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赛场出圈记:贵州“村字号”系列的诞生与时代密码

贵州省体育局 | 2026-10-01 23:29

凌晨四点,黔东南州台江县台盘村的天还墨黑,村委会旁那块篮球场却依旧灯火通明。场边传来“咚—— 咚——”两声闷响,一个三分球砸进篮筐,看台角落里突然炸出一声带着苗族口音的欢呼:“好球!干得勒!”

这不是职业联赛的夜场加练,而是村BA延续了几十年的“天亮文化”。场地上跑的、追的、跳的,是刚从田埂上放下锄头的村民;场边蹲着的、站着的、搬着小板凳的,是抱着小孩的婶子、叼着烟杆的老汉、举着手机直播的返乡青年。没有门票,没有赞助商广告牌,赢了的队伍捧起一头披红挂彩的黑毛猪,输了的队伍笑着递上自家酿的糯米酒。

贵州省第四届“美丽乡村”篮球联赛(贵州村BA)总决赛现场(邰胜智 摄)

就是这样一块晒谷场改出来的球场,在2022年夏天火遍全国。此后三年,从台盘的篮球到榕江的足球,再到三都的赛马,贵州大山里的“村字号”赛事接连破圈,成了亿万人手机屏幕里最滚烫的乡村图景。

乡土萌芽:那些藏在晒谷场与端坡里的老传统

沿着蜿蜒山路盘进台盘村,村口最显眼的不是牌坊,而是那座翻新过却依旧朴素的篮球场。场边围墙上印着一行大字:“村BA发源地”。

这种“农忙种地、农闲打球”的传统,在台盘村延续了近八十年。球员是木匠、铁匠、杀猪匠、务农的老汉;观众是走了几十里山路来的邻村乡亲;奖品是黄牛、香猪、稻田鱼——所有东西都长在这片土地上,所有热闹都长在人与人之间。

球员在2026年“村超”全国赛总决赛上领取奖品(韦文广 摄)

距台盘两百多公里的榕江,足球的种子埋得更深。上世纪四十年代,校址迁到榕江的国立贵州师范学校修建了全县第一个足球场;抗战时期广西大学迁入榕江,将足球运动正式带入当地民众视野;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榕江几乎每个村寨都有了自己的足球队。

榕江县车民小学校长、县足协副主席杨亚江是村超早期发起人之一,亲历榕江民间足球数十年发展:“过去踢球条件很差,但老百姓热爱是真的。各村都凑队伍,逢年过节相互邀约比赛,这是刻在当地人生活里的爱好。”

榕江的足球,是真正从泥巴里长出来的。木匠做活间隙踢两脚,农户干完活换双球鞋就上场,卖米粉的老板娘中场休息还得回摊子盛粉。没有青训体系,没有专业教练,全凭一腔热爱。这种“野”,恰恰是村超最动人的底色。

2026年第二届村超全国赛总决赛(韦贵金 摄)

而在三都水族自治县,赛马的传统可以追溯到水族先民定居都柳江流域的时代。水族端节,是世界上最长的年节,分批过、跨两月。每到端节,方圆百里的水族群众都会涌向固定的“端坡”——那是一片开辟在山头上的天然跑道。

2026年9月12日,天高云淡,端坡上站满了围观的群众。群众包夹的一条土路上,数位骑手端坐马背。随着裁判挥旗示意,一匹棕色马如离弦之箭飞奔而出,其背上坐着一名戴红头盔、穿黄衣服的骑手。快马疾驰,扬起一路尘土。经过角逐,棕色马率先冲过终点。人群大喊:“‘百冠王’,赢了!”这是2026年“贵州村马”村级联赛总决赛现场。

“贵州村马”村级赛马联赛(李长华 摄)

三种赛事,三种运动,却共享同一种底层逻辑:它们不是“被设计”的赛事产品,而是已经在乡村土壤里生长了几十年的群众生活方式。就是这些散落在贵州大山里的民间传统——晒谷场的篮球、河滩的足球、端坡的马蹄——在日复一日的春风里,等到了破茧成蝶的那一天。

破圈之路:从“村头”到“国家平台”

