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为什么北京上海人甘愿跑到贵阳的山里?答案只有四个字

方志贵阳 | 2026-05-28 09:55

如果你在贵阳街头偶遇一位口音驳杂的老人,

不妨停下脚步,和他攀谈几句。

他或许来自北京,

或许来自上海或沈阳——

五十多年前,

他们挤在闷罐货车上,

翻过重峦叠嶂,

落脚在这片全然陌生的土地。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三线建设者。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国家一纸动员令,数万名工人、技术员、工程师,携家带口,从沿海都市迁往贵州。没有高铁,没有高速公路,只有慢悠悠的绿皮列车,窗外是越来越陡峻的山岭。

 他们将要抵达的,不是繁华的省城,而是连地名都生疏的僻野沟谷。

一次横跨千里的“战略迁徙”

为何选中贵州?

彼时国际局势吃紧,

国家决意将工业重心向内陆腹地转移。

贵州山高林密,煤、水资源富集,

是最理想的“战略大后方”。

1965年至1979年,十五年间,一百余个项目从上海、北京、天津、辽宁、山东等地迁入贵州。仅内迁职工就超过七万人,设备一万二千余台,相当于搬走了好几座中型城市。

“好人好马上三线”——这话不是口号,是实打实的行动:

最拔尖的技术骨干,

最先进的机器装备,

优先发往三线。

一位老工人后来回忆:“厂里贴出告示,说去贵州支援建设,我连贵州在哪都不知道就报了名。回家跟媳妇说,收拾东西,走。”

于是,一代人的命运,在一纸调令下彻底拐了弯。

三座工厂,三段沉甸甸的来路

谈及贵阳的三线工业,有三个名字无法绕过:贵阳轴承厂、贵州水泥厂、贵州轮胎厂。它们如同一架三脚架,撑起这座城市最初的工业骨架。

贵阳轴承厂:从首都“转”来的滚轴力量

 它的前身是北京轴承厂。

1964年,这座工厂一拆为二:

半壁往安顺,半壁来贵阳。

落脚贵阳的那一拨人,

在小河扎下了根。

十数万平方米的厂区,

专门产出圆锥滚子轴承。

贵阳轴承厂

一位老工程师讲述:初来之时,厂房尚未竣工,他们就在临时工棚里铺开图纸。“冬天冷得手指僵直,就把图纸捧回宿舍,裹着棉被接着画。”就这样,第一批轴承硬是从图纸变成了实物。 

后来,“GY”牌轴承远销七十多个国家和地区,摘得全国五一劳动奖状。八十年代末,厂里发起技术改造攻坚战,用微电子改造了六十多台老旧设备。单台磨床改造后,年增益五千元——在那个月薪仅数十元的年代,这是一笔沉甸甸的进账。

 年产量从150万套攀升至350万套,出口创汇从21万美元跃升至470万美元。数字背后,是一群山沟里的工匠,把自己的产品卖到了全世界。

贵州水泥厂:从“污染之冠”到花园工厂 

甘荫塘的老贵阳人至今记得,

当年水泥厂那四根巨硕的烟囱。

日吐黄烟,夜喷灰霾,

周边住户长年不敢开窗,

晾出的衣物不多时便覆一层灰。

水泥厂由此获称“污染之冠”,

这顶帽子一戴二十余年。

贵州水泥厂

但它的功绩无法抹煞。1959年国庆节,第一条水泥窑点火投产,省领导亲临剪彩,称其为贵州工业的“长子”。没有它,后来的邮电大楼、贵阳火车站甚至无数居民楼,都无从砌起。

转机迭生于1981年。厂里咬牙筹措五百余万元,在全厂二十一个粉尘排放点悉数加装收尘设备。这笔投入在当时堪称巨资,但厂长拍了板:不治污,厂子迟早关门。

八年治理,终得摘帽。

1989年,时任贵州省副省长刘玉林亲赴厂区,当众宣布:

