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社会组二等奖作品:《山桐子红了的时候》(小说)王安平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5-06 09:48

我去北京的那个早晨,妹妹执意送我去窑上坐班车。那时班车是以坐满位置决定开车时间的,我们来早了,班车没有到,我们就站着在冷清的候车点等候。也没地方坐,左腿站酸了换右腿,右腿酸了换左腿,一直站着等一个多小时。

一 

  我收到北京建筑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个下午,妹妹拽我去父亲伺弄的梨园,那时她还是一个乖巧的农村女孩。彼时正值中伏天,太阳炽热如火,望儿山的梨香能把人的馋虫勾出来。我们一进梨园,她像鱼儿进水缸,忽一下就不见身影了。我怕她碰上蛇,望儿山的毒蛇经常伤人,且都是毒性大的“烙铁头”,我追着她叫着“妹妹,妹妹”,她半晌才露出半个脑袋来,另一半掩藏在碗口粗的梨树后面,仿佛一帧斜切掉三分之一的照片。梨树经过剪枝,长得不太高,悬挂在枝头的梨子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就有了摘的冲动,一边伸出手去,一边斜着眼睛看我。她在试探我的态度,我没有给她机会,棱她一眼。她伸出去的手不情愿地停在半空,幽怨的目光射过来,撞在我的目光上。她赶紧别过脸去,跑向空旷的草坪,揪着脸生闷气。我心硬如铁,守护梨园是我的责任,绝不能浪费了一枚梨,因它是我们一家人吃穿用度的本钱。大约十多分钟后,她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喊:“哥哥,哥哥,我在这儿呢!”声音落在梨园里,好似一群放飞的鸟儿,她完全忘了我刚才瞪她的眼神。

  其实她拽我去梨园,就是想吃一个甜蜜的梨子,她坚信我会满足她的愿望,没曾想我会不近情理阻止她。过后我隐隐后悔,想着在回去的路上怎样诓她高兴,殊不知她却说,哥,你去北京就吃不上爹的梨子了,我打算摘一个梨给你尝鲜的。原来她是为我呀!我的心像被勒了一刀。

  妹妹长得不算漂亮,但她活泼可爱,像灯一样照亮家人。我和她从小心灵相通,她有什么身体不适我会感应到,我遇到不爽的事,她也会有反应,像电子钟一样精准。有年端午,正是关秧门的时候,父亲带她去田坎边玩,她误吃了老蛇泡(蛇莓),上吐下泻,全身痉挛。我在山上放牛,突感心慌,浑身酸痛,我赶牛回家才知妹妹中毒,幸好村医务室罗医生老道,快速给她灌肠才没出事。她恢复过来又洋洋得意地夸张说她属猫的,有九条命,真叫人哭笑不得。后来我在县城读中学,有天她说我病了,催母亲来看我,我果然发高烧。村里人说我们是前世夫妻投胎的。

  我去北京的那个早晨,妹妹执意送我去窑上坐班车。那时班车是以坐满位置决定开车时间的,我们来早了,班车没有到,我们就站着在冷清的候车点等候。也没地方坐,左腿站酸了换右腿,右腿酸了换左腿,一直站着等一个多小时。九月的晨风有了寒凉,妹妹身子单薄,怕冷,紧紧依偎着我。我叫她别这样,她不高兴,翘着嘴巴说,谁稀罕挨啊!跑一边悄悄流泪。过一会儿又来靠着我,我再不忍心叫她离远点了。

  班车终于来了,我准备上车去坐着等发车,她悄悄往我兜里塞一团东西。我掏出来看,原来是一团皱皱巴巴的角币。我知道是爹娘给她的零花钱,存在钱罐子里的。平时跟她要一分,她像夹壳核桃一样,抠都抠不出,这回倒挺大方,全部“家当”给了我。我还给她,说爹娘给她的小用钱我不能要。她一甩脸,拿一只肩膀抵着我,说我不要她就不认我这个哥!我拗不过她,揣回兜里,说妹的心意我收了。她开心地笑了,两排白牙像蚕宝宝一样剔透。

  她又拽着我的手臂说,哥,毕了业千万别回仰崇,在北京找个工作我也沾沾光。其实我的野心远不止于此,我要在北京挣钱买房,把爹娘接过去,一家子都成北京人。我摩挲着她黑亮的头发说,妹,我会努力的,等我在北京有了工作,我就给你介绍个北京对象。妹妹娇嫩的脸上,顿时泛起幸福的红晕。

