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山漫记∣《矩州风物--沿河噢沿河(组章)》
作者:涤之

沿河的坎子真多呀!一如这两天的霏霏细雨。氤氲的雾气笼罩了整个县城,但我还是舍不得不去看坎子。许是心灵深处还有着幼年时的朝天门码头?机会难得,还是想去过过坎子瘾。
说,沿河作为一个“人”的话,那么乌江,就是他的血脉,而坎子,则是他的骨骼。于是,我
下坎下坎下坎下坎……
上坎上坎上坎上坎……
三天,沿河招来晨曦,拎着华灯,或者,推着夕阳领着我,
着意?无意?踏踏复踏踏,
踏着乌江的骨骼,吧嗒吧嗒的。踏,踏踏,踏。催我下坎。
糯米包子
下坎,下坎,下坎。
是了,是在坎子脚右边——
矮矮平平一个烙锅,温温吞吞十几个炫白的、亚白的糯米粑或鼓壮壮伫立于烙锅中央,或软糯糯蹲在烙锅边;一钵粉嫩嫩的肉末间隙处时隐时现的姜粒张扬地晃着锃亮的黄,油绿的葱花可劲地挣扎着挤头露脸;白生生丁丁点点的豆腐干、招人味蕾泉涌的褐色盐菜头碎屑,亦拼命地嘟嘟着:“还有我、还有我”。呵,肉末、姜粒、葱花等色香味和谐地拥为一体,齐头并进秋波频频大放其香地招惹着过往的每一个过客。
咦!真香啊!挂鼻子老香的。沿河的人怎么会想到用肉来包糍粑呢?
“这不叫糍粑,叫糯米包子。是我们沿河的有名小吃。”身后一个声音热心地告诉我。
哦,沿河的特色美食,我上坎坎下坎坎地寻觅了半天,原来就在眼皮底下。
你真是健忘,我们天天早中晚吃的三餐几乎都有的哦。
是呀,沿河可是让我们吃他们最古老的、最好的、最赏心悦目的美食呀。还等什么?
一口咬下半个“乌江月”,流了一嘴角的“乌江水”。舌尖一转:呼噜,舔回去!
可不,乌江包着沿河流进了我的心里?喔,香死啦!嗯!爱死她喽!
谁说糯食只许是甜的?尝尝,清香甜软的皮儿,咸香滑溜的馅儿,烫呼呼、软糯糯的——
相思,就这样坐下了。
油茶汤
三舅婆是沿河人。沿河美人。
小时候拜年,一说是去三舅婆家,我绝对是争着、腻歪着一定要去的。其实,就是想去喝她家的油茶。从小到大,沿河就是油茶。
一听说要去沿河就叨念起油茶,三天了,今晚终于成行。
管它秋夜雨霏霏,冷风瑟瑟吹的,邀上两位朋友——
下坎下坎下坎,再下坎,下坎。
也不晓得下了多少道宽宽仄仄高高低低的坎子,终于寻到一个小巷子,巷子尽头一个忽闪忽闪的“土家油茶”灯箱招呼着我们梭入小油茶店。
嘿!还正巧一张小桌三面客,空着一面观做茶。我们面对面地看着老板娘一板一眼地炮制着油茶——我们专门要求“真正地道”的。
胖胖的笑眯眯的老板娘边做边说着沿河普通话:“锅烧烫了,放入先前炸熟的茶叶、黄豆、花生米、芝麻;看到没得,炒黄喽!闻到香了是不是?要得喽,舀起来。今天让你们尝尝什么是地道的土家油茶。好,舍得点,放茶油,平常都只放菜油或花生油。原来还放猪油,现在来的客人都担心胆固醇高所以不放猪油了,其实,猪油才香呐。噢!油辣了,先把姜末、蒜粒放入油中,再把刚才炸的这些搁进去;还有,最关键的是茶叶。这个茶叶是专门做油茶用的我们沿河古茶树上的老粗茶,不是你们喝的那种嫩巅巅;虽然同是古茶,但嫩茶只能泡着喝,做油茶没得味……嗯!香味更香了是不是?好!差不多了。加水,慢慢搅,等它熬,熬酽点。葱花可以撒进去了……好喽!放点盐,你们吃不吃排骨?腊肉骨头呢?炒好的呐。不吃?油渣还是要放点呐,不然缺这种独特的香味。吃这么一点怕哪样嘛。”
还沉浸在观摩油茶产生的愉悦中,手快嘴快的老板娘麻溜地给我们端上了三海碗油茶汤——黑糊糊、酽笃笃、香喷喷!深嗅一口,啊!几世修来!还扭捏什么?喝!“老牛老牛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还未等我们抬起嘴来,一盘盘吃油茶必配的点心悉数端上了桌:白酥酥的炒米、软糯糯的糍粑、脆生生的麻饼、黄橙橙的豆腐果、壮鼓鼓的花生仁、核桃仁……嗨呀!管他什么胆固醇、脂肪肝的,为油茶今夜做饕耋大口开,要减肥明朝扮西施捧心来。
大快朵颐地吃了一夜油茶,也不曾记得喝了几碗了。
迷迷顿顿上了好多好多霯坎子,一觉睡到大天光。油茶还治失眠?
