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明清学霸丨弃政从教的清代贵州翰林——莫与俦

撰文:厐思纯 | 2026-06-22 20:56


莫与俦,字犹人,又字寿民,清乾隆二十七年(1762)诞生于贵州独山州(今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独山县)北兔场上街一教书先生家庭。父亲莫强,秀才出身。由于几次乡试未中,莫强便绝意仕进,沉下心来以教书为业。莫强授徒,注重学生智育、德育的培养,教导他们“读书非以取科名”,不是追求高官厚禄,而是应该注重个人修养。而修养须从正心、诚意、格物、致知开始,进而修身、齐家,最终达到治国、平天下的人生最高理想;莫强教导学生敦品力行,要求他们孝敬父母、信赖朋友、和睦邻里、亲善姻娅、仗义疏财、悯恤孤贫。正是在这种“敦实行,崇礼让”的家风熏染下,莫与俦从小随父学习经史,勤奋好学,聪敏过人。少年时,进入文场,在州、府的童生考试中常常名列榜首。

而一个人的命运并不完全取决于自己的聪明才智,往往与机遇有着重要的关联。莫与俦之所以能扬名黔中,与贵州学政洪亮吉的赏识、提携是分不开的。乾隆五十八年至乾隆五十九年(1793—1794),洪亮吉两度视学贵州十三府一厅,对当地的文教进行考察及甄拔人才。在都匀考察期间,恰逢都匀府举行院试,洪亮吉发现学子莫与俦品学兼优,认为其“将来必以名节显”,于是提拔为生员(秀才)。

莫与俦画像 来源:遵义市历史文化研究会

嘉庆三年(1798),莫与俦中举人,次年再试文场,成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在此期间,他常向当时著名的汉学大师朱珪、阮元、纪晓岚及洪亮吉请业,得识治学门径。

嘉庆六年(1801),莫与俦以知县分发四川,任盐源知县。盐源地处川藏交界之处,风土人情与内地迥异。上任之初,时值冬季,莫与俦冒着风雪前去彝、藏族聚居区踏勘和了解民情。令其惊异的是眼前白草雪山、落日黄沙、藏族同胞的衣着和住居,那碧如明镜的小海(今名泸沽湖)浮起的“雪螺”,这些有别于内地的奇异景观和诗情画意,在他的心中涌起了温馨甜美的感情。

在盐源任上,莫与俦对治地的民族问题十分关注,慎重处理民族矛盾,尊重彝、藏族同胞的民族信仰。为了化解民族矛盾,他周巡县境,了解民风、民俗,废除陋规、陋俗,制止土司属吏额外摊派。其治政的官风、亲民恤民的官德,深得民众爱戴。

嘉庆九年(1804),莫与俦出任四川乡试考官。他慧眼识人,从众多的学子中挑选出梁起祥、潘时彤等八个有真才实学的青年才俊。秋闱过后,正当莫与俦接到出任署理直隶邛州同知的调命时,突然接到父亲病故的噩耗。当时他手头困窘,缺少盘缠返黔,无奈之余,充当提学使周廷栋的幕僚,前往四川泸州等地校士。在周廷栋的厚赠下,莫与俦得以返回故乡独山,自此进入他人生的新时期,成了一位以教育为职志的教育家。

服丧期满,莫与俦见到母亲年老无依,需要侍奉,于是无心仕进,便向朝廷请求暂缓赴任。在此期间,他侍亲教子,教书谋生,先应八寨厅(今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丹寨县)王氏之聘,后主讲于独山州紫泉书院。在此期间,莫与俦注重学生智育、德育的全面发展。由于教学效果显著,深得学生、家长赞颂,影响也随之扩大,致使向学之风渐渐兴起,从而改变了当地尚武轻文的遗风。

莫与俦担任教职达十四年,这时他年已花甲,突然接到吏部公文,促他入京选官。莫与俦料理好家中的事务后,北上候命。在前往北京的行程中,他眼前浮现的是过去官场上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追名逐利、谄上骄下的一幅幅画面,搅得他心绪不宁,情绪焦躁。回到现实,他心中又涌起了温馨的情愫。虽然教师生活清苦,但不用仰人鼻息,不用看人脸色,加之“聚天下英才而教之”,多么高尚而惬意。要想舍弃自己热爱的教育事业,再卷入污浊的官场中去,这是莫与俦万难接受的。经过痛苦的思索,在行抵湖北襄阳时他断然决定:弃政从教!