  班车子终于坐满人了,司机按喇叭催她下车,下到车踏板又反过脸来,不愿离开似的,嘱咐说,哥,别怕花钱,家里没钱了,我就辍学打工,也会供你读完大学的。我鼻头一酸,眼泪差点包不住溢出来。

  我认识珍莲是在一次大学生联谊会上,一见面我就预感到我们会成为朋友。她随和谦逊,骨子里透出一股别的姑娘所不具有的善良。她问我是哪个大学的,我说北京建筑大学。她惊讶地说,理科生,厉害呀我的哥!第一次受美女夸,我心里慌得像鸡薅一样,说话不成句式。她却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瞳仁藏进眼窝里,眼睑像粘在了一起。她打趣我,看你羞怯怯的样子,雏鸟吧!我的脸簌地一下红到耳根,随即反诘:难道你不是?她说开个玩笑,不生气吧!我说怎么会,我本来就是雏嘛!她捂着嘴咕咕笑,像斑鸠叫。笑毕,她说,原来你也逗!我们加个微信吧!打那以后,一有联谊活动,我就盼见到她。可每次都令我失望,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也就是这段时间,不知家里忘了充钱还是没有钱,生活费眼看就水干石头现。充不了饭菜卡就没饭吃了,我急得火焦火辣。想跟同学借,又怕同学笑话,无奈之下,我只好到附近建筑工地搬砖,以解一时之困。

  一个星期五的下午,珍莲突然微信我,说她星期六要去家教,问我愿不愿陪她。我当然不能失去这个机会。她见我爽快,就说给雇主说说,她辅导语文,我辅导数学。想不到雇主答应了。星期六那天,北京的天特别蓝,像水洗过的一样。珍莲穿一件纯白色圆领T恤,袒露出二指宽小肚皮,仿若一只玉立亭亭的白天鹅,十分辣眼。我们都很认真地准备了教程,教授完,雇主很满意,当场付给我们各一百五十块钱。她请我吃蔬菜沙拉,我也不客气。吃完就在街头瞎逛,她也乐意,完了我请她喝奶茶。这天是我上大学以来过得最滋润的一天。往后的日子,我们家教完就一块坐地铁玩儿。时间过得真快,眨眼间倒了星期一。之后不久,家里继续给我的银行卡充值,不但补足了前面欠的生活费,还多出几百块钱。我突然富裕起来,说请她吃牛肉汉堡。她说AA制。我说吃她的多了,该请一回的。她说我是叫花子穿灯笼裤——装肥。她一下子戳痛我的虚伪,犹如扒光了我的底裤,我恨不得找片芭蕉叶遮脸。她说她知道我是农村孩子,但她并不介意,因为她也是农民的孩子。她捋了捋刘海说,我曾经和朋友去过山区,那里的孩子真苦,穿着捐赠的衣服,坐在漏水的教室上课。但“学习园地”办得好,一篇篇作文就是他们的心梦,什么 “要当解放军”“要当科学家”“要当老师”,歪扭的笔画里藏着他们梦想的星空,眼睛亮得照得见我心里的尘埃。从那刻起,她就发誓要当一个老师,用小小的蜡烛点亮孩子们的黑夜。学哥,真正的富有是抓把泥土能种出花来的人心。想不到她的心胸竟这样宽广,我一时的虚荣心瞬间被撕得粉碎。 

  这年冬天,妹妹等不到我毕业就出嫁了,我背着她交给妹夫。那时没有硬化路,她骑着妹夫牵来的小黄马,一步一回头,一步一把泪,眼睛哭肿了,像刚摘的草莓。我想着她从此嫁作他人妇,不知会遇到什么苦难,祝福的话梗在心里说不出,整个人像挖空了一样。 

  妹妹出嫁后的第二年夏天,北京明媚灿烂,艳阳高照,我以优异的成绩获得学士学位,随后顺利入职中建五局,工作地在北京大兴,终于实现了在北京工作的梦想。报到之前,我带着满身风光回了一趟老家。老家仰崇偏僻,上千年就出我一个大学生,仰崇跟着添光,至少打破仰崇出不了大学生的魔咒。家乡父老听说我在京城工作,把我当成了皇帝钦点的状元,毕恭毕敬地簇拥着,鞭炮从进寨口一直放到我家院坝中。