生于清末的三舅婆喝了流传100多年的沿河土家族油茶汤,新世纪跨鹤西游时,106岁。
物资匮乏时期去三舅婆家,就听见她叨叨什么:“家无油茶汤,顿顿都不香”。现在理解了。或许,三舅婆能长寿,与她的沿河土家族油茶渊源大有?
嗯,应该是。
豆腐干
天儿,我估摸着,不会再下雨了。
沿河太远,难得来。于是,收拾起许是因为霏霏细雨而有些黯然的心绪,顺着大门外的坎子,下坎下坎下坎下坎……
来沿河时,我大哥告诉我沿河的酱油比贵州所有地方的都香,因为里面放了一种芳香的原料,是什么原料,他没有说清楚,只说是民间土法酿造的。
我挨家挨户地询问着地道的“沿河酱油”,所有卖酱油的超市、小卖铺都表示闻所未闻,且一再申明他家卖的酱油是绝对“地道的”沿河酱油。人家都没有骗我,家家卖的酱油的确都是沿河县酱油厂黄豆酿造的,不过都是一模一样的机器包装出来的。
大哥是多年前受了三舅婆的影响,才又打电话来催问“沿河的那种酱油找到没有?”还叮嘱我什么都别带,一定要带至少几斤回来,让大家都尝一尝。
我又上坎下坎地找了好多家,人家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哎!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那种酱油还有吗?!
我居然走进了菜场。菜场里有好几个摊子卖豆腐干的。我想,酱油与豆腐干的基料都是黄豆,看这些豆腐干都像是自家做的,问问。嗨!还真有一个老伯说他年轻的时候做过酱油卖,因为那时有土地,自家种的黄豆,自家酿制酱油。“秘方”?其实做酱油的道道都差不多,人们喜欢他家的酱油,是因为他在酿制酱油时,里面加了一种名叫“徘徊草”的中药,临揭盖了还加了些许红糖上色,亦将就添加了丁点儿甜味,所以他家酱油不仅有香味,还有回甜味,生意还可以。
听老伯这样说道着,我仿佛已经看到、尝到、闻到那深褐色酱油的香甜味了,真的,似乎那酱油味儿就在唇齿间回旋呢!哎!可惜他不再酿造“沿河”酱油了。我固执地认为我大哥说的“沿河酱油”就是老伯过去做的这种。老伯酿制酱油虽然已经成为历史,但他的豆腐干倒是吸引了我。
巧了,老伯的豆腐干竟也是酱油色的——比别家的颜色要深些。老伯见我感兴趣,又叨叨起他做的豆腐干来。老伯说他家的豆腐干也要放“徘徊草”。又是“徘徊草”!这“徘徊草”是什么草呀?许是人家的秘方,老伯不说,我也不好问。不过我还是买了几块“徘徊豆腐干”——我心下里取的名字,以聊表对老伯的谢意。不过,通过对比,老伯的豆腐干的确比别家的多一番香味。
“徘徊草”,我纠结了好几天。回到家,向我大哥禀报没有买到“沿河酱油”,倒带来了沿河的“徘徊豆腐干”。大哥说“豆腐里加徘徊草做的豆腐干?”
“是呀,你怎么知道?”
“三舅婆说过,沿河人作豆腐干都喜欢放‘徘徊草’,说是又香又鲜,咋吃都不厌。他们呼沿河豆腐干为‘素火腿’。”
“什么是‘徘徊草’呀?”我边嚼着“素火腿”边问。
大哥哈哈一笑:“就是茴香呀!”
“茴香?小茴香!”
“对!又叫怀香、茴米、香谷”
“怎么这么多名字?”
