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大学生组一等奖作品:《枫雅承香,染织有道》(散文)曹文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5-08 11:04

  一

  天还没亮透,枫香树下的木制老屋已飘起蓝烟。檐角垂着朝露,一滴一滴往染缸里落。杨阿爷摸黑搅动那缸蓝靛,手指甲缝里积着经年的青紫,像是把整个贵州的暮色都揉进了骨血里。

  枫脂要趁朝露未晞时采。七十年了,我总记得阿爹的话:“脂汁淌在清明后的第五场雨里,最是黏稠。”银刀划过树皮,琥珀色的泪珠便凝在铜碗中。这树也怪,刀口愈深,来年脂汁愈丰,仿佛与疼痛达成了某种古老的契约。

  画师们来了。他们顶礼祭祀,沐浴洗手,通过各种仪式彰显对这项古老技艺的深深敬意。“传男不传女,传内不穿外,外人不得阅看”,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画师女儿的银项圈碰出碎玉声,惊醒了木楼里沉睡的蜡刀,画师们关上了吱吱呀呀的大门。牛油与枫脂在炭盆上缠绵,化作金汤。毛笔蘸着蜜蜡游走,白布上渐渐浮出龙鳞似的纹路。最年长的阿爷闭着眼也能绘出十二种太阳纹,他说那是祖先渡河时捞起的粼粼波光。

  染坊总在日头最毒时开缸。蓝靛草与酒酿在时光里窖成了玄青,白布浸下去,再拎起来就是半幅星空。人们扬臂抖开十丈素练,水珠甩成虹。枫蜡在沸水里化开,露出棕色的图腾,浸染、氧化、漂洗再沸水脱脂,棕色慢慢消失,露出蓝白交映的纹样。铜鼓纹里睡着百年前的祭祀,古往今来被记录在文人“他者”的想象中;蕨菜纹中蜷着初春的婴孩,又宛如白发老人绵延的寿命;狼萁草不仅是中草药,传说有人用它救治了布依族的先民,故而画在白布上以表感激……

  暮色漫过晾布架时,阿婆常独自摩挲那截雷击木。寨老们说雷电劈过的枫香树能通灵,她却在裂纹里看见更深的秘密。靛蓝渗进棉麻的肌理,如同岁月渗入皱纹,都带着温柔的暴烈。染坊尽头供着半块残破的铜鼓,月光淌过鼓面迁徙的纹路,恍惚又是哪个清晨,枫脂正沿着沟壑缓缓爬行。

  二

  "别碰枫香染!"阿爹夺过我手中偷画到一半的方块土布。蓝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与他毛笔一笔一笔堆出的星辰纹形成惨烈对比。后天就是我十八岁生日,按寨子规矩,阿爹要献给枫香神树一幅印染画。

  阁楼的老织机突然发出呜咽。母亲把染坏的布匹扔进火塘时总带着这样的神情,靛蓝火焰在她瞳孔里跳动,仿佛要把四十年光阴烧成灰烬。“我也想学画”,我的心里发出这样的声音,却没有任何人听见。

  铜鼓纹毛笔从织锦筒里滚出来,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越的回响。这把传了五代的牛角银刀本该在今天刻上我的名字,此刻却孤零零地躺在母亲脚边,刃口还沾着去年的枫脂。阿爹只有我一个女儿,却恪守着“传男不传女”的规矩,再这样下去,这项古老的祖传技艺,会失传吗?

  筑城客商的订单就是这时到的。靛青染缸里浮着半张枫香油画,云雷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穿黑色长衫的男人指着样品册上的“鲤鱼窜珠”说要二十幅,“双凤朝阳”四十幅,我们只要最传统的枫香染"。

  阿爹采脂的银刀在朝阳下闪了闪。我数着他后颈的汗珠一颗颗坠入铜碗,和树脂融成金红色的蜜。他踩上第七根枝桠时,老枫树突然发出裂帛般的呻吟。

  我从没见过那么美的血。阿爹右手食指被枫树皮划破时,血珠顺着琥珀色的树脂缓缓滑落,像蜡刀尖上未完成的太阳纹。伴随着老树的呻吟,阿爹没日没夜的染,没日没夜的画花,在那个凛冽的寒冬,他倒下了。阿爹倒在第五个染缸旁时,手里还攥着那柄折断的毛笔。枫香寨的规矩比老枫树的根还深——祠堂里供着道光年间的祖训碑,"染技传男不传女"的朱砂刻痕像道永远结着血痂的伤口。