  仰崇属布依族聚居区,上百户人家,一家有事百家应。听说我毕业回了家,大伙儿纷纷上门道贺,父母脸上洋溢着光彩,几十年的笑集中在这一刻,从没合拢过嘴。妹妹带着妹夫来看我,她已褪去少女的羞赧,成了地道的村妇,说话不像从前那样温柔了,呱啦呱啦的,像炒豆子一般。我想说她两句,又怕伤她的自尊心,就把话咽了回去。好在客人很快散尽,要不然我真不知如何应对她。

  一切恢复平静,妹妹拿话将我,说答应的话算不算数。我说当然算数。又问好久带她去北京。我说没上班,上了班再说。她就噘起一张小嘴嘟囔,那样子真像那次摘梨子噘嘴。她说我说话不算数。娘出来打圆场,说出窝的鸡儿该见点世面了,叫我给妹妹在北京找个活儿,兄妹好有个照应。我嗯了一声。妹妹就得意,黝黑的脸灿烂得像花儿遇上春天,又问北京姑娘漂不漂亮。我说比她漂亮。她不高兴,翘起一张可以挂油壶的嘴。我拿出珍莲的合影照,在她眼前晃了晃。她夺过照片端详半天,问是谁?我说是她未来的嫂子,她说我真厉害,悄悄踅到我背后,冷不防捅一下我的咯吱窝。我怕痒,笑得岔了气。娘笑眯眼,说妹妹没大没小,淘气得不成样子。妹妹笑得像朵花。父亲慢慢品着茶,似乎对这事儿不太热心,说叫花子进城舔菜盘——开洋荤。大城市姑娘,接进家才算得。妹妹不同意他的说法,说现在大学生开放得很,说不定人家早同居了。什么同居了!我堵住她的嘴,你哥是那种人吗?紧张啥!她说,心中没有病就不怕吃西瓜。一家人会心地笑了。

  妹妹突然安静,转身出门去了,突兀地留下一个长长的省略号。 

三  

  离开老家回北京,我把心思全部投入到工作中,总经理十分满意,很快受到重用,收入增加了许多。仰崇煤厂关闭后,妹妹没地方打工了,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我定时给她寄一些钱,这让我得到一点慰藉,谁知年底她一分不少地退还给我,我不开心,现在微信转账,我不点收就自动退回。妹妹见我不点收,发微信给我,说将来在北京安家,少不了要花钱,能省则省,农村什么都不缺,不收就是看不起她。我还是没有收,二十四小时钱原路退回,她脾气倔,取出现金给了娘。

  二〇一九年秋,妹妹微信我,说梨子卖不出去,快烂树上了,叫我想个法子。我晓得梨子卖不出去意味着什么,于是紧急联络在京的同学朋友,请他们帮忙联系商家,我则跑商场。折腾了几天,朋友说没办法,我也几乎跑遍大兴所有水果商场,商户老板不给面子。我将不好的消息告诉妹妹,妹妹说我枉自在北京工作,一点忙也帮不上。她是在抱怨我: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一年,家里损失两万多,父亲看着黄澄澄的梨子掉地上沤肥,气得上吊的心都有了,从此发誓不再摸果树,改行养了鸡。

  有一天,父亲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妹妹得严重脑梗,不知能不能活得过来,叫我赶快回去,晚了就见不到妹妹了。当时我还在北京大兴机场物流中心工地,正在为泡沫混凝土填方工艺技术发愁,接到电话我路都走不动了,整个人软得像胶泥。我交代好工作直奔机场,那时北京到贵阳的机票很紧张,通过“黄牛”花三千五弄得一张,我上了飞机就昏昏沉沉的,满脑子都是妹妹的样子。赶到时,妹妹已经做完开颅手术,头上过着厚厚的纱布,眼睛紧闭,面如纸灰,除了呼吸证明活着外,躺在病床上俨然就是一根木头。我抓住她的手,她的嘴唇翕了一个缝,像要跟我说什么。娘一个劲数落我,像我害了妹妹一般。她说当初要不是为我,阿凤也不会辍学,也不会这么早嫁人,就不会得这样的病。我听出来了,当时我在北京读书,那时果园收入不错,我和妹妹的读书费用没问题,第二年进口水果多得压断街,梨子就卖不动了,送人都没人要。为挣钱给我读书,妹妹辍学进了仰崇煤厂。阿凤命苦啊!娘说,刚进厂那会儿,心里老记挂着读书的事儿,朝学校的方向偷着哭,我开导好久,她才慢慢缓过劲来啊!娘说到这里,眼泪止不住往外流。我知道妹夫就是这时候认识的,他会小殷勤,讨了妹妹欢心,婚后就不把她当回事了。万铭啊!不是娘卫护妹妹,你能有今天,是妹妹用自己的前途换的呀!娘的话没说完,我愧疚的泪水早已如雨而下。当时家里没打款,我还抱怨父母心狠,哪知道是家里没有钱啊!