“北方人呼为怀香,因为声相近;但明医李时珍认为是因为怀揣茴香不时拿出来咀嚼的民间习俗,而得名为怀香。南方多称为茴米、香谷,因为形似稻谷、米,且有香味。”学历史的大哥好像在背药典。
“算了,还是叫‘徘徊草’好听,有诗意。”
绘者
在坎子上等同伴时,沿河县文联主席刘照进正好经过,看见我即停了下来。正寒暄呢,坎子下一个声音喊着:“田永红让我代他恭喜你”。“哦,谢谢,谢谢!请代我向田老师问好。”
“是恭喜你获奖的事?我也恭喜你。”
“哎!别客气,不值一提的。”照进微微笑了笑摇摇手。羞赧的红晕倏地映红了他的眼眸。
照进这一微笑,又回到他三年前“贵州百名作家看平塘活动”时的样子。
在平塘会议上,因我孩子的研究生毕业论文是写贵州乌江作家群的,需要找其相当数量的作品。我怀揣着借此机会找找乌江流域来的作家帮助的意愿。
在游船上、山道间、飞瀑旁,一个瘦瘦高高、眉清目秀的男子,总是面带微笑,轻声细语地关照同行人们座位调配、身临的安全、摄影的角度、姿势等等;这是一个怎样的谦谦君子呀?我不禁肃然起敬。
“你要找的乌江作家刚出去,叫刘照进。”在会议进行当中省作协的何文老师提醒我。
我赶紧追出去,直言诉求我的意愿。他微笑着轻轻地说了声好的,我回去帮您找找。后来他陆续给我寄来了沿河的文学杂志《乌江》、沿河作家散文集《沿河文学作品精选》,以及他获奖的散文集《陶或易碎的片段》等。在他的帮助下,孩子顺利完成毕业论文,且还得了个优等。
还记得收到《乌江》后在电话中谢谢照进,他说:“我敢说,我们的《乌江》是最好的。”待人温文尔雅,说话谦虚有加的照进说起沿河的文学刊物《乌江》,果敢断言直言不讳地褒扬,“轰”地震撼了我。若不是深切地爱着他的乌江、他的沿河、他的同仁,这样铿锵地掷地有声,恐怕在他的一生中不会有几回吧。
第一次收到的《乌江》,是照进邮寄错了两次后,又一次核对地址再次投寄得到的。深读下来,直觉《乌江》,是沿河的魂。
去年的一天,电话那头传来照进欣喜的声音:“李姐,我给您寄来了一本好书,收到后回复我。”
这本好书就是《沿河文学作品精选》,真的是篇篇精品啊。谢谢照进。
《沿河文学作品精选》富含的地域文化个性特色极其鲜明,让我们一目了然。乌江地域文化和沿河文学是相互呼应、难分难解的。可以说,乌江文化调制着沿河文学的底色;而沿河文学又绘制着乌江文化的内蕴。两者皆以各自的优势与方法,描绘着大千世界的浓墨重彩。
沿河作家们大都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他们中无论是专职的写作者还是在其它行业的工作者;无论是离开了家乡还是坚守在乌江边;他们的作品,无论是诗歌、散文还是小说,都无不萦绕着浓浓的故乡情愫——乌江、沿河。
这里是他们创作灵感的发源地。字里行间,有白浪滔天的江水、山崖上幽幽的月光、飘来荡去的小木船、袅袅升起的炊烟,或一块拙朴的石头、一个残存的陶罐、一个浊世独立的空鸟巢,甚至一座破败的老屋,都可以发现他们那咏叹再三的沿河。这是因为沿河早以其蕴涵的深厚文化力量对他们的审美理想、精神个性与艺术创作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作家们在创作一个个艺术化的乌江同时,自身在一定意义上也成了乌江的创造物。而当作家们在用作品贡献于乌江文化的同时,他们本人也自然而然地内化为这文化的一个重要部分。
我喜欢沿河的这些作家。谢谢照进让我认识了他们。
《陶或易碎的片段》是刘照进的散文集,直到去年开“贵州省作家协会第六次代表大会”遇见照进时,我向他开口要,他迟疑一下,微微笑笑说,好的,我回去找找看还有没有,要是还有,我寄给您。一周之后,我收到了。书脊有点泛黄,我认真一看,都出版5年了,别是他自己留存的吧。哎!情急需要,明知也不问了。你看,人真能找理由宽容自己。
“六代会”上我才知道照进是沿河县文联主席,而《陶或易碎的片段》竟是得过蛮多奖项的散文集。今年九月,又获得了“首届贵州少数民族文学金贵奖”。真好。祝贺照进!
今天,终于来到了乌江。受沿河之邀。
不曾想会游弋在细雨蒙蒙中的乌江山峡。本以为曾经游历过长江三峡,此番身处乌江山峡,也就是小巫见大巫罢了。可谁知,孤陋如我!无知如我!!
没来乌江,我不能写乌江。来到乌江,我不敢写乌江。喏——
人人艳羡乌江好,个个竞游乌江早。
自诩解乌江,乌江亦莞尔。
巧着花青铺,更予藤黄造。
胭脂陶尽矣,终难成尔貌。
还好,乌江东流,在中下游处,回了一回头,“顺水漂流”出了“陶或易碎的片段”。于是“乌江古栈道”将“往事与随想”寄托在“乌杨树”梢的“空鸟巢”里,尔后“尘世里的野孩子”跳“土家傩舞”时看见“梦里,裙裾飘飘”,就将“一脉兰香”拜托给“憨爷”,请他把“似水年华”“散落的碎屑”埋进“湾里”,变成“地魂”,化作“一束稻穗”“穿越乌江”,装点“祖国河山”。
沿河作家用他们红色的血、绿色的泪、黄色的忠义、蓝色的高洁、粉红的希望、灰白的悲哀;还有,黑的死,和着乌江水,捏成了沿河……
一条乌江,使沿河人文蔚起,风开百代……
沿河真好,有乌江的沿河,更好。
别叨叨了,快,“乌江画廊1号”在催我们了——
下坎下坎下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