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贵州丨两次作为“国礼”的三穗斗笠

贵州省黔东南州三穗县地处湘黔边境，素有“黔东要塞”和“千里苗疆门户”之称，常年雨量充沛，气候湿润，土地肥沃，自古产竹，且品种多样，白竹、水竹、斑竹、绵竹、楠竹等都有。县境内有“万亩竹海”之称的贵洞景区（现为国家AAAA级景区）。因竹林面积广大，产量丰富，品种齐全，由此形成了三穗丰富多彩的竹编文化。

三穗县 图源：三穗县人民政府网

据《三穗县志》记载，三穗竹编制品源远流长，至今已有400多年历史。2007年，三穗竹编被列为贵州省非物质文化遗产，2008年，三穗被国家文化部命名为“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竹编）。三穗竹编品种繁多，按其制作过程、地域分布、使用情况来分，全县各地竹编产品又各有特色，如青洞的细篾篮，岑巴的簸箕，岑克的背篼，大水坑的竹筛，桥头的果篮，陆寨的箩筐等。每逢县城赶集，各种竹编产品汇聚，满街都是，琳琅满目，有的小巧精致，有的粗犷大方，无不制作精良，惹人喜爱。

这些竹编产品中最为有名的当数瓦寨的斗笠，三穗人俗称“斗篷”。说是瓦寨斗笠，其实全县各地都有编织、制作，但以瓦寨镇为主，对外统称“三穗斗笠”或“瓦寨斗笠”。斗笠起始于何时，已不可考，《诗经》有“何蓑何笠”的句子，说明它很早就为人所用；《说文解字》中提到一个“簦”字，意为竹篾编的有盖有柄的遮阳挡雨的器具，而有盖无柄的则称之为笠；唐代诗人张志和的《渔歌子》中有“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的诗句，说明箬笠（斗笠）在唐代已经普及。在西南一带，使用斗笠最多的是辛勤耕作的农人，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每日天色刚亮，便抓起斗笠匆匆步入田野之中，斗笠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减轻毒日与风雨对他们的肆虐。

斗笠人家 图源：三穗县融媒体中心

瓦寨斗笠由粗、细两层篾胎套成，中间铺纸、棕丝，外涂三层桐油，笠面显黄、黑、棕三色图案，外观精美、轻巧大方、结实耐用，手感顺滑而不扎人，戴在头上轻便、透风、散热，能遮日避雨，最适合我国江南地区农村使用，爱惜的话，一顶可戴好几年。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每逢三穗城乡赶“四八”场，人流从四面八方会集市场，不论男女老少都爱戴一顶瓦寨斗笠，在阳光下闪着油黑、漆黄、浅赭色的光，像绽开的朵朵莲花，成为三穗乡场独特的风景。瓦寨斗笠品种分大、中、小三个号别，大、中号斗笠主要用于群众生产生活，注重实用性；小号斗笠用于工艺装饰、舞美道具及工艺美术展览，更具工艺性。

在三穗县瓦寨镇有条老街名叫斗街，其街名就来源于这是三穗最为有名的斗笠编制、加工、交易聚集场所，所在村也以此命名，名叫斗街村。20世纪90年代前，打工潮未兴起，全街、全村男女老少都在从事斗笠编制，瓦寨也被称为“中国民间斗笠之乡”。

瓦寨斗笠历史悠久，据传，最初的瓦寨斗笠为尖顶平檐，不易沥水，热天戴着闷热；在粗篾胎子编制时用的是泥塑模型来脱胎，泥塑模型笨重，不便搬动，不易操作。现在的瓦寨斗笠据传为杨昌均改进。杨昌均为三穗瓦寨人，清嘉庆年间任石阡都司，年迈解甲归田后回到瓦寨横冲，对斗笠制作工艺进行改革；另传为清嘉庆年间，瓦寨晓隘一黄姓人从思南习艺传入。因年代久远，具体哪种说法为实已不可考，但经过勤劳聪慧的瓦寨人长时间的摸索，斗笠从外观式样到实用价值，从原料加工到操作工艺，从上油熬炼到色彩搭配等都不断作了改进。