  妹,是哥对不起你呀!我说。妹很快就把眼睛缝上了。

  开颅手术后,妹妹一直处在植物状态。她还年轻,才二十出头,大好年华等着她呢!我提议转院治疗,妹夫一直不表态。作为哥哥,我不想看到妹妹这样昏睡不醒,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把握,我也要试一试。二〇二二年秋天,我不顾妹夫的暧昧,把妹妹转到北京天坛医院治疗,妹妹的眼睛终于打开了,病情正在好转。医生叮嘱我们,病人的康复需要家属耐心、细致的护理,以预防并发症和辅助康复为目标,同时要注重病人心理需求,帮助其建立康复信心。然家里的积蓄花光了,我的存款也所剩无几,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良好的愿望如同残破的山体在慢慢坍塌。无奈之下,妹妹只得回贵州老家。

  妹妹回去了,我的心跟着走了。忙完工作,下班后就全是她的影子。我想到回家,我要用哥哥的一份挚爱帮她站起来。可我又放不下珍莲,珍莲是我的最爱。要不是发生妹妹生病这件事,或许我们已经谈婚论嫁了。现在情况不同了,我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对爱失去了信心。有天我试探珍莲,说打算回家乡创业,她听后一脸讶异,像不认识我似的,说我是疯了还是装疯,北京发展这么好,怎么心血来潮了。此时我已升任技术部经理,年薪三十多万。我说想为家乡做点事,为乡村振兴出份力。她“嘁”一声,轻蔑地说,就凭你?北京这么好的平台都只混得一般般,真要去振兴什么乡村,有项目,有资本吗?我一时语塞,她踩着高跟鞋,橐橐橐地走了。我把想法告诉父亲,父亲直接怒骂,狗日的做梦发高烧,真正一个糊涂蛋!你好不容易才在北京有个工作,没干几天就翻筋折腾,想气死老子不是?我说妹妹她……他截断我的话,妹妹的事用不着你操心,干好你的工作就是祖坟冒青烟了。回乡的事我只得按下暂停键。 

  妹妹回去大半年没消息。微信妹夫,他不回我;打电话,他也不接。我感觉事情不妙,抽空回了一趟老家。妹夫家里没人,只有山狗瓮声瓮气在狂吠。我轻推门走了进去,家里陈设没变,妹妹结婚的婚联依然清晰:红妆带绾同心结;碧树花开并蒂莲。横批:琴瑟和鸣。但已然没有往日的生气,红纸开始发白了,我叫了两声妹妹没人回应。北京治疗时她能“啊啊”了,我的心忽然一紧,不敢往坏处想。

  妹妹会在哪里呢?我想。妹夫家柴房距正房二十多米,紧挨着猪圈,忽然听到猪拱圈板的声音,我好奇地走过去抻头探望,一股混合大粪味冲过来。我打个趔趄,正好看见妹妹躺在铺着乱草的破床上,眼珠一动不动,如同一帧壁画人像。正值暑天,蚊蝇粘在汗湿的棉布衫上蠕蠕而动,仿佛撒了一把黑芝麻,场面不堪忍睹。我叫了一声“妹”,妹听见我的声音,喉咙发出“哦——哦”的声音,情绪瞬间失控,滚烫的泪水在脸颊蜿蜒成溪。我愤怒地将全聚德烤鸭摔在地上,气咻咻离开了那个鬼地方。 