从民间自发到全国性IP,每一步跃迁都有清晰的时间坐标。

2022年是“引爆年”。村BA的短视频走红后,台盘村当年10月就建成了新的篮球场。同年,“村BA”三轮赛事网络传播量超过15亿人次。流量来得迅猛,但台盘村选择先守住赛事的纯粹性。当企业提出50万元赞助时,村里选择了拒绝。“场外的部分可以探索,但是在场内,要保持球赛的纯洁性。”台盘村党支部原书记姜伟说。

2023年是“升格年”。3月25日,贵州省首届“美丽乡村”篮球联赛总决赛在台盘村举行,组织民间篮球队2624支,覆盖446.75万群众。仅仅三个月后,农业农村部、国家体育总局联合发布通知,组织开展全国和美乡村篮球大赛(村BA)。从“村赛”到“国赛”,用了不到一年。同年5月,村超在榕江开幕,与村BA形成“双核驱动”格局。

贵州省首届“美丽乡村”篮球联赛现场座无虚席

这一年的7月21日,NBA热火队球星吉米·巴特勒现身台盘村,引发全场轰动。当得知巴特勒要来,众多球迷连夜赶往台盘村,当天早上6点就已经有球迷在观众席占位置了。贵州山里的一个乡村篮球赛,与相隔万里的美国NBA来了一场“亲密接触”。

2024至2025年是“规模化年”。村超参赛球队从2023年的20支一路攀升:2024年62支,2025年108支,到2026年达到137支,有的村子甚至组建了足球一队和二队。

2025年7月26日,曾因洪灾一度沉寂的村超感恩重启。下午两点多,气温已经接近36摄氏度。榕江县村超足球场再次沸腾——嘹亮的歌声、热烈的呐喊、人群中挥舞的村超球衣,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与希望的夏日图景。身着民族盛装的群众早已在球场外排起长龙,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与本地村民齐聚,共赴这场久违的“绿茵之约”。

2025年7月26日,因洪灾暂停的黔东南州榕江县“村超”赛事重启(杨文舒 摄)

“看到村超今天又恢复了往日的人山人海,我的心情太激动了。”来自榕江县兴华水族乡高排村的“95后”苗族姑娘刘勤兰说。这位非遗创新的青年创业者,在“村超”火爆之后,通过学习自媒体运营,销售具有时尚设计感的苗族蜡染等手工艺品,持续带动近百位绣娘、染娘在家门口增收。

2026年是“体系年”。村超进入第四届,赛事体系升级为“本地常规联赛+全国赛+‘一带一路’国际邀请赛+女子联赛+‘班超’青少年联赛”的立体结构。村BA迎来“‘村BA’走过90年·出圈5周年”的特殊年份,球王争霸赛全国赛联动31个省级赛区。村马已从传统端节仪式演变为具有国际传播力的“乡村赛事”。

时代密码:人民站在C位,赛事生命力的本源

贵州“村字号”能够实现长红,而非转瞬即逝的网络热点,最核心灵魂,就是群众主体性,办赛的是群众,参赛的是群众,享受赛事红利的也是群众。

区别于专业竞技赛事,村BA、村超、村马不设置高门槛准入,不限身份职业,农民、个体户、返乡青年都可以站上赛场。球员来自各行各业,没有高额薪酬;裁判、志愿者大多为本地村民;赛事规则广泛征集村民意见。赛场不售卖门票,没有特权席位,老人孩童、父老乡亲、远道游客共同构成热闹看台。

村马赛道上,骑手与骏马默契如风(张恩鑫 摄)

而非遗民俗的深度嵌入,也让赛事拥有独一份精神内核。如果说群众热爱是骨架,多彩的民族文化就是“村字号”的血肉灵魂。贵州多民族聚居,丰厚民俗与非物质文化遗产,和赛事深度融合,赛场成为活态文化展示窗口。

村BA赛场中场,苗族飞歌、反排木鼓舞轮番登台;村超间隙,侗族大歌、芦笙表演接续上演;村马赛事,完整保留端节礼仪,铜鼓舞、水族歌舞巡游贯穿全程。摒弃标准化奖杯,香猪、稻田鱼、香米、马尾绣等乡土物产、民族手工艺品成为荣誉奖品。赛场周边同步开设非遗集市、民俗展演,体育和文化双向赋能,让赛事跳出单纯竞技,承载人文厚度,实现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

村BA比赛中场休息时间表演节目(邰胜智 摄)

