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在蓝黑交织中听见六百年文明的呼吸

2026-08-24 13:00

日前,在《当代或未来艺术的各种纠缠——从胡吉宏的艺术创作说起》的讲座中,浙江大学教授孙周兴谈到了艺术家胡吉宏作品里的蓝黑色调。他说,这种颜色跳出了西方黑白灰的框架,接上了老祖宗讲的“天玄地黄”。孙周兴管它叫“玄”,胡吉宏自己则叫它“屯堡靛”。一个看到的是天地宇宙的幽深和文明没断过的那口气,另一个看到的,则是脚下这片土地六百年来没停过的脉搏。

胡吉宏作品:军傩

“我找这种颜色,不是为了好看,更像是在黑夜里找星星。”胡吉宏说。这种蓝黑很有意思,画里军傩的轮廓是清楚的,但底色却是混沌的。这就像屯堡,外人看得见石头房子,看得见地戏面具上瞪着的眼睛,却很难看懂那六百年里,藏在面具背后的故事。

画得越久,胡吉宏越觉得“玄”字有分量。《说文解字》里说“玄,幽远也”,《周易》里讲“天玄而地黄”。在他心里,玄色从来不是个死板的色号,它黑里能透出点蓝,也能泛出点红。它比纯黑要活,比灰白要重。“它藏着咱们东方人的智慧,有些东西要让人看见,有些东西得藏着。”他说,“那蓝黑深处,才是万物生灭、日子轮转的地方。”

胡吉宏作品:屯堡石头寨

回头看自己早年的画,那时候总想把东西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后来画着画着,画面反倒越来越混沌了。但这混沌不是乱,而是对“玄”的理解深了,知道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看得太透,得留点余地,让看画的人自己去琢磨。

他把这点体悟揉进了画里。蓝靛泥是活的,当它渗进粗粗的土纸里,故事就没完。它会氧化,会裂开小口子,颜色会跟着日子变。所以他的画,没有哪张是真正“画完了”的,它只是时间走到那一刻的样子。“我管不住它,也不想管。”胡吉宏说。

这种“活”的质感,在AI画画追求光滑、没瑕疵的当下,显得有点“顽固”。常有人问他:老胡,你为啥非要留那些粗粝的笔触,留那些裂纹?他总会想起老家碓窝里舂出来的粗粮,想起屯堡老人手上裂开的口子。他说:“真正的美,从来不在光滑的地方。”

胡吉宏作品:屯堡石头寨

这种对文明根脉的坚守,不仅在他的画里,也在他的笔头下。最近,胡吉宏写了《屯堡文明形态简论》,想从理论上把屯堡文化的生存逻辑和精神内核理清楚。在他看来,画画和写文章一虚一实,看似对立,又似同一:画画是用色彩去碰那些说不清的混沌和敬畏,写文章是用文字去理清六百年活态史诗的脉络,皆是他作为“屯堡之子”必须做的。

所以,“屯堡靛”无关复古,也不是为了猎奇。作为屯堡人的后代,胡吉宏只是用这抹蓝黑,给“玄”这个老字做个当代的注解:黑不是结束,蓝不是虚影;幽远是归宿,藏着露着是常态。

他把这条路叫作“蓝黑行途”。一路走下来,跨过石寨的隘口,涉过靛染的溪涧,他才慢慢明白:自己从来不是在挑选一种颜色,而是在辨认一种文明的魂魄。那魂魄深蓝近墨,幽邃近玄,哪怕到了时间的尽头,依然在纸上睁着眼睛。


胡吉宏

画家,持续扎根屯堡进行艺术实践,兼容油画、丙烯、水彩、古法土纸、蓝靛泥、旧腰门等绘画与综合材料媒介。自2019年以来,累计创作800余件屯堡主题作品,作品主要分为《老汉人》《石头寨》《军傩》三个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