  回到家里,我一句话也不想说,也说不出来。娘说,谁惹你了,脸黑得像锅烟。我说妹妹太惨了,我想接她回家。父亲不允,说嫁出去的姑娘接回娘家算什么。我说你就忍心她在那里受活罪!娘见我们父子呛嘴,就说接回来谁照顾?你啊!再说她婆家同不同意又是一回事。她明显在维护爹。我说我来照顾。就你?爹讥诮我,你拿什么照顾她!连个婆娘都没得的人。我真被他唬住了,嘟哝说,不是还有你们嘛!他说,我和你妈都是黄泥巴蕹到颈子根的人,你还嫌我们累得不够?我说,那咋办?妹在他家早晚会死的!爹没再坚持,我晓得他是老虎嘴棉花心。

  其实他们去看过妹妹的,晓得女婿心毒,巴不得妹妹早死早解脱,但摄于民族习俗他们不好干涉,难受在心里罢了。他爹,还是把接阿凤回来吧!娘说,好赖是咱身上落下来的肉,别人不心疼我们还不心疼?爹叹气道,都怪她命不好啊!早先劝她不要和他好就是不听,摊上这样的人家,劫数就到了!接回来得有个理由,免得人家说我们不通人情世故。我说他巴不得呢!其实他们心里清楚,阿凤在夫家就没过个一天好日子,平常的笑都是装出来的,现躺在床上起不来,只能等死。一家人商议的结果,不管妹夫同不同意,都得接妹妹回来。第二天我把妹妹背回仰崇,她披头散发脏兮兮的样子,老娘终于控制不住情绪,放生嚎啕起来。妹妹说不出话,泪腺跟娘一样多。

  安顿好妹妹回到北京,我的心情愈发沉重了,像丢了魂似的,回家念头日胜一日。中学同学告诉我,贵定正在扶持山桐子产业,是回乡创业的最好时机。我上网查了一下,国家正在实施粮油发展计划,山桐子作为油料植物,产业前景良好。我决定回乡创业,但会忤逆父亲,失去珍莲,代价太大了。我像一个走失的孩子,找不到方向。我问珍莲在哪里,我想和她诉说心事,我太需要她了。她却说回天津了。我一个人神情落寞地行走在大街上,脚上如同拖着脚镣,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像一只失去头颅的苍蝇。我朝人多地方走,人声嘈杂也许会转移烦恼吧,我想。转了一天,身子倒是疲乏得想睡觉,苦闷依然解除不了,反而更加凄徨,如同一只离群的大雁,强大的矛盾心理令我窒息。

  正当时,集团总经理打我电话,说有两个985大学生到技术部工作,享受经理待遇。我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说,我熬更守夜一千多天才换得一个小经理职位,他们一毕业就轻轻飘飘搞定,现实是多么残酷无情啊!我心里不服又无可奈何,嘟囔老板一句,他们没啥贡献就享受如此待遇,不太公平吧!总经理冷冰冰一句话回复,是你不服吧!若不服,你可以选择辞职,我马上签字。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太阳红得像枚吊在半空的番茄,鸟声跟着此伏彼起,山桐子特殊的香味伴着鸟声,仿佛把我昏糊的脑袋洗了一遍,一时有说不出来的清爽。桃花开过后,嫩果像婴儿脑袋那样毛头毛脑,十分可爱;在枝头晃头晃脑的小梨子,吊坠般悠然自得;蜂糖李,蜜桔,黄桃……多年前它们和父亲结了仇,他撒手不管了,我重新组织人手修枝、除草、施有机肥,整个果园规模扩大了一倍,果实成熟,仅供客户采摘体验一项,预计收入十多万;康养民宿项目,垂钓,餐饮,原生态农场正朝既定目标发展。可和北京比起来,又似乎有点缺憾,北京工作虽苦,有珍莲陪着,日子过得安逸平静。家乡没有雾霾,天比北京的天清澈,但没有珍莲的日子,像夜空没有月亮一样,寡淡乏味,孤独寂寥。回到家乡两年后,这种感觉进一步加剧。

  记得珍莲从天津回来的那天下午,她说有好消息要告诉我,我们当下约定在“老地方”见,“老地方”是一个川菜馆的名称,她喜欢吃“夫妻肺片”这道菜。一见面她就捣我一拳,还是没心没肺的样子。她叫我猜她要告诉的好消息,我说猜不着。她送来一个迷人的眼色,得意地说,呆呆,我爸妈同意咱俩的事了,你说是不是好消息?真的?因为这是我最想知道的消息,可一想到我就要回贵州了,想说的话像回流的水一样倒了回去。我不想在这种环境下伤了她的感情,就说她爸妈真好。她说,我爸正进军房地产市场,亟需像你这样的建筑管理人才,他希望你去他的公司,机遇难得呃!我“嗯”一声作答。但这消息来得不是时候,于我来说是残酷的,我宁愿她爸妈不同意,这样我也好和她分手,如此一来,我真的陷入了难堪的境地。不过,她拖着声调说,你回老家的事得放弃了。放弃?半分钟后我回过神来。是呀,放弃。她眯着一双小眼睛,哀求般说,就算为我,好吗?珍莲的眼睛明亮得可以照透我。