返回贵州后,莫与俦向巡抚衙门呈请改任教职,道光三年(1823)被选任遵义府学教授。是年秋,携妻小赴任。

黔北名城遵义,历史源远流长,文化积淀深厚。府城襟山带水,城区街市整齐,店铺林立,商业繁荣。漫步其间,蜿蜒而来的湘江流经府城东北,清澈秀丽,洋溢着灵气。沿着山脊而建的西南城垣,雄伟壮观,令人叹服;在城东对面,只见一峰突起,上面殿堂宫宇,林木葱翠,那就是遵义府学所在的笔花峰麓。遵义府学“下瞰湘流,七曲回抱,烟岚四涌,诸山皆朝”,视野开阔,景色奇佳,是当地人文与自然完美结合之所在。

莫与俦举家来到遵义后,这位学识渊博、出身于翰林院庶吉士的学者大名在遵义的学子中传扬开来。不少学子前来请业,遵义府学顿时热闹起来。曾国藩在《翰林院庶吉士遵义府学教授莫君墓表》中曾记述了这件事:遵义人习闻君名,则争奉就而受业。学舍如蜂房,又不足,乃僦居半城市。旦暮进诸生而诏之学,以尽其下焉;而上焉者,听其自至可也。

任教期间,莫与俦针对学舍少、附读生多的现实问题及困难,将两次修葺文庙的钱款用来修建校舍。他在《补葺遵义府学记》中曾这么写道:“辟黉舍(校舍)以聚生徒,时肄习以广术业,勤训迪以储人材。”校舍的修建解决了学生的住宿问题,为他们安心读书勤奋向学提供了良好条件。可以说,这是莫与俦为遵义教育所做的第一件好事。

莫与俦为遵义教育所做的第二件好事是在遵义学宫旁创建汉三贤祠,冀望遵义学子学习先哲,在汉学研究方面有所建树。莫与俦所钦仰的汉三贤是:汉武帝初年时注《尔雅》的犍为文学卒史舍人,他是我国训诂学的鼻祖;文学家司马相如的门人、被誉为“牂牁名士”的贵州辞赋作家盛览;东汉时曾赴中原向经学大师许慎学习,学成返回南疆,传播中原文化的贵州教育家尹珍

莫与俦曾经对学生郑珍这么说道:“吾不能专精文字训诂,成一家之书,以报师友,愧十九年多士师。惟三贤汉儒专门,又皆国故,以此倡士,蔚有兴者,吾志毕矣!”

道光八年(1828)秋,遵义人才郑珍辞去湖南学政幕府的差事,返回贵阳参加乡试。落选后,回到遵义。郑珍久闻莫与俦大名,求知心切,便前去府学拜望莫先生,请求指点治学门径。莫与俦见郑珍才华出众,态度诚恳,便收为弟子。当时,莫与俦第五子莫友芝正随父亲攻习汉学。郑、莫相互欣赏,倾心而谈,于是订交。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的感情愈加深笃,不仅成为志同道合的终身好友,而且在学术上建树卓著。

在莫与俦的潜心教导下,门人中涌现出精通许、郑之学,被人誉为“西南硕儒”的大学者郑珍、莫友芝,以及才高学博的郑珍之子郑知同。

清末贵州诗人陈田在《黔诗纪略后编・莫与俦传》中对莫氏亦有如是评价:“吾黔讲明宋学以定斋(陈法)为大宗(师)。黔士知有汉学,自先生(莫与俦)始。厥后先生之五男友芝、门人郑珍、珍子知同,以考据训诂之学成书数十种,出与海内通人硕学证据,推为汉学专家。先生提倡之功伟矣!”

道光二十一年(1841),莫与俦与世长辞,享年七十九。弥留之际,他对莫友芝等子女说道:“贫不葬,葬吾遵义可也。”子女遵从父言,将其葬于乐安江畔的青田山庐中。

莫与俦一生著述甚多,有《二南近说》四卷、《仁本事韵》两卷、《喇嘛纪闻》两卷,诗文若干卷。后莫友芝收集父亲残存诗文,编为《贞定先生遗集》四卷刊行,其中《贵州置省以来建学记》《都匀府自南齐以上地理考》《牂牁考》《毋敛贵州先贤》等,均为研究古代贵州文化的重要文献。

莫友芝画像 来源:独山书协

莫与俦有子九人、女七人。其子莫友芝、莫庭芝在文学上均有不俗之成就。莫友芝与郑珍、黎庶昌同为沙滩文化的代表人物,是清代咸(丰)同(治)年间贵州文坛上执牛耳的大学者、大文人。六子莫庭芝,系贵州著名的音韵训诂学者及教育家,曾任安顺府学教授,后主讲于贵阳学古书院。莫庭芝继承其兄莫友芝的遗志,收集黔人诗词,辑成《黔诗纪略后编》,为后世留下了一部珍贵的文学遗产。

莫友芝《篆书六先生画像赞》来源:独山书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