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贵州丨“天末才子”谢三秀


他来自西南边陲,来自中原士人视为“天末”的贵州。在科举上他文场失意,屡试不中,然而却以卓越的诗才赢得了中原人士的推重,被人誉为“天末才子”。清代贵州大诗人郑珍对其曾有诗曰:“贵州数诗家,有明推雪鸿……”意即明代贵州的诗歌大家,非他莫属。
谢三秀画像
另一个大诗人莫友芝在《黔诗纪略》中亦云:“贵州自成祖开省(公元1413年)迄于神宗(万历年间),阅二百年,人才之兴媲于上国,而能专精风雅(指诗歌),隽永冲融,驰骋中原,卓然一队,虽前之文恭(孙应鳌),后有龙友(杨文骢)、滋大(吴中蕃),未有先于君采者……”郑珍和莫友芝所说的雪鸿、君采,即指的是“天末才子”——明代贵阳大诗人谢三秀。

谢三秀,字君采,贵阳人,生卒年月不详。据有限史料记载,谢三秀约生活在明代隆庆、万历、天启年间,即十六世纪末至十七世纪初,明王朝政治日趋腐败、统治难以为继的年代。
据史册所载:谢三秀祖籍扬州兴化,先世明初随军来黔,担任贵州前卫官。之后其家定居贵阳城南“小西湖”一带,就是今天南明河畔甲秀楼浮玉桥涵碧潭附近。
如今的贵阳甲秀楼
古人云:“山水清幽之地,必出才华卓异之人。”事实证明,山水清绝的南明河曾经为黔中文化孕育了大批的人才,在明清的历史上,作为首善之地的省城贵阳,不仅是黔省政治经济、文教的中心,而且担负着领袖全黔士子冲刺科举的重任。贵阳士子不负所望,以二百三十余名进士和两千余名举人的不俗成绩成为黔省之冠。仅明末时期,南明河两岸人才辈出,“峭直忠鲠”的名臣李时华与杨师孔、横戈立马的“将军诗人”越其杰,以及“天末诗人”谢三秀、“风华绝代”的才人杨龙友就一度生活在此地。
谢三秀的家宅地处南明河畔,四周美丽的风景,浓厚的人文气息,无疑对其艺术气质的熏陶产生了重大作用。人们说:艺术家的心灵与所处的环境、人生经历息息相通。他们的素材、灵感亦来自此。
清代的甲秀楼和浮玉桥
昔日的南明河,清幽恬静,碧波荡漾,时而跃出水面的鱼儿,来回游弋的白鸭,岸边几个浣女、几个渔翁,给这一幅幅画面增添了动感和情趣。两岸杨柳青青,芳草萋萋,观音阁、武侯祠“梵响磬吟,远近互答”,加之观音阁前转弯处,潭深水急,泠泠有声,这天籁正好与佛音梵乐和谐奏鸣,置身其中,不得不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为贵阳造就了“秀甲黔南”的好去处。当时不少旧家庭院散布在小西湖两旁,著名的有“石林精舍”“江阁”“西园”“西崖”“吟望亭”“曲溪”等,均是文人雅士憩息之地,文酒相娱之所。
谢三秀从小生长在南明河畔,深受山水清音的熏染,兼之自己天资聪颖,早年就以清新俊雅的诗才享誉士林。当童生时,谢三秀卓越的诗才已被贵州提学副使吴国伦所关注。吴国伦是当时中国文坛“后七子”之一,在文人中享有极高的威望。他认为谢三秀是个奇才,若学习有方,将来必有成就,因此特加指点,爱护有加。在良师的指导下,谢三秀诗艺精进,日趋成熟。之后吴国伦将谢三秀选为秀才。