  "要救客单,就让她试试。"寨老们围在病榻前,阿爹咳出的血沫子溅在祖传纹样谱上。我隔着窗棂数那些飘落的枫香叶,每片都写着千年秘技的谶语。

  第七个满月夜,我跪在祠堂前接过了狼毫毛笔。阿爹用靛蓝染透的布条缠住我手腕,布条下藏着二十年前夭折的阿哥没能刻完的半道水波纹。枫脂第一次顺着女性掌纹流淌时,整个染坊的铜鼓都在地底震动。

  "接住!"坠落的铜碗在空中划出弧线。我扑上去的瞬间,掌心传来灼烧般的疼痛,三百年前的蜡撷秘方突然在脑海里活过来——原来清明后的染缸要兑三勺米酒,添七粒山茱萸,文火熬煮时得唱《采枫谣》。

  染坊第一次在子时还亮着灯。我握紧阿爹那柄泛着微光的毛笔,牛油混着枫脂的香气在鼻腔里攻城略地。月光爬上绷紧的白棉布时,沉睡的图腾开始苏醒:铜鼓纹里游出锦鲤,云雷纹中飞出白鹭,而我在所有纹样间隙偷偷藏进弦月与星子。我成为了枫香染千百年来第一位女传人。

  父亲掀开染缸那日,筑城人看着“画布上的青花瓷”,终于明白了何为“天染”。靛蓝深处,我昨夜用毛笔勾勒的细密冰纹正在舒展,那是枫香寨从未有过的"星月纹"。客商捧着布匹的手在发抖,说这让他想起阿里山的琉璃光。

  "你动了祖传的……"母亲的声音卡在喉间。她颤抖的指尖抚过毛笔盒底的夹层,那里躺着我熬夜画的改良纹样图,以及她二十五年前偷偷绘制的、从未示人的反翅蝴蝶纹草稿。

  晾布架上的蓝月亮渐渐西沉。母亲把我沾满靛蓝的手按进采脂铜碗,温热的树脂包裹住每个指缝。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枫香树的泪痕时,我们同时听见了枫树苏醒的嗡鸣。原来枫之所以为枫,是因为因风和鸣。 

  三

  走出村子那天,骡马铃铛撞碎了山雾。

  我背上的桐木箱里装着三坛老枫脂。阿妈临行前塞进的五色糯米饭用芭蕉叶裹着,渗出草木的清香。过苗岭那日,遇着穿百鸟衣的画娘,银项圈上坠着的蜡刀只有半掌长,刀柄缠着褪色的迁徙图。

  “这是……什么染?”我疑惑。"枫香染。"她们围住我的桐木箱,指着我衣襟上的星月纹低呼。苗家阿姊解下腰间皮囊,倒出掺了朱砂的枫脂,说这是江畔老枫树泣的血。“原来苗族也有枫香染”,我嘀咕着,只是和我阿爹画的纹样毫不相似。

  苗寨鼓楼藏着半卷《蜡经》,守经婆的银发比经卷还长。"百年前洪水滔天,是你们布依人的鲤鱼纹引我们找到枫香树。"她枯枝般的手指点在经卷缺口处,恰与我怀中祖传纹样谱的鲤鱼纹严丝合缝。当夜,十八寨画娘聚在铜鼓坪,苗家的蝴蝶妈妈纹攀上布依的倒钩藤,蜡刀刮起的碎屑惊醒了山梁上的夜鸮。原来苗寨画枫香染用的是蜡刀,我不解的问“为何你们的蜡刀是立着的?”阿婆点点头,看向了远处的枫树,“千年前那位枫香染始祖“茶维哨妙”想必也认识我们的先祖,我们曾向你们学习”。 

  在瑶人盘王的祭日里,我见到了会走路的染缸。砍牛坪上的枫香树还淌着血,绕家阿婆却将新采的脂汁倒入牛角壶。"要往壶里放三粒酸蜂巢,七颗雷击木的炭星。"她耳垂上的枫脂坠子映着火光,"这样染出的蓝,能记住每场暴雨的时辰。"  

