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大学生组二等奖作品:《泥土深处的密码》(散文)肖海霞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5-06 12:59

所谓乡愁,并非仅仅是对一方水土的眷恋。它更是栽种时掌心沾染的新泥气息,是篝火灰烬里滚烫绵软的焦香;是捏制营养坨时指

  天色尚在惺忪之际,浓雾如幕,悄然笼罩群山环抱的小小寨子。爷爷粗糙的手掌已拍上我肩头:“小牛犊,该起身了。”牛铃叮咚,如散落的星辰,清脆地敲醒了沉睡的山径。山路蜿蜒,牛群沉稳地踏过露水浸透的小径,泥泞如同松软的糕饼,深深浅浅地印下我们的足迹。草叶间晶亮的水珠沾湿了裤脚,沁入皮肤,凉意一直透进骨头缝里——这凉意,是我童年山野行走最深的烙印。

  当爷爷允诺我独自放牛那天,兴奋几乎撞破胸腔。然而当牛群如散开的棋子,奔向熟悉的山坡,将我孤零零撇在偌大的山谷腹地时,心一下子悬空了。树影幢幢,鸟鸣显出几分陌生,无措与恐慌瞬间攫住了我。幸而爷爷循着牛铃声寻来,他粗糙的大手握住我冰凉的小手,那温度如同引路的火把:“莫慌,顺着牛脚印走,就找得到回家的路。”那刻我才真正明白,看似散漫的牛蹄印迹,原来早已在草木深处为牧童刻下了归家的秘径。

  归家的印迹,又何止于牛蹄踏过的小径?更深的印记,来自泥土本身。爷爷带我去后坡栽土豆,泥土在初春的阳光下蒸腾出微腥的暖意。他弯腰掘出浅坑,我笨拙地将切好的土豆块埋入,掌心沾满湿润的新泥,仿佛亲手种下了一颗颗沉睡的、饱胀的梦。待到收获时节,泥土被锄头翻开,那些圆滚滚的果实便带着大地的体温裸露出来。我却早已被坡坎旁红宝石般的刺莓勾去了魂儿。爷爷并不呵斥,只在田埂上拢了些枯枝,燃起小小的篝火。他将几颗新挖的土豆埋进通红的灰烬里。不多时,那焦香便混着青烟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皮肉焦脆,内里滚烫绵软,混着草木灰烬独特的烟火气,直烫到心里去——这原始的滋味,是泥土最慷慨的馈赠。

  泥土的馈赠,亦有其粗粝的质地。种玉米时节,爷爷预备了一种令我望而生畏的东西:沤好的农家肥。那气味浓烈、沉郁,如同大地深处某种发酵已久的呼吸。他赤脚踩入泥肥混合的池子,教我捏制玉米营养坨。那黑褐色的泥团黏腻湿滑,裹挟着难以言喻的气息顽固地钻进指缝。我皱着眉头,笨拙地模仿着,泥土的腥膻与肥料的浓烈几乎让我屏住呼吸。爷爷却神情自若,仿佛手中揉捏的不过是寻常的面团。劳作间隙,他忽而俯身,从田垄边潮湿的背阴处,灵巧地拔起几茎细长的野蒜。那青白相间的根茎沾着新鲜的泥,辛辣清冽的气息瞬间冲淡了周遭的浊气。他用溪水略冲,递给我一截。牙齿咬下,汁液迸溅,那股原始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凛冽辛香,如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感官,直抵灵魂深处。许多年后,在城里精致的餐馆再遇“野蒜”,无论厨艺如何精巧,那盘中物色泽虽鲜亮,入口却总隔着一层,徒有其形,再难寻回当年田埂边那口足以涤荡肺腑的野性滋味——那味道,早已被水泥森林的隔膜稀释得面目全非。

  春日的气息,更是泥土复苏的盛大宣言。** 山野被一场酥雨唤醒,空气里便弥漫着一种隐秘的躁动。雨后初霁,跟着爷爷钻进屋后竹林,脚下是厚积的、松软的陈年落叶层。他目光如炬,轻易就能发现那些刚刚拱破腐殖土层、尖角还带着湿润棕褐色笋衣的春笋。锄头落下,笋根断裂时清脆的“噗”声,伴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露水、新泥与植物汁液的清冽鲜香猛地迸发出来,瞬间充盈了整个鼻腔。这香气,是春天在泥土里埋藏的、等待破译的密码。与此同时,房前那棵高大的香椿树,枝梢也悄然顶出一簇簇紫红油亮的嫩芽。奶奶用绑了镰刀的长竿,小心地钩下最鲜嫩的芽尖。那独特的、浓郁又略带刺激性的异香,在灶房里随着焯水的蒸汽热烈地弥漫开来,与竹笋的清气交织缠绕,霸道地宣告着春日的占领。这缭绕的气息,便是我整个童年春日嗅觉的底色,是季节在舌尖上烙下的、最鲜活的印痕。

  多年后,当我终于走出重重大山,行走在异乡坚硬光滑的水泥路面上,脚下却再难寻到泥土温润的回应与气息的震颤。记忆深处,唯有爷爷背上烟草的微呛气息、牛铃铛摇碎晨昏的清脆、篝火里烧土豆的焦香、野蒜的辛烈、春笋破土的清鲜以及香椿霸道弥漫的异香,固执地盘桓着。它们一次次牵引着梦里归途的方向——那崎岖山路上的牛蹄印,早已被岁月风雨冲刷得模糊不清,却在我心底蜿蜒成永不漫漶的导航图。

  原来,所谓乡愁,并非仅仅是对一方水土的眷恋。它更是栽种时掌心沾染的新泥气息,是篝火灰烬里滚烫绵软的焦香;是捏制营养坨时指缝间粗粝的泥肥,更是田埂边野蒜那口涤荡肺腑的辛辣;是春笋破开腐叶时清冽鲜香的迸发,亦是香椿嫩芽在滚水中释放的霸道异香。童年牛背上驮着的,不仅是晨雾与夕阳,更是整个寨子从泥土深处向上生长的全部记忆密码——那泥土深处,埋藏着祖先的脚窝、大地的呼吸,以及生命最初、最本真的滋味。

  童年终会如晨雾般消散,但牛蹄印下的泥土路、爷爷古歌的苍凉调子、烧土豆的烟火气、野蒜的辛烈、春笋香椿的鲜香,早已化作灵魂深处不可磨蚀的地形图。那印痕深处,是祖先脚窝里开出的寨子,是神树根脉中流淌的虔诚——原来我们血脉奔流的方向,终究是循着泥土深处那原始气息的召唤,回到生命最初扎根的地方。

  那叮咚的牛铃铛与泥土的芬芳,终究在时光深处,摇醒了一个孩子对土地的所有依恋和懂得。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