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凡读字丨“雅”的本义竟是乌鸦?一个汉字的文化溯源

“雅”本来是指乌鸦你知道吗?
“都姓俗时我姓雅,画书妙者少逢迎。天心不负人心苦,孤诣崛奇有大成。”这是当代著名书画家、诗人王学仲先生所作的一首七言绝句。
这首诗不仅是王学仲先生的自况,也寄托了他对艺术本质的理解:真正的艺术成就来自孤独中的坚守,而非喧嚣中的追捧。表达了一种不随流俗、坚守艺术理想与人格独立的精神追求。这种追求就是文人所向往的“雅”!

甲骨文中暂时没发现“雅”字,不过,周代的金文有大量的“雅”字(图1)出现,结构与今天的“雅”大致相同,都是左边一个“牙”,右边一个“隹”(zhuī)。“雅”是个会意字,左边的“牙”表音;右边的“隹”表意。“隹”相当于鸟类的统称,与“牙”合起来表示一种特殊的鸟。

这是一种什么鸟呢?
《说文解字》:
雅,楚乌也。
什么是“楚乌”?有两种解释:一种是从字面意思解释为楚地的乌鸦;另一种解释认为“楚乌”是乌鸦中的一种,与楚地无关。
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楚乌,鸟属,其名楚乌,非荆楚之楚也。”明确指出这里的“楚”,指的不是荆楚之地的楚,而是这种鸟就叫“楚乌”。
《小尔雅·广鸟》:“纯黑反哺,谓之慈乌;小而腹下白,不反哺者,谓之雅乌;白胫而群飞者,谓之燕乌;大而白脰者,谓之苍乌。”也就是说,雅乌是乌鸦中的一种。
另据《山海经·大荒东经》记载:“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
大致意思是说,太阳每天东升西落,是一种名叫“金乌”的神鸟每天背着太阳从天空飞一遍的结果,并由此形成了“金乌负日”的神话体系。甲骨文和青铜器上的“鸟形日轮”图案,还有出土于成都金沙遗址的“太阳神鸟”金饰(图2),正是这一信仰的实物见证。

事实上,这可能是古人观察到太阳表面的黑子现象,将其想象为一只黑色的神鸟栖息其中,因而将乌鸦与太阳联系起来。体现了先民对自然现象的诗意解释。
世间的鸟类很多,为什么古人偏偏选中乌鸦来作太阳神呢?
《诗经·商颂》: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玄鸟”即黑色的鸟,说的是商的始祖契,是他母亲误吞了玄鸟之卵所生,暗示着商王族血脉的神圣源头,来自于太阳神,象征着“君权神授”的合法性。
在甲骨卜辞中,“隹”常用于句首引出判断,如“隹王令”“隹王祀”“隹十祀”等等,而“隹”字的造型(图3)更像是一种图腾,这使其脱离具体鸟名,成为一种语言符号。这种用法可能强化了其在仪式语言中的神圣性,间接支持其与神鸟关联的推测。

周人虽推翻了商朝,却并未否定乌鸦的神圣性,而是将其转化为自身天命的象征。《尚书·传》记载:“周将兴时,有大赤乌衔谷之种而集王屋之上”,被视为周朝兴起的吉兆。这说明乌鸦在周初仍被尊为传达天意的神使,只是其象征意义从“太阳之精”转向“天命更替”的政治预言。
问题来了,既然商和周都信奉“玄鸟”,那谁是正统呢?
因此,商代“玄鸟”被解释为燕子,而周代的“玄鸟”才是乌鸦。
为什么周非要和商“争夺”乌鸦作为祥瑞之鸟呢?这要先从商代的历法开始说起。
商朝的历法制度以“十日为一旬”,并由此催生了“十日并出”的宇宙观。历法和农业生产紧密相关,是古代以农业立国的根本。
据《淮南子·本经训》记载:原本天空中有十个太阳,它们轮流值班,维持宇宙天体运转。可是有一天,十个太阳同时在天空出现,导致庄稼枯焦、草木尽毁,百姓无以为食。后羿为民请命,拉弓射箭,射下其中九个太阳,只留下一个维持天地秩序,从此,百姓才过上了安稳的生活。这一神话可能隐喻周人推翻商朝的政治变革——“十个太阳”代表商朝旧秩序,“射日”象征旧体系的瓦解。
但是,旧体系的瓦解并不代表不信奉太阳神了,只是十个神同时出现就是灾祸,所以,必须把那九个消灭,只留一个维持天地秩序就好了,这样,就进一步强化了乌鸦作为太阳载体的神圣地位。