  霜降那夜,三族画娘聚在千年枫香树下。苗家的“蝴蝶妈妈”、布依的“铜鼓”、瑶族绕家的“盤瓠”在铜锅里旋成涡流,山风掠过树冠时,整棵枫树都在摇晃旧年的蜡痂。我们以刀、毛笔、竹签为工具,共绘七丈长的《百族迁徙图》:苗家的蝴蝶衔着布依的鱼,瑶族的枫树根缠着彝人的火把,未完成的边角留给山那边的水族与侗家。 

  归程遇着马帮,头骡的鞍鞯上赫然印着星月纹。赶马汉子说这是阿爹新收的徒儿所绘,那侗家少年翻过十座山来求艺,在祠堂前跪断了三根枫香枝。我摸着鞍鞯上未干的靛蓝,恍见阿爹倚在染坊门边,正指点少年如何让鲤鱼的墨浸透三分白布。  

  推开染坊斑驳的木门时,先闻到陌生的蓝。十七岁的侗家阿弟在染缸旁睡着了,掌心的蜡刀还粘着片枫叶,叶脉里渗出的新纹样像雾又像河。阿爹的轮椅停在后院晾布架下,那些飘荡的蓝布里,苗家的蝴蝶正产下布依的星辰。  

  月圆夜,我们扶阿爹到雷击木前。三族画娘献上的蜡刀并排插进树缝,脂汁顺着裂纹渗入年轮。当山风裹着远古的蜡屑掠过坝子时,每口染缸都泛起涟漪,恍如百年前被迫沉默的女画师们,正从靛蓝深处伸出手来,接住坠落的枫香籽。  

  四  

  枫香寨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第一场雪落下时,染坊的屋檐挂满了冰凌,像是凝固的蜡泪。侗家阿弟的蜡刀在寒风中愈发沉稳,他的"星月鲤纹"已能在布上自如游动,只是每到夜深人静时,他仍会对着祖传纹样谱发呆,仿佛在寻找某种失落的密码。

  苗寨的阿雅带着她的蜡刀来了。她的刀尖沾着清水江畔的朱砂,刀柄上缠着新编的迁徙图。"我们找到了《蜡经》的下半卷,"她将一卷泛黄的羊皮纸摊开在染缸旁,"里面记载着百年前各族画娘共绘'百族迁徙图'的仪式。"

  羊皮纸上的文字像蜡刀刻出的纹路,蜿蜒曲折。我们辨认出布依的鲤鱼纹、苗族的蝴蝶纹、瑶族的盘瓠纹,还有水族的马儿和侗族的芦笙纹。每一道纹样都指向同一个传说:千年前,各族先祖曾在枫香树下共饮枫脂,以蜡刀为笔,绘出最初的"百族同源图"。

  霜降那夜,我们决定重现古老的仪式。侗家阿弟采来新脂,苗家阿雅调制朱砂,我则按祖传秘方熬煮米酒和山茱萸。三族画娘围坐在千年枫香树下,蜡刀、毛笔、竹签在月光下交错,仿佛百年前的女画师们正透过时光的缝隙,与我们共执一笔。

  当第一缕蜡汁滴落布面时,奇迹发生了。布依的鲤鱼纹自动游向苗族的蝴蝶纹,瑶族的盘瓠纹与水族的植物纹交织成网,侗族的芦笙纹则在边缘奏响无声的乐章。整幅布面仿佛有了生命,纹样在月光下流动、融合,最终凝结成一幅完整的"百族同源图"。

  阿爹坐在轮椅上,浑浊的双眼突然亮起。"这才是真正的枫香染,"他颤抖的手抚过布面,"各族纹样本就是一体的,就像枫香树的根系,在地下早已相连。"

  春天来临时,侗家阿弟的"星月鲤纹"终于完成。他将纹样刻在染坊的门楣上,旁边是苗族的蝴蝶纹和瑶族的盘瓠纹。每当山风吹过,门楣上的纹样就会发出细微的共鸣,仿佛在诉说一个关于融合与传承的古老故事。

  月圆之夜,我们再次聚在雷击木前。这次,各族画娘带来了新的纹样:水族的铜鼓纹、侗族的芦笙纹、彝族的火把纹......蜡刀并排插进树缝,脂汁顺着裂纹渗入年轮。当山风裹着远古的蜡屑掠过坝子时,每口染缸都泛起涟漪,恍如百年前被迫沉默的女画师们,正从靛蓝深处伸出手来,接住坠落的枫香籽。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