  事已至此,我不想再瞒她,就把妹妹的遭遇一五一十告诉她,并且说了一堆我以为绝情的话。我以为她会惊讶,结果她平静得出乎我的想象。思索良久才略带责备地说,万铭,你这么久才跟我说,分明是信不过我啊!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我慌忙解释。她说解释是不是有点晚了,再有百般理由也不能把她当外人,处朋友就是出过实诚,有困难一起扛。不!我说,珍莲,我妹的事姑且不说,就说我俩真是门不当户不对啊!这回轮到她吃惊了,怔怔地望向我,好像不认识似的,亏你还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思想还这么陈旧。她的眼神像X射线,把我从上到下照了一遍,眼睛像一把剑。我不敢面对这把剑,嗫嗫嚅嚅地说妹妹需要我,她还年轻,而她又不可能跟着我去老家。她嚯地站起来,你真要回去?真忍心放弃我们的感情?我说有缘会有相见的一天,无缘就是最后的告别。她扭头就跑,“夫妻肺片”没吃成,倒吃了我一肚子气。 

  我回到仰崇没多久就学会了酗酒。我发现酒是个好东西,喝醉了,身子软软的,像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迷迷糊糊就睡着了,这种感觉真好。可酒醒后倍觉空虚,我会思念珍莲,她像住进我腹中的另一脏器,那双迷人的小眼睛能在黑暗中照亮我行走的脚步。但我不能忘记使命,因为山桐子栽种得赶季节,我不得不拖着疲乏的身子在泥水中和工人“同甘共苦”。白天忙农场的事,晚上给妹妹按摩,陪她说话,日子就这样一天天重复着。农场道路建设完,果园修葺完毕,望儿山重新焕发生机的时候,我的体重减少六公斤,瘦得像一只饿了半年的猴子,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了。

  娘知道我苦,心疼我,说年纪不小了,有抬头纹了,该找个媳妇成个家了,不要老想着北京那姑娘,说不定人家早嫁人了。这时我认识连枝。连枝是方圆几十里数一数二的姑娘,有一副好嗓子,喜欢唱布依山歌,听起来也很悦耳。可她的歌声不但没解我烦忧,反倒勾起我对珍莲的思念。她唱得越投入,相思的热泪就会悄然滑落脸颊。她递过来纸巾,羞悄的脸上有红晕,她安慰说,想阿妹了?别想了,她会站起来的。她晓得我疼阿妹,却不知道我心中藏着另一个人。我摇摇头,抑制住内心的哀伤,夸她唱得太感人了,控制不住泪水。我骗得了她,但骗不了自己。回到家里翻出珍莲的照片,看着照片独自暗然神伤。

  贷款没批下来,康养项目完成一半只得暂停。工人没活干,他们斗地主打麻将,赢了高兴,输了吵着跟我结工钱,威胁说我不接工钱就去监察大队告我拖欠工资。我的心急得像被火烧一样,后悔贷款没下来就施工。我到处找朋友借钱,像一个讨饭的叫花子,仍然一无所获。我忽然想起珍莲,不管结果如何都得试一试。我试着给她发微信,把情况说了,希望能帮忙想点办法,贷款下来就还。妹妹病倒后,我和她的关系忽冷忽热,也没想到她会帮我,病急乱投医罢了。

  等待的日子真难熬啊!我又羞又愧,心像一群翻筋斗的孩子——七上八下。工人们逼得太紧,我只能尽量不和他们照面。第二天十点钟,我手机终于“叮”了一声,短信提示:你尾号 XXXX账户收到XX公司X日10.10转入300000元,余额300300元。是珍莲转过来的,我回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她回复说:先别说谢,这是我投资的股金,要分红的。末了,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在我的人生字典里,可持续的爱情是需要门当户对的,贫富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按此推论,我和珍莲的条件不在一个频道上,爱只能在时间长河里慢慢变成一段冷却、淡化的回忆,可她对我依然如前,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成了我渡劫的贵人。 