同时,周代强调“以人为本”,重点落实在“以孝治国”的道德理念上,而据古人观察,乌鸦有反哺的习性,即幼年乌鸦长大后,反喂哺育过自己的年老亲鸟的行为。在儒家伦理体系中,“乌鸦反哺”被赋予道德教化功能,成为“孝”的自然化表达。古人以禽鸟之行类比人伦,强调“禽兽尚知反哺,人岂可不孝?”
因此,乌鸦就成了吉祥鸟的象征,和吉祥鸟相关的文化就被称为“雅文化”,比如周代“礼乐治国”的“乐”被称为“雅乐”,周代推行的“普通话”(官话)被称为“雅言”。
先秦时期,各诸侯国都有自己的语言(即各地方言),所以,各诸侯国之间的交往,需要有大家都能听懂的语言,因此,以当时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王畿之地的语音为正统的“雅言”就应运而生了,它类似后世所说的官话或今天的普通话。
《论语·述而》:“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这说明孔子在特定文化场景如教学、执礼等过程中,坚持必须使用规范的“普通话”,这是先秦语言制度与礼乐文明的重要实证。
普通话必须是“规范、正确”的用语,否则不利于通行。“雅”由此假借为“正确的、规范的”这一意义,如我国最早训解词义的专著《尔雅》:尔,是接近的意思,雅,是正的意思,尔雅即是说解释词义接近雅正、合乎规范。
由于“雅”的词义被假借,所以,“雅”原本表示“乌鸦”的这一层含义,不得不再造一个“鸦”字来代替(图4)。

文人雅士是如何与“雅”结缘的呢?这要从《诗经》说起。
《诗经》是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它分为“风、雅、颂”三部分,其中“风”是代表地方色彩的民间乐歌;“雅”是代表合乎礼制、规范的官方乐歌;“颂”则是宗庙祭祀所用的特殊场合乐歌。
从《诗经》开始,“雅”引申为“符合时代审美的文化形式”,在中华文化中逐渐演变成一个富有人文内涵的字,成为历代文人所追求的最高境界。

从“太阳神”到“吉祥鸟”,从“雅言”到“诗经”,再从“风格”到“风骨”,雅字逐渐过渡到了人的风度与品格上,它内敛为风骨,典雅纯正,外放为风流,不落俗套,为中华传统文化开创了一整套的价值取向和审美规范,光照千秋。
【附录】乌鸦是何时被污名化的呢?
从上古时期至汉代,乌鸦一直具有神性与孝德的双重神格,最早为太阳神的化身,被称为“金乌”,是天命与王权的象征。汉代儒学兴起后,其“反哺”行为被伦理化为“慈乌”,成为孝道的自然图腾。
至唐代仍尚存“神鸦社鼓”(辛弃疾语)的祥瑞余韵,“直须日观三更后,首送金乌上碧空。”(唐·韩偓《晓日》)。
佛教传入后,“乌鸦栖枯树”“鸦噪坟茔”等场景被赋予轮回与无常的宗教隐喻,削弱了其世俗吉祥属性。
“灵乌噪何许,反哺向中林。”(南宋·林同《禽兽昆虫之孝十首·乌》)这说明至少在南宋之前,乌鸦还在保持一定的正面形象。
宋代经济发展迅速,城市化进程加快,以宋代开封为例,北宋鼎盛时期,常住人口达100至150万,这一规模为当时世界之最。由于城市发展太快,配套设施相对滞后,所以城市卫生与垃圾处理成为困扰人们日常生活的顽疾。
乌鸦作为杂食性鸟类,常出没于市井垃圾堆与战场腐尸旁,其“食腐”习性与宋代城市卫生恶化、战乱频仍的现实重叠,被民众误读为“不祥之鸟”。
在西方神话中,乌鸦(渡鸦)原为太阳神阿波罗的使者,因报信迟缓或传递坏消息被罚羽毛变黑(奥维德《变形记》),虽具神性,却已埋下“报凶”宿命。
中世纪的欧洲,曾经经历过可怕的大瘟疫——“黑死病”,乌鸦作为腐肉清道夫,大量聚集于尸横遍野的城镇,成为死亡的视觉具象。教会顺势将其与“魔鬼的信使”“灵魂的引渡者”绑定。民间传说称“三只乌鸦飞过屋顶,必有家亡”,形成集体心理恐惧。
中世纪欧洲的污名化,是宗教意识形态与瘟疫现实共同制造的恐怖符号,其影响延续至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