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泉金汤|峡谷之上的卫城
《屯堡·家国六百年》由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中国国家地理地道风物联合出品。
编前
近日,动静贵州陆续推出《屯堡▪家国六百年》一书中精彩章节。该书由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与中国国家地理地道风物联合出品。

福泉金汤
从贵阳驱车向东,两个小时即可抵达福泉。在今天看来,福泉距离贵州行政中心很近,但在明代,这里却是“边方冲要之地”。彼时播州土司所辖之地深入西南腹地,将贵州隔为东、西两部分,而福泉(明代称“平越卫”)就是边防的前哨。
峡谷之上的卫城
撰文/覃妮娜
由于此地“马鬃岭扼其喉襟,羊肠河设其险阻”,可以护卫滇黔驿道,洪武十四年(1381),明朝择此地设平越守御千户所,一座扼守山峡的卫城就此诞生。
山水夹持,峡谷之上
未入福泉城,我们先到福泉城边的洒金谷。洒金谷因诸梁江上游的一座古石拱桥——洒金桥而得名,而它的独特之处在于,这里是福泉的“三江”交汇处。
鱼梁江、诸梁江、沙河(犀江)三江合力,用一把“水刀” 耗时千万年,在福泉切割出三道峡谷,当地人称“三江口”。三江到此,各显风姿,古桥、古驿道、古摩崖石刻散布谷内。
在峡谷内行走,林木葱茏,江水奔流,将人带入远离尘的自然世界,可只消一抬头,又能远远看到峡谷之上的城市建筑。实际上,福泉城距离洒金谷仅4公里。无怪在明代的各个卫所中,平越卫城有着“山溪之险” 之称。
至元二十一年(1284),元朝以城南有名的月山为名,在此设置平月长官司,是为福泉建置之始。明洪武八年(1375),平月长官司改为平越安抚司,属播州宣慰司管辖,“平越”之名即始于此。平越安抚司于洪武年间改授杨义长官司。洪武十五年(1382),平越千户所升级为卫所,成为建卫较早的地方之一,卫所的武官由明朝将领担任。
和许多卫城一样,平越也是先有驿站,后有卫城。在平越建卫前十年,即洪武五年(1372), 平越驿站建成。从平越驿各方向驿道上站点的命名,可以一探平越当时的时局。东线9个站点以哨居多,共分3营,守兵370人。南线10个站点堡哨兼半,共有4营,守兵640人,比起东线略有加重。北线分两路,正北至瓮安的10站基本都是堡,守军人数不详;东北线到黄平的站点洞、寨、关、屯皆有,守军人数不明。西线一站即入土司地界,后续皆为寨,推测没有孤军深入。
而北边,就是播州,一个比宋、元、明三朝历史都悠久的杨氏土司政权。面对大小土司遍布的局面,明朝选择对播州系的各大土司采取怀柔政策,先清理一些“小”“散”土司。
建文三年(1401),平越卫城依山而建的土城已改建为石城。城墙环城4700米,本来就处于山巅的城墙高7米,宽3米,环伺山城,蔚为壮观。
永乐十年(1412),镇远侯顾成征藜峨。从正统六年(1441)起,靖远侯王骥于1441年、1443年、1444年三征麓川(云南),六驻平越。景泰元年(1450),贵州民变,平越被围。正德十一年(1516),香炉山民变。百余年间,平越三次成为战场,又数次经历大军过境。
藜峨和香炉山两个战场都在城边。藜峨山就在今天福泉城东郊,香炉山在城外东边,直线距离不过十多公里,平越卫城可谓“三边环土司”。
万历二十八年(1600),平越卫终于迎来了一个重要的时刻。平播大战即,东部兴隆卫的兵力至平越集结,平越城再次成为战场前沿。次年,播州杨氏覆灭。平越卫因辖地接近,且已建有城郭,被升为平越军民府,收纳了播州的部分辖地,军民共治。
天启元年(1621)至天启六年(1626),水西安氏反,贵阳被围,缺粮。从湖南和沅水上游筹集的粮草军需都要从平越转运到贵阳。安氏亦知平越为中转站,天启二年(1622),他以三万之众围攻平越。平越被围三日,城中仅有官兵三百,就靠坚城高墙闭门死守,直至援军到来。
明代的城镇和卫所,基本是沿河而建。福泉也是沿“一线路”把控重安江的重镇。但平越古城并不在重安江畔,而是在重安江支流沙河边,距重安江陆路约4公里。这里既隐秘又便利,选址一事真是令人叹服。