原生民间热爱,如果缺少外部保障,容易局限一方乡土。贵州“村字号”崛起,亦离不开政策精准把握边界,坚持群众为主,政府引导,不包办、不替代。

硬件层面,依托乡村振兴政策,升级台盘村篮球场、榕江村超足球场、三都西部赛马城,完善交通、通信、停车场、应急保障配套,补齐乡村办赛硬件短板。管理层面,出台《关于持续擦亮贵州“村字号”品牌的指导意见》,建立分级名录动态管理,杜绝各地随意套用“村字号”名号,防范同质化、商业化跑偏,守住乡土本色。

省级层面统筹资源,争取政策支持,推动赛事从县域走向全省、全国舞台。不去凭空创造赛事,而是守护民间已经蓬勃生长的传统,做好场地建设、安全保障、风险防控、品牌培育,搭台子、做服务,把舞台还给群众。

群众、文化、政策,构成稳固三角:群众体育提供原生动力,决定赛事为谁而办;乡土文化铸造精神标识,塑造赛事独特气质;政策扶持优化发展环境,拓宽赛事成长边界。群众体育激活乡土文化,乡土文化丰富群众体育内涵;政策守护群众主体,助力文化传播;乡土文化又成为政策落地鲜活载体。三重力量彼此交织,造就独一无二的贵州“村字号”现象。

布局2026:从“现象级”走向“常态化”

2026年的“村字号”布局,最显著的变化是从“偶发爆点”转向“制度化运行”。赛事密度上,确立了“周周有赛事、月月有主题”的常态化节奏。7至9月,榕江、台江、三都等地将常态化开展村超、村BA、村马主题赛事,村寨层面则落地“姑妈篮球赛”、非遗美食友谊赛等活动。上半年全省已举办各类赛事1800余场,拉动消费超20亿元。

赛事分层上,形成了“省级重点赛事—市州联动赛事—村级基层赛事”的三级体系。2026年村BA球王争霸赛贵州赛区总决赛于9月19日在台盘村收官。决赛之夜,随着裁判的哨声一响,冠军争夺战正式打响。四支乡土强队齐聚巅峰赛场,赛场上攻防节奏极速切换、对抗紧张激烈。球员们犀利的运球突破、精准的长传短切、果断的急停跳投轮番上演,精彩激烈的比拼让比分交替上升,赢得了全场观众的阵阵掌声与喝彩声。

2025年全国和美乡村篮球大赛(村BA)总决赛(袁福洪 摄)

更重要的是,“村字号”的溢出效应已经超出了体育本身。榕江县构建的“村超+班超+逐梦”人民足球体系,在群众体育和专业体育之间搭建了通道。班超校园联赛覆盖46所学校3万多名学生,2026年3月,黔东南“州长杯”班超校超足球联赛开赛,全州225支队伍、4300名运动员参赛,覆盖小学至高中全学段。榕江县古州镇第六小学校长杨政说:“我们学校的足球队员,不问天赋高低,不看身体素质,只要喜欢,每个学生都能参与。”

暑假期间,榕江县持续开展“班超”校园足球赛事(潘邵平 摄)

村超品牌收益的分配机制同样具有示范意义:品牌收益的51%反哺全县250个村的集体经济,49%用于球队、啦啦队建设和青少年训练。截至2026年,榕江县村集体经济收入从2022年的5890万元增长到2025年的1.58亿元,酒店床位数从赛前不到6000个增长至1.2万多个,全县GDP在2025年达到109.14亿元,成为黔东南州第三个GDP突破百亿元的县。

台江和三都,同样以村BA、村马为引擎,跑出农文体旅商融合“加速度”。2025年,台江县旅游接待437.48万人次,同比增长15.53%,旅游综合收入‌48.77亿元,同比增长11.7%;2026年1至8月,三都全县接待游客463.88万人次,同比增长9.79%,实现旅游收入46.71亿元,同比增长9.47%。一场赛事激活一座城,在这里不是修辞。

站在2026年回望,“村字号”的故事本质上是一个关于“接住”的故事。群众接住了自己几十年的热爱,地方政府接住了骤然涌来的流量,政策接住了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生命力。那些动人的瞬间比任何数据都更能说明问题:“村字号”没有走出一条“先规划、后建设”的标准产业化路径,而是走了一条“先发生、后护航”的反向路径。这或许正是它最珍贵的地方,更提供了一种可能性:乡村不需要被“打造”成城市,它只需要被看见、被尊重、被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