶诗还另有一首《闻道林诸友尝茶因有寄》,开篇便写“枪旗冉冉绿丛园,谷雨初晴叫杜鹃”。而所谓“枪旗”,也叫“旗枪”,是形象化的茶文化专用词,指的便是新茶“一芽一叶”,带顶芽的小叶,芽尖细如枪,叶开展如旗。

谷雨时节采制的春茶,带着天地间最鲜活的生命力,带着春天的气息,品饮谷雨茶,在茶香的氤氲中,世俗的纷扰渐渐远去,心灵趋于澄澈空明。茶禅一味,是中国文化中独特的审美境界,齐己作为一名诗僧,将茶的清芬与禅的澄净融会贯通,又尽情展现在诗美里。

北宋黄庭坚《见二十弟倡和花字漫兴五首·其一》诗曰:

落絮游丝三月候,风吹雨洗一城花。

未知东郭清明酒,何似西窗谷雨茶。

黄庭坚将清明酒与谷雨茶相提并论,仿佛在比较两位美人的风姿,清明酒是一种,谷雨茶是另一种,各美其美,难分高下。但在这闲适的比较背后,是时光流逝的无声提醒,从清明到谷雨,短短半个月,春天就要结束了。诗人问“未知……何似……”,是一种不给出答案的开放式提问,将思考留给了读者。这正是这首谷雨诗的妙处,不强行抒情,不刻意伤春,而是在平淡的书写中让人感受到时间的质地。

“谷雨三朝看牡丹”,上文所引范成大诗句也有“牡丹破萼樱桃熟”,谷雨时节的另一个重要物候是牡丹盛开,牡丹花也因此被称为“谷雨花”。千百年来,文人墨客吟咏谷雨牡丹的诗词不胜枚举,明代唐寅《牡丹图》诗曰:

谷雨花枝号鼠姑,戏拈彤管画成图。

平康脂粉知多少,可有相同颜色无。

唐寅,字伯虎,号六如居士、桃花庵主,明代著名的画家、文学家,吴中四才子之一。“鼠姑”是牡丹的别称,这首诗应是“题画诗”,画作内容正是唐寅自己笔下的牡丹花。

唐寅《漫兴十首·其五》诗云:

驰驱京国罨头尘,褴褛衣衫垫角巾。

万点落花俱是恨,满杯明月即忘贫。

香灯不起维摩疾,樱笋难酬谷雨春。

镜里自看成老大,戏儿棚上下场人。

中间两联,唐寅写道:万点落花都是恨,满杯明月便能忘记贫穷;点起香烛拜求以病说法的维摩诘也不能使疾病好转,樱桃和竹笋再鲜美,也无法回报谷雨春天的恩赐。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结构,既有对自然美景的赞美,又有对命运不公的愤懑;既有超然物外的洒脱,又有不甘沉沦的执拗。谷雨在他笔下,不再是单纯的节气景物,而成了人生境遇的象征,春天再好,终究是别人的春天;谷雨再美,终究解救不了自己的憔悴。

宋末元初仇远《浣溪沙·红紫妆林绿满池》有词语云:“正当谷雨弄晴时”,“一年弹指又春归”。从齐己到黄庭坚,到范成大、仇远、唐寅,不同时代、不同身份的诗人,在谷雨这个时间节点上,以各自的方式表达了他们对时间的感受和对生命的理解,都会出现一种对时间流逝的感叹。弹指之间,一年就过去了,春天就过去了。这不是伤春,而是一种更深的对生命流逝的真切体认。

谷雨是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但春天不是完结,而是生命在走向更加浓墨重彩的深远处。雨生百谷,池塘一夜萍生荷长,谷物落地播种插秧。如此丰沛富丽的晚春,牡丹带雨绽放,竹笋蓬蓬勃勃,樱桃红熟枝头,一切都处在最饱满丰盈的状态。或许,这就是谷雨这个节气最深最美的诗意,让我们在万物最蓬勃的时刻,预感到即将到来的消逝;在百谷生长的声音中,听见时间的流淌;在茶香花影的氤氲里,体味生命的新生与饱满,短暂与永恒。

雨生百谷,春归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