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旅故事丨边关风雨绽芳华
五月初的晨光,轻盈地溜进窗来,与我一同翻阅着相册里的戎装。
“叮叮”一声铃响,牵走了我的目光。短信是一首小诗:“豆蔻年华到军营,边疆舞台展英豪。拉着马尾攀山腰,杵着藤杖过泥凹。天当大幕地作台,篝火马灯伴舞蹈……”
读着战友的诗,青春仿佛在诗行里浮现。那些年,那些人,那些风雨中的歌声,似乎又回到了眼前。
去年“南疆电影人”蒙自聚会,大家聊起了电影《芳华》。对这部电影感触最深的,正是这位写小诗的战友。他姓酒,名卫东,我们机关工作的同事习惯叫他“老酒”。
老酒是原蒙自军分区政治部联络科干事。他16岁当兵,17岁就担任分区宣传队舞蹈班长,个子不高,说话满带激情。如今年逾古稀,身板依旧笔直——那不仅是十八年军旅生涯的养成,更是青春芳华刻在他骨子里的印记。
那天,我们在房间喝茶聊天,老酒又扯上电影《芳华》,“相比我们边防分区宣传队更艰苦一些。我从17岁开始下边防演出,三年时间,走遍了防区848公里的边防线。”
图为宣传队下边防演出受到边寨少数民族群众欢迎
他说得轻巧,我听得出分量。
在老酒的讲述里,他们的军旅芳华,丝毫不比电影《芳华》逊色。他说,1971年7月中旬,宣传队去二甫前哨连途中的那场演出,他一辈子无法从脑海里抹去。从绿春独立营到二甫连队,要命的是走四天路程。他们白天要赶路,晚上还得为群众演出。第一天翻山越岭七小时到哈德乡,第二天跋涉六小时到平河乡,第三天下午五点,才赶到小黑江边的守桥班。战士们守卫的吊桥,是通往二甫连队唯一的咽喉通道。
老酒拉起自己的领口比划道:“军衣前后满是汗渍,队员们顾不上换洗就要赶紧化妆,还得找舞台。”
“找舞台?”我觉得有些新鲜。
“是啊,守桥班住的草屋周围,三面是陡峭的山,一面是临江几十米高的悬崖。屋前只有一块三四米宽、五米来长,还是坑坑洼洼的一块空地。”他摆了摆手,“找来找去——那就是舞台。至于观众席嘛——”他顿了顿,“你走过那座吊桥吗?”
我想起来了。1980年我去二甫前哨连采访,经过那座铁索吊桥。不过,当年有九名战士的守桥班早已撤走,只剩下吊桥和深谷。老酒说的“观众席”,不外乎是四围青山,一道河谷。
图为分区业余宣传队下边防巡回演出途中
“边寨哈尼族群众听说大军宣传队要到守桥班演出,便备着火把,赶了近两个小时的山路前来。”老酒有些激动地说:“那场景——树上爬满了人,大石头上站满了人,草丛里挤满了人,吊桥两侧的之字形山路上人挨着人。就连我们面前那块小空地边上,也坐了十多个哈尼族小娃,他们与演员的距离不到一米。”
他呷了口茶,眼睛倏地一亮:“说来你绝不会想到,这场演出最精彩的高潮——竟是演砸了锅!”
样板戏《红灯记》选段《李玉和赴宴斗鸠山》,本是整台演出的压轴戏,道具布置却简陋得出奇:两个背包摞起来当桌架,守桥班的木锅盖翻过来做桌面;塑料盘里的“苹果”,是四个染红的小皮球;两块大石头权当椅子;照明则是十多支手电筒绑成四捆,由演员轮流扛着为“舞台”打光。
“舞台”上,鸠山凶相毕露:“宪兵队里刑罚无情,出生入死。”李玉和大义凛然:“共产党员钢铁意志,视死如归!”说罢拍案而起,怒喝一声:“鸠山!”
就这一拍——背包塌了,锅盖翻了,“苹果”飞出十多米。刹那间,四周“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欢笑。在他们眼中,怒斥日本侵略者,本该要有这样的气势。
老酒说,宣传队只存在了三年,演出了二百余场。他们走遍了红河州十三个县市,走遍了农垦建设兵团的每一个驻地,走遍了防区边防线上的每个连队、每个哨卡。
说这些的时候,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唯独讲到“三次化妆战风雨”的时候,老酒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次年五月,正值红河州的雨季。他们在屏边县马鞍底边防检查站演出,刚化好妆,大雨便倾盆而下。等了一夜,雨势未减。第二天清晨六点,眼看雨稍小些,他们开始第二次化妆。谁知妆刚化好,大雨再度浇下,似乎再无停歇的可能,只得再次卸妆。到了上午十一点,在此蹲点抓作风建设的军分区副政委突然下令:“下午两点,就是下刀子也得演。”
“吃过午饭,我们第三次拿起化妆笔。”他顿了顿,似有所忆,“演出前,我目睹了那一幕——检查站官兵身穿雨衣,步伐整齐地步入篮球场,在雨中有序落座。副政委让警卫员收起雨伞,径直走到战士们中间坐下。紧接着,站长起身发令:‘脱雨衣!’官兵们齐刷刷地脱下雨衣,挺直腰板,端坐在雨中。”
图为分区业余宣传队在临时住地排练
两点整,报幕员清亮的嗓音穿过风雨,“慰问演出,现在开始。”
“那就是一场在雨中演出!”
老酒边说边比划,“红绸带被雨水浸透,甩不开了,演员们索性捏成一团,照样起舞;脸上的妆被冲花,顾不上形象,照样放声歌唱;有人脚下一滑摔倒了,爬起来接着演;鞋子在雨中滑脱,光着脚也把动作做完;雨水把二胡、大小提琴浸得拉不响,乐队就用嘴唱出旋律;独唱的声音被风雨压住了,全队就出场帮腔一齐唱,硬是用歌声压过了风雨声。”
他告诉我,台下观看的指战员,一个个像钢铁铸成的雕像。雨水顺着枪管往下淌,握枪的手始终紧紧攥着;从帽檐淌下来的雨水灌满胶鞋,没有一个人挪一下;雨势最猛的时候,打得人睁不开眼,也没有一个人低下头。
老酒眼睛有些湿润,我递过一张纸巾。他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说:“那不是一场单纯的文艺演出。那是歌声、风声、雨声的交响,是对军容、军纪、军风一次的检验。”
图为酒卫东在《智取威虎山》中的造型
他缓缓走向窗前,目光望向远方。我明白,他眼中并非眼前的街景,而是穿越了半个多世纪的青春目光——那些在暴雨中坐如松的身影,那些在风雨中摔倒又爬起的舞者,那些趴在树上、站在石头上、挤在草丛里看演出的边疆群众;还有守桥班那间早已消失的茅草屋……
群山无言,却记得一切。
作者武书明1981年在云南哈尼族(奕车人)村寨采访
文内图片由老兵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