独一无二的小西门
从峡谷出来,我们进入福泉城。车行至南门城墙附近,但见沉稳的南门城楼与城墙相连,城垣周长约4.7公里,如今若顺着修复后的城墙一直走,可以到达小西门。小西门属于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福泉城墙,是福泉城墙防御体系中的水城门,在贵州的屯堡遗存中独一无二。
正统年间,福泉一带民变历时5年,其间平越城被围困长达9个月。当时城内水粮竭尽,决定出战一搏的百户奚氏父子皆战亡。
惨烈的围城战后,经过筹措,成化二年(1466),平越卫指挥使张能开始在西门外修筑水城。他沿河修建,并在新城内河边掘井,将河水引入井中,以便居民汲水。为此,新开一门叫“小西门”,原西门改称“大西门”。
平越城南北长,东西窄,原开四门,北门上有拱极楼,南门上建威武楼,东门上是藜峨楼,西门上是泰宁楼。水城建好后,增开小西门为第五门。沙河沿整个城西岸流过,水城选择在小西门的位置,是因为这里两山之间的夹角小,利用地形之便,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建城的工程量。
万历三十一年(1603),平越卫已升级为平越军民府两年。知府杨克陶与卫指挥奚国柱协力,在水城之外加筑五十五丈的外城,将一整段沙河河道围入城内。可见,小西门水井经过一百多年的使用,定是产生了淤积和水量不足的情况。为了避免再次发生缺水危机,平越城进行了第二次更大规模的扩建。
此次扩建完成后,外水城以城为桥,两跨沙河,在河上建起六拱有闸的水门,陆上建起三拱的城门,攻防通行都便利。自此,小西门建成内外三道城墙——内城墙、水城墙、外城墙的格局。完工后,平越卫指挥奚国柱作《水城》以纪念:“石龙飞峙两山深,西门围水三道城。玉虹双映天边月,金汤永固民庆生。” 前人的牺牲不能忘,袭职指挥使的奚国柱大概正是百户奚得的后裔吧。
站在小西门的外城墙上,小西门的格局清晰入眼,树枝吐着新绿,花朵簇簇,春天的暖意似乎让人忘了几百年前这里的生死存亡。

从福泉出发的人
平越驿道上人来人往。有人从平越城走出去,如隆平侯张信——他年轻时得上司赏识,从平越卫指挥升任北平都指挥使司;也有人出去了又回来,如曾任云南兵备道退休回家的葛镜;还有更多的人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如贵州巡抚张鹤鸣。王阳明被贬贵州途中也曾在平越驿站小住,在七盘古驿道受到险峻山水的震撼,写下了《七盘》诗。
麻哈江是福泉重安江的上游河段,麻哈江上有座国宝级的葛镜桥,当地又称“豆腐桥”。贵州巡抚张鹤鸣于万历四十三年(1615)途经麻哈江时,还是坐渡船过江。他遇到了正在建桥的葛镜,听说河上渡船常常倾覆,乘客多葬身鱼腹,而葛镜建桥已经两毁,耗资巨大。
五年后,张鹤鸣离任前往陕西,再次经过麻哈江时,看到桥已建成通行,名为“太平桥”,而葛镜也已在桥成的次年安然辞世。张鹤鸣回想几年前路过时,目睹葛镜建桥的艰辛,批准了采运木材的公文。
张鹤鸣睹桥思人,感慨万分,念葛镜的大义,将桥改名为“葛镜桥”,并写下《葛镜桥碑记》,其中有一句:“闻镜饶田,计岁米糊口外,悉用之桥,前后三十年功始成。”这既是说富裕的葛镜节衣缩食,一心建桥,也提示了古代建城筑墙时常用的中式“混凝土”—— 糯米浆。
现存的葛镜桥建成于万历四十六年(1618)。桥长51.44米,桥面宽8.5米,石桥建于两山之间,是一座高跨深峡、连接两山绝壁的旷世之作。
桥拱跨径并没有平均分配,而是主河道北孔25.62米、中孔12.3米、南孔6.26米,按照麻哈河常年水势水量和河道岩石基地的情况设计分配。桥墩高差依地势南高北低,北岸原是一块绝壁,经人力开凿后为桥身借力,成为以山为桩的杰作。四百年滔滔不绝的江水,验证了葛镜桥完美的设计方案和施工质量。
抗日战争时期,国立交通大学内迁至福泉,桥梁专家茅以升经常带领学生到葛镜桥上课。他评价葛镜桥为“工程艰巨,雄伟壮观,为西南桥梁之冠”,并在《中国古桥技术史》中将葛镜桥与赵州桥并列。
葛镜桥,一直是福泉人的骄傲。另一位福泉人樊师孔,曾任山西大同布政使,他退休返乡后,也写下一首《葛镜桥》。和张鹤鸣感慨葛镜的大义不同,他的诗作将目光转向那些从沅水西来的将士,感念他们为福泉安定所经受的苦难。
今天,葛镜桥依旧横跨峡谷,古朴庄重,坚固如初,像有说不完的福泉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