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真傩戏——古老技艺的当代传承

在贵州道真，傩戏并不只是一种表演形式。

它更像一部由身体、声音和集体记忆共同完成的“活态文化文本”。鼓点、面具、唱腔、程式动作，这些看似古老的元素，构成了一套完整而复杂的民间艺术系统。

在现代社会快速变迁的背景下，这门技艺能够延续至今，与一个人的坚持密切相关——他就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张邦宪。

道真仡佬族傩戏，起源于古代民间仪式与社区活动，长期在乡土社会中流传。它融合了歌唱、舞蹈、戏剧叙事、杂技动作和武术身法，是中国民间戏剧形态中保存较为完整的一支。傩戏的表演并不依赖固定舞台，而是与社区生活紧密相连。其面具造型、动作程式和唱腔语言，都承载着地方历史、族群记忆与审美经验。

2008年，道真仡佬族傩戏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而在申报与保护工作背后，张邦宪的名字始终被反复提及。

1970年，13岁的张邦宪开始系统学习傩戏。当时，由于历史原因，原有的文本资料和实物道具已大量散失。传承只能依靠口述、记忆和反复练习。白天参加劳动，夜晚在煤油灯下记录唱词、动作和流程。他将长辈口传的内容一条条整理下来，把零散的经验转化为可重复、可学习的技艺系统。

这种“以身体为载体、以记忆为文本”的学习方式，也成为后来研究傩戏的重要基础。真正的傩戏学习，并不止于表演。唱腔的节奏、动作的顺序、团队配合的默契程度，都需要在长期实践中反复磨合。在张邦宪看来，傩戏之所以珍贵，不在于“奇”，而在于“全”。它保存了民间戏剧最原初的综合形态，也体现了地方文化对身体表达和集体协作的理解方式。随着经验的积累，他逐渐成为傩戏体系中最完整的“活态资料库”。也正因如此，他开始意识到，仅靠口传身授，远远不够。

传承，必须面对时代。

张邦宪做出的第一个重要改变，是扩大传承对象。他打破了过去只在特定范围内传授的惯例，将技艺传给更多年轻人，也包括女性学习者。“只要愿意学、学得住，就应该教。”这是他对非遗传承最朴素的理解。

 第二个改变，是系统记录。

59岁那年，他开始整理自己几十年的实践经验，用文字将傩戏的结构、唱腔、动作程式和历史背景完整记录下来。35万字的《黔北傩戏·真安古傩》，成为研究道真仡佬族傩戏的重要文本资料，也让这门主要依靠身体记忆延续的技艺，第一次拥有了系统化的书面形态。在当代语境中，非遗的价值正在被重新理解。傩戏不再只是“看热闹”的民间演出，而是一种可被研究、被学习、被再创造的文化资源。它进入校园、进入公共文化空间，也进入学术视野。

张邦宪始终强调，传承不是复制过去，而是让技艺在当代社会中“站得住”。通过教学、整理、展示和交流，傩戏逐渐从封闭的传承链条中走出，获得新的生命空间。

从少年时代的默默记录，到如今的系统整理与公开传承，张邦宪用一生完成了一件看似缓慢却极为重要的事情——让一门古老技艺，被当代社会真正“看见”。

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价值，不只在历史深处，也存在于每一次认真练习、每一次耐心讲解、每一次愿意留下记录的当下。

在贵州的山谷与村落中，这门技艺仍在被学习、被传授、被不断理解。而这，正是非遗传承最真实、也最有力量的状态。

                                                 编辑：高伊妮、刘弋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