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与文化丨从一声“姐姐”出发,看巴蜀方言词在贵州的传播

“姐姐”一词,大概是中国人最早学会、也最常挂在嘴边的称谓之一。可这个看似土生土长的词,身世却颇为曲折——它既非天生就指姊妹,也不是外民族语言整体的借入。
这个小小的称谓词,承载着两千多年西南地区民族交融的历史。汉语中表示姐姐意思的词,一开始用的是“姊”,而我们今天口语中高频使用“姐”,是诞生于巴蜀方言、历经词义流转才慢慢“转正”的词,背后还留存着古代汉文化跟羌文化接触的印记。
下面我们就从这一声“姐姐”出发,溯其源流,再看它如何在贵州开枝散叶。

先来说“姊”,这是一个典型的形声字,从女、𠂔(zǐ)声。《说文解字》中记载:“姊,女兄也。”《尔雅・释亲》也明确:“男子谓女子先生为姊,后生为妹。”早在先秦,“姊”就是汉语里称呼平辈的年长女性的标准用词。《诗经・邶风・泉水》写“问我诸姑,遂及伯姊”,这是一位远嫁女子的思乡之诗,她想象自己回到娘家,先问候各位姑姑,接着就问到了“伯姊”,也就是大姐,可见长姐在姐妹们心中的地位。《木兰诗》中也有“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因此,从先秦诗歌到南北朝乐府,“姊”一直稳坐正统称谓的位置。它是汉语原生词,完全没有外来语言成分。
跟“姊”不一样,“姐”的身世要曲折得多。早在汉代时期,巴蜀一带将母亲称为“姐”,《说文解字》:“姐,蜀谓母曰姐。”《广雅・释亲》中也说:“姐,母也。”成书于北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的《广韵》记载:“姐,羌人呼母。”进一步说明“姐”是古巴蜀地区羌族人所使用的词语。
需要明确的是,“姐”这个词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外来借词,这里面隐藏着语言接触和民族交融的密码。
段玉裁注《说文》:“其字当蜀人所制。”这显示了“姐”是蜀地民间创制的方言字。从字形来看,“姐”,从女、且声,“且”字在甲骨文中是雄性动物的外生殖器形状。“且”用来表示男性,而“姐”字从女,意含男女结合生儿育女,具有了母亲的特点。因此,“姐”的造字是汉语的特点,而读音则极有可能是受古羌语的影响。秦惠文王时就有大量的中原移民进入巴蜀。公元前316年,秦军灭蜀,此后秦军又灭巴。秦国统一巴蜀的两次大规模军事行动,军队机器随军进入巴蜀的人口,当在数十万之列。《史记·项羽本纪》称:“秦之迁人皆居巴蜀。”“姐”这个词,应该是中原移民进入蜀地后、跟古羌人的交往过程中、吸收了羌人称谓的语音色彩、慢慢形成的方言词,这是语言接触的结果。
那么指代母亲的“姐”又怎么会发展出指平辈年长女性的意义呢?这条词义发展演变的道路,“姐”走了近千年。
汉代时期,巴蜀一带“姐”指母亲。到了汉魏时期,“姐”的词义发生了泛化,用来泛指成年女子。宋代吴曾《能改斋漫录》中说“妇人之称姐,汉魏已然。”唐李白《寄东鲁二稚子》:“小儿名伯禽,与姐亦齐肩。”这里的“姐”是指比伯禽大一点儿的女孩,称呼她为“姐姐”,这时已经不是母亲的意思了,开始指年长的一些女性。北宋话本《太平广记》中“柳子合无兄弟姐妹,无庄园资产,孑然一身。”可见,最迟至宋代,“姐”的词义发生了转变已具备现代“姐姐”的意义了。《能改斋漫录》:“近世多以女兄为姐,盖尊之也。”这说明宋代“姐”已经在口语中跟“姊”分庭抗礼。元代戏剧《倩女离魂》:“姐姐,那王秀才生的一表人才,论姐姐这个模样正和王秀才是一对儿。”在这里“姐”也是姐姐的意思。元明之后,戏曲、白话小说广泛使用,“姐”表平辈年长女性的含义在官话中彻底占据了口语主流位置。

有意思的是,词义的转移并不是一蹴而就的,总会在某些阶层某些地域留下原来意义的痕迹。宋代,“姐”在民间已经具有“姊”的意义了,但上层口语中仍保留早期指母亲的用法。南宋《四朝闻见录》记载,宋高宗想要册封吴贵妃,但是生母韦太后尚在北方,他说:“俟姐姐归,再作定夺。”这里的“姐姐”,指的是他的亲生母亲韦太后。北齐史料里也能见到同类用法,儿子称呼母亲为“姊姊”。这类古义遗存还散落在全国的不少方言当中,川西农村、湖南耒阳、浙江江山、山西运城、福建的莆田和仙游等地都有“姐”指母亲的意思。很多是民间为了避讳,刻意降一辈称呼,反倒把两千年前的古称谓保留了下来。
这个带着巴蜀底色的词,顺着移民路线来到贵州,又在西南官话的土壤里长出了独有的面貌。
贵州主体方言属于西南官话,和巴蜀方言一脉相承,“姐”是日常使用频率极高的称谓。在很多贵州人的语言认知里,“姐”从来不止是亲姐姐,它是一个可以伸缩、适配不同社交场景的称谓。
在贵州民间,排行称谓体系十分成熟,大姐、二姐、三姐,是最基础的用法。除了血缘姊妹,“姐”在贵州还有极强的社交泛化功能:路上遇到年长一点的陌生女性、熟人里年长的女性,都可以喊“姐”“某某姐”,这是本地很普遍的礼貌称呼,不分血缘。亲属称谓不只是用来标记血缘,还用来标记亲疏、尊卑、社交距离。

贵州瓮安、平坝、长顺等地的一些乡镇,安顺屯堡的一些村寨,人们更把“哥哥”“姐姐”都叫作“大大”,这是一种“女用男称”的现象。“姐姐”一词,反而退居为书面化的准称谓词。“姊”也保留在贵州方言中,不过它并不能单用了,不能说“姊姊”或直接称“姊”,只能将兄弟姐妹几人统称为“几姊妹”。
当一个贵州人随口喊出一声“姐姐”的时候,这简简单单两个字,并不只是一句日常称呼。
它从汉代巴蜀大地出发,曾经用来呼唤母亲;走过唐宋宫廷,见证词义慢慢转向姊妹;顺着移民的脚步,翻越群山来到贵州,在多民族共生的环境里继续生长,发展出社交泛称等丰富用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