之后,谢三秀历经万历中叶的播州杨应龙叛乱及天启年间的“奢安之乱”,他的思想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的诗作主要反映民间的疾苦,以及官府驻军对民众的压榨与搜刮,从而走上了现实主义道路。
谢三秀是一个追求性灵发展的读书人,对于束缚个性思想、刻板枯燥的八股文兴趣索然,因此屡试文场均名落孙山。然而他对功名利禄并不在意,却对诗歌艺术的追求情有独钟。为了扩大自己的视野,他多次离开故乡,足迹遍及吴、越、楚、闽、岭南、江右、京都,徜徉于名山大川之间,交结各省文人雅士。
画家笔下的谢三秀形象
谢三秀遍交诸名士系万历二十年(1592)前后之事。十三年后,他以贡生身份赴北京考试,是年秋天还家。五年后,他再次入京,有《过大梁》《将之赤壁黄崖舟中》《台郡登帢帻峰》诸诗。
在谢三秀的诗友中,著名者莫过于李维桢、汤显祖、王稚登、何无咎等人,大家兴趣相投,友谊深笃。李维桢是明代末期文坛中“末五子”之一,倡导“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诗歌理念,有复古主义倾向。他认为谢三秀的诗作“格整而不滞(呆板),气雄而不亢,旨深而不晦(涩),致清而不薄(浅),辞丽而不浮,诸家诗体无不精当,诗品诸妙无不具备,治世遗音也”。其对三秀如此高的评价,足可反映谢三秀“天才卓越”,不同凡响。
汤显祖是著名的戏剧大师,代表作《牡丹亭》《紫箫记》《邯郸记》《南柯记》盛行一时,享誉华夏。汤显祖生性耿直,爱憎分明,因不肯趋奉权贵,敢于抨击权臣严嵩、张居正和冒犯皇帝而多次贬谪。由于亲历了官场的黑暗和不愿玷污自己的人格,汤显祖辞官还乡,潜心著述。汤显祖与谢三秀从初识至深交,主要基于以下三个原因:汤显祖早年在科举场上屡屡失意与谢三秀大致相同;其次他发现谢三秀才思敏捷、熟谙经史,有经国济世之才,然而怀才不遇,命乖运蹇,于是有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之感;再则两人情趣相投,追求个性自由,蔑视功名富贵,文学观念亦十分接近。
临川版汤显祖画像。钟新 摄 图源:中国新闻网
汤显祖曾赋《养龙歌送谢玄瑞(三秀)吴越游,兼呈郭开府》一诗,将三秀喻为“龙马”,“具晓经略才”,无奈“世浅”被埋没,为此希望郭开府给予关照。这位“郭开府”即贵州巡抚郭子章。郭子章治理贵州十年,平定了播州(今遵义地区)土司杨应龙叛乱,重视贵州历史文献的保存,“尤喜奖拔士类,经其品题者,卒为佳士”。郭子章早年与谢三秀认识,出任贵州巡抚后,不以谢三秀科场失意而轻视他,相反对这位怀才不遇的旷世奇才十分敬重,折节下交,多方照顾。
正是由于李维桢、汤显祖等文坛名家的赞誉,以及谢三秀之后在浙江刊印的《雪鸿堂诗集》《远条堂诗》两部诗集的相继问世,时流对其诗才声名鹊起,于是南北诗人无不知晓贵阳诗人谢三秀。

谢三秀虽然早年师事“后七子”吴国伦,后又与“末七子”李维桢过从甚密,然而诗歌创作理念和风格却与他们有很大的不同:前者倡导复古,而谢三秀却直面人生,反映现实。谢三秀的作品中不少反映黔中战乱给民众带来的苦难、揭露官府对少数民族的压榨;一些诗作则描绘奇山异水、民风民俗,或思想深刻、或意象清新,给人隽永的感觉。我们先看一看其颇有杜甫忧国伤时之情的《蔺州乱后有述》,诗云:
年来戎马尚纵横,野客忧时百感生。阃外椎牛闻饷市,路旁插羽见征兵。凄风断角吹残垒,落日哀猿啸废城。满眼逃亡堪涕泗,中宵引领泰阶平。
表现飘逸恬淡思想境界的《题画寄朱虞仲》:
百叠寒泉逗浦飞,桐花满地绿阴肥。何时小筑从君饮,共倚虚楼看翠微。
又如《湘东》:
草草三湘客,遥遥万里舟。卖蓑沙上市,晒练水边楼。远影归鸦疾,寒声过橹柔。白云与红叶,一望一层秋。
清初,大诗人朱彝尊编选《明诗综》时,唯独欣赏谢三秀,称其为“天末才子”,选录其诗十三首,并在其《静志居诗话》中对谢三秀有如下评论:“君采诗甚清稳,由其生于天末,习染全无,此黔人之轶伦超群者。”意即谢三秀的诗非常清纯而厚重,是因为他生于天末贵州,不受习俗沾染,这是黔人出类拔萃的原因之所在。贵州大诗人莫友芝评价谢三秀的诗时说:“冲和之音,恬淡之味,苍润之色,初若易至,索而愈遥”;“嘴嚼六代,步骤三唐,清雄宕逸,风格隽远”。

谢三秀崛起于万山之中的贵州,来自世人视为南荒的贵阳,虽然他无令人钦慕的进士、举人的头衔,更无值得夸耀的官职(仅任过县教谕),然而凭借其卓越的才华,独步文坛,“与东南大家建词坛旗鼓,有正始遗音,天末才子,之目”。时人赞其曰:“不骛功名,远避权势,专精风雅,著作斐然,自成一家”,“为黔中冠”的大诗人。谢三秀的崛起,不仅否定了贵州是“蛮夷之邦”文化沙漠的谬论,而且否定了科举制度是封建士人唯一出路的偏见,从而印证了“行行出状元”的至理名言。
谢三秀在文坛上的成功具有深远的影响和承前启后的作用,他之后的杨文骢、吴中蕃、周渔璜、郑珍、莫友芝等黔中士人,正是在谢三秀奋发图强的精神的启示下,冲出贵州,问鼎诗坛,唱出了贵州诗坛的最强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