“从今日起,贵州水泥厂不再是污染大户。”

老职工们掌声雷动,

有人热泪盈眶。 

后来的水泥厂,绿树成荫,花坛规整,被评为“花园式单位”。日本《读卖新闻》记者专程前来采访,难以置信贵州山坳里竟藏着这般所在。

而“乌江牌”水泥,则铺上了南昆铁路、筑进了天生桥水电站,还漂洋过海抵达孟加拉国。一家老国企的产品能够走出国门,在那个年代堪称壮举。

 贵州轮胎厂:一百七十一天的极速传奇

 如果说水泥厂的关键词是“韧”,

轮胎厂的关键词便是“快”。

 1965年,上海大中华橡胶厂、联一橡胶厂、联二橡胶厂整体内迁贵阳,组建贵州橡胶总厂。从破土动工到第一只轮胎下线,仅用了一百七十一天。

不足半年——

贵州轮胎厂办公楼

当年设计、当年施工、当年投产。

化工部专电祝贺,

全国同行为之震动。

这背后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建设者们后来追忆:没有宿舍就挤在油毛毡棚里,没有食堂就蹲在工地啃馒头,机器刚运到厂区就连夜安装。夏天蚊子多,冬天风如刀。却没有一个人说“我不干了”。

 九十年代,“黔轮胎”在深圳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先后募集资金逾三亿元。贵州轮胎厂后来成长为全国载重汽车轮胎的重要生产基地,老职工们讲起这段往事时,双目还会泛着晶莹的光芒。 

贵州轮胎厂的“前进”牌轮胎

那些年的甘苦,唯有亲历者知晓

电影《青红》曾在贵阳新光厂取景。镜头里,上海籍工人子弟在贵阳出生、长大,操一口流利的贵阳话,却被当地人唤作“小上海”。他们回不去故乡,也融不进他乡。 

新光厂里的路牌

这便是三线子弟的集体境遇。

有人自嘲是“山里长大的上海人”,笑意底下藏着酸辛。

更令人动容的,是那句流传数十年的自白:

“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

一位老建设者的回忆录中说:他二十出头从武汉奔赴贵州,住草棚,吃粗粮,修铁路,建工厂。无路便自己开,缺水便自己挑。他在书里写道:“那时候不觉着苦,因为大家都一样,心里烧着一团火。”

 那团火,名叫“国家需要”。

三线建设期间,工人们人抬肩扛搬运大型水泥电杆上山

那种精神,至今仍有回响

九十年代,国家对三线企业实施二次调迁。将原分布在安顺、遵义、凯里的航空、航天、电子三大军工基地总部和骨干企业相继调迁到贵阳。从“两弹一星”到载人航天,从探月工程到国产大飞机,这些企业一次次承接国家使命,一次次交上合格答卷。 

万江航空机电有限公司

中国振华集团厂区


“热爱祖国、无私奉献、艰苦奋斗、团结协作”

——这十六个字,

不是敷在墙上的标语,

而是数十万人用一辈子镌刻的铭文。

今天的年轻人或许难以理解:放着上海北京不待,为何跑到贵州山里?

 道理朴素至极:国家需要。

 这份朴素的家国情怀,放在任何时代,都值得肃然起敬。 

半个多世纪倏然而过。

当年的老厂,

有的改制,

有的搬迁,

有的只余几幢红砖厂房。

梧桐树还在,

墙上“为人民服务”的毛体字迹依稀可辨,

只是机器声止歇了,

车间归于沉寂。 

但三线建设留下的,远不止这些砖石。

 那是贵阳工业从无到有、

从弱到强的一步一印,

是数十万人把异乡当故乡的两代人接力。

如果你身边有当年参建三线的老人,不妨寻个闲暇,坐下来,听他讲一讲往昔。他们的记忆里,藏着这座城市的另一副容颜。 

那副容颜,叫做“三线”。

编辑:岑加林

审核:李冬生 

终审:段    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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