丰富的竹编手工艺品 图源：三穗县人民政府网

清光绪年间三穗县瓦寨斗笠就畅销湖广，湖南洪江成为著名的斗笠中转站。民国初年，瓦寨晓隘人黄禹坤创办“黄兴号”，雇人大批生产斗笠，销往周边各县及湖南、广西等地，获利颇丰，一时间周边村寨农户纷纷效仿，瓦寨斗笠遂成名噪一时的地方品牌。1938年，贵州省向省内各地发出通知：“为加强抗战力量，改进手工艺品，定于本年‘双十节’召开全省手工艺品展览会，以资策励生产。”号召各县从速征集缴纳各县特色手工艺品，饬令三穗县呈送斗笠参展。同年9月，三穗县政府送瓦寨斗笠两个进省参展，备受青睐。1944年8月，以提高编织技艺、扩大斗笠生产、拓宽销售渠道为宗旨的“三穗县篾作业工会”在瓦寨成立，有会员192人，斗笠由过去家庭作坊分散生产跨入了行业抱团规模发展新阶段。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三穗斗笠生产发展进入快车道，斗笠由供销合作社收购，集中加工、销售，1951年全县生产斗笠8万顶，那时的总产值就达4.7万元。1955年三穗斗笠生产合作社在瓦寨成立，统收附近百余个村寨生产的粗细篾、篾胎和架子等斗笠半成品进行加工。据有的老人介绍，瓦寨斗笠合作社成立前，全县最为著名的斗笠编织地方为长吉的烧巴村、瓦寨的晓隘村，瓦寨斗笠合作社成立后，该两村的斗笠编织高手成为瓦寨斗笠合作社首批业务骨干。1959年，瓦寨斗笠厂精制的24匹篾小斗笠被选送北京参加向国庆10周年献礼活动。1974年，三穗斗笠作为贵州民族工艺品参加广交会，引起外商兴趣，当场与泰国、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外商达成订货交易，自此三穗斗笠以商品形式走出国门走向世界。

三穗瓦寨斗笠合作社职工正在生产编制斗笠

20世纪六七十年代，不仅农村个个需要斗笠，城市机关人员为了支农，也需要斗笠，因此斗笠的需求量相当大。我记得父亲当生产队队长时，带领全队群众大搞生产，粮食产量大幅提升，父亲几次去县里参加表彰大会，得到的奖品就是两个斗笠。我父母都是编织斗笠的好手，父亲负责脱粗篾胎，破削、打磨龙骨篾，母亲编细篾、收边。在困难时期，大部分群众都靠编斗笠补贴家用，人们“白天生产队里挣工分，夜晚煤油灯下编斗篷”，家里有老人、小孩的，也参加到编斗笠的队伍中来。斗笠市场的巨大，强烈地刺激着斗笠经济，“大人不编小孩编、白天不编晚上编”的热闹情景随处可见，有的地方是“全民皆编”，家家户户、街头巷尾、房前屋后，到处可见编织斗笠的人。

1978年，瓦寨斗笠厂年产斗笠60万顶，总产值达72万元，这在当时是很了不起的一个数据。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老百姓耕种农田的积极性高涨，瓦寨斗笠更是十分畅销，1990年仅瓦寨有斗笠编织制作个体户400余家，瓦寨斗笠生产达到空前的繁荣。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斗笠就和柴米油盐一样，是生活、生产必需品。瓦寨赶集日，整条街有一半是在买卖斗笠、斗笠篾的，大家挑着一担又一担的斗笠半成品，斗笠量少的用头顶着，都往集市上赶，热闹极了。

瓦寨斗笠制作技艺主要有破竹篾、编架子（脱胎子）、别顶、夹棕、夹纸、镶边、染顶、光（读第四声）油等8道主要工序，其他工序20余道，一道道复杂的工序在斗笠编制者们的手中显得游刃有余。其编制、生产方式主要通过“分产代销”的模式，将斗笠生产原材料发放给农户进行分散加工，再由较大的家庭手工作坊统一回收、组装、销售。

贵州省三穗县瓦寨镇坪城村的村民在用梳子梳理竹篾，为制作斗笠准备材料 图源：新华社

瓦寨斗笠主要以楠竹和水竹为原料，楠竹用于斗笠边框的固定，称为龙骨篾，约小拇指大小，龙骨篾长短依据斗笠周长而定。水竹以拇指大小为佳，水竹竹竿要饱清厚实、竹叶茂盛、枝节完好、竹节长、无虫咬和疤痕。破划斗笠篾非常讲究功夫，篾条要剖得粗细均匀，不能厚薄不一，是一种比较精细的手工艺术，也是考验篾匠功夫的一道重要工序，尤其是破细篾，薄如纸，细如发，丝丝均匀。剖竹、划篾是个技术活，稍不注意，不是竹节断裂就是篾丝割手或篾刀切在手上。所以篾匠师傅的手，总是横七竖八地布满细碎的伤疤。

村民在贵州省三穗县瓦寨镇上街村再成斗笠加工厂手工制作斗笠 图源：新华社

编织细篾最考妇女的编织功夫，双手翻飞如舞，经一下、纬一下，每个小篾孔眼大小完全一样，看着细如发丝的竹篾在指间来回穿梭，一圈圈向外扩展……你会被这独特的“手舞”折服。将细篾全部编织、固定好在粗篾上，长出来的细篾部分缠绕固定好，这个过程叫收边。到这一步，一个含有粗、细两层篾网圆锥形的斗笠架子就算完成了，但这个只是半成品，农村妇女、姑娘们只等赶集天拿到瓦寨斗街上卖个好价钱。