  之后的一天,我和她视频通话,白寥寥的脸上一点血色没有,像得了一场大病。我问她怎么了,她咬着嘴唇,噙着眼泪,半晌不说话。我再问她才说,我好想你!眼泪就从眼角滑落,像一团银珠散落在锁骨处。原来是最近太忙,我没时间回微信,她急得生了病,住进了天坛医院。她用一双细小但水灵的眼睛望我,睫毛上的水汽凝成雾,小鸟般呢喃:万铭,忙就不回微信吗?她的诘问戳到我的柔软处,乱了节奏的心跳像被风吹乱的树叶,不知落于何处,所有辩解都在她的眼泪中碎成齑粉,心痛的感觉才是比借口更沉甸的答案。 

  珍莲一直关注我,我在朋友圈发过农场建设的图片和视频,她给我点赞。然而,离开仰崇的爱是不真实的,这也许就是我的宿命。有时我也会想,珍莲真的爱我吗?每想一次,我的心就会痛一回。她说来看我,被我婉拒了,农场事太多,我没精力和时间陪一个大小姐。我以为她会因此恨我,断了联系。她像没事人一样,主动和我微信聊天。我就盼着她来,有时盼得撕心裂肺。欠她的,我是一辈子也还不上了,愧疚,自责,伤感,常常叫我难以成眠。

  除草机突突突地开始工作了,生态农场新的一天来到了。一千八百一十五天,月亮陪我在望儿山茕茕独行,形影相吊,换来一片属于自己的新天地。我苦心孤诣想取个好名字,想了多天,查了许多资料,都不满意。忽然有一天,一个布依族亲戚来到我家,奶奶说句“桃溪里”,这是布依语 “欢迎您”。我突发灵感,决定将生态农场取名“桃溪里”。

  第四个秋天到了,山桐子的红成为望儿山最美的底色。在这样的底色下,妹妹犹显亢奋,脸红得像山桐子。久居家里,她有些不耐烦了,哇啦哇啦地吵着要跟我上望儿山。我推着她进了农场,她看着黄澄澄的梨子、微黄的蜂糖李、橙黄色的橘子,兴奋得又蹦又跳,像要从轮椅里跳出来。

  我拍下一组图片发在朋友圈,配诗曰:山桐子红了的时候/诗和远方染尽秋稍/亲爱的朋友啊/可曾记得/我们的步履踏碎斜阳?很快就有三百多人点赞,珍莲也点了赞。接着就有一个天津地区的手机号打过来,我没接,如今诈骗电话和推销电话多如垃圾。手机铃固执地响,好像我不接它就不停的执拗,我想把它加入黑名单,又怕是朋友的电话,于是划开接听键,不悦地问,谁呀?我,珍莲。没想到她改用天津SIM卡了。我问她有事吗?她呛我一句,没事就不能打电话了!告诉我她下礼拜来贵州,叫我去机场接她。我有些犯难,但又不得不去接,她好歹是桃溪里的股东。妹妹一直在侧耳听我说话,挂完电话她就喊了一声“哥!”我惊愕地问,妹,你叫我?嗯。她点点头,哥,这些年我连累你了!口齿有些缓慢但能听得清。我惊讶地望着她,心里说不出有多高兴,哥不要什么北京,不要什么富贵荣华,我只要你站起来。妹妹多年的眼泪汇成一条河,蓦然回首,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年呀! 

  妹妹试着站起来,我扶着她,她竟摇摇晃晃站起来了。我的眼泪遮住了视线。一步,两步,三步……我欣喜地将妹妹抱起来转了一圈。哥,刚才打电话的可是珍莲?她还记得珍莲,我放她下来,说是珍莲。她稳住身体,一脸坏笑地说,哥,这回该结婚了吧!我搀着她,思绪很乱,我倒是希望,可珍莲愿意吗? 

  妹妹在沉寂中挺直脊背,弧线里藏着无数彻夜难眠的挣扎;珍莲叩响门扉,证明播种的善意在光阴里抽芽。世间本就没有凭空而来的馈赠,所有看似偶然的转机,其实是昨日辛劳创作的礼花在今日的绽放。冥冥之中,上苍安排的悲欢离合,实际是为开启幸福的大门铸就钥匙。

  我忍不住哽咽起来。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