村民在贵州省三穗县瓦寨镇上街村再成斗笠加工厂晾斗笠 图源：新华社

瓦寨斗笠作坊收购斗笠后，再按照别顶、夹棕、夹纸、镶边、染顶、光油的程序逐一做完。内外胎合成加固后，尖顶部分染黑，涂油加工（光油），需将以文火烧制的优质桐油，精心刷在斗笠上，先是“老油”打底，“二道油”加厚，“嫩油”开光，晾晒干后即成。晒干过程中，时间必须把握到位，晒少了色不够，多了则失色泽。最终完成的斗笠光泽鲜亮，经久耐用。

在关于抗日战争的各种资料中，大家经常见到抗日战士披蓑衣戴斗笠的图片或者文字记载，如川军就曾穿着草鞋，披着斗笠在抗日战场上打出了中国人的血性。两湖、两广、福建、江西等地的部队也多有配备斗笠，式样各异，在各类资料图片中，大家多半看到的斗笠不是三穗（瓦寨）斗笠的模样，但外形差不多，只是当时条件所限，制作不那么讲究，但功能一样。

抗战时期身披斗笠的抗日将士在战场上

其实，三穗斗笠也曾经伴随黔籍抗日英雄们走上抗日战场，也有着光荣的历史，一样为抗战胜利做出过积极贡献。据《黔东南文史资料第12辑》记载：1940年6月，镇（远）遵（义）师管区第二候补团在三穗订购斗笠2300个，并限令“每5日交斗笠400个”。同年下半年，该团又订制军用斗笠，为适应战场需要，还对斗笠的制作做出了特别要求：“六方顶，中径一尺六寸，白纸一层，面上黄纸一层，顶加一层，内加黄篾4块，满上油光，油黑字四个。”

瓦寨斗笠以精巧的工艺、浓郁的民族特点，还曾以“国礼”身份两次走出国门。1972年2月，美国总统尼克松对我国进行正式访问，在周恩来总理的精心安排下，外交部提前作了准备，其中一项就是选定具有民族特色的贵州竹编工艺品瓦寨斗笠作为国礼赠送。

三穗县自然资源局退休干部郑世明老人曾对笔者介绍，说他有幸目睹了当年赠送给尼克松总统作纪念的斗笠，虽时隔50年，但记忆犹新。

据郑世明老人回忆，当时他家住在瓦寨，其父亲郑树荣是瓦寨斗笠合作社主任。1971年，郑世明只有12岁，大约是在10月份的一天中午，天气很好，他从瓦寨小学读书放学回家，进屋就看见堂屋桌上放着一包东西，用红绸子布包着，小孩子天性好奇，他以为是什么好吃的东西，便悄悄打开红绸布看，原来是5个大斗笠和5个小斗笠，这几个斗笠做得十分精致，斗笠外表上黄灿灿的光油非常耀眼。不一会他父亲从屋内出来，见他把包好的斗笠打开了，便说：“别乱动，这是一会我要带到县里去，听说县里要拿去北京的。”其实当时这几个斗笠送去北京具体做什么用，郑树荣也全然不知，具体情况是严格保密的。

图源：三穗县融媒体中心

郑树荣接到上级安排这个任务后，他及时安排厂里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极其认真地完成了生产编制任务，从材料选用到每一道制作工序都严格把关，确保质量万无一失。郑世明老人说，当时因为车少，又拥挤，怕放车上因挤压损坏斗笠，还是他父亲亲自走了20公里路，从瓦寨送到三穗经贸局的。

直到1972年2月，尼克松总统访华结束后，郑树荣上县里开会，才知道去年带上北京去的斗笠，是我国作为国礼送给美国总统的纪念品，据说尼克松总统收到这份礼物非常高兴，为其精巧的编制工艺直呼“OK、OK”。瓦寨斗笠合作社的全体职工闻讯后高兴不已，瓦寨斗笠为贵州赢得了荣誉，也为祖国赢得了荣誉。1984年三穗瓦寨斗笠再度作为“国礼”赠送给访华美国总统里根，一种竹编产品，两次作为国礼，确实是非常难得的。

随着科技的不断进步，社会的变迁，以及老一辈匠人的逐渐老去，瓦寨斗笠大部分适用功能已被雨衣、雨伞替代。赶集天，现在基本看不到斗笠交易压断街的热闹场景了。如何更好地把斗笠编制技艺从非物质文化遗产变成文化资源、旅游产品、工艺美术品，这是三穗人的一个新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