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大学生组一等奖作品:《六盘水记:山与矿的褶皱》(散文)罗旭阳
六盘水的夏日常带着一身露水。当长江中下游的城市被热浪蒸得发蔫时,韭菜坪的风正卷着洋芋花的香,漫过乌蒙山脉的脊梁。我踩着妥乐村的青石板路往里走,路边的古银杏把影子投在石墙上,像谁用墨笔描了半幅山水——这是六盘水的乡村,总在山的硬朗与水的柔软之间,藏着不期而遇的温润。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浸过煤烟,每一片树叶都沾着山歌,时光在这里走得很慢,慢到能听见六百年前的马帮铃铛,还在山坳 里轻轻摇晃。
一、石缝里的村庄
盘州市的妥乐村,是被银杏树抱着长大的。
进村的路要绕过三道山梁,车在云雾里盘桓时,远远就看见一片金黄的树冠浮在云端,像谁把天上的星星揉碎了,撒在黛色的山脊上。村里的老银杏多是千年树龄,最粗的那棵要四五个壮汉伸手才能合抱,树干上布满深褐色的裂纹,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枝丫向天空舒展,交错的间隙漏下细碎的阳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晃成一地流动的碎金。"这棵是就是银杏王,光绪年间遭过雷击,烧了半面树干,照样年年结果。"守树的陈老爹蹲在树根处,手里捏着把小刷子,正仔细清理树缝里的落叶。他穿件靛蓝土布对襟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沾着新鲜的泥土。树洞里嵌着个铁皮盒,里面装着村民们挂的红绸带,"谁家娶媳妇、生娃娃,都来这儿系根红布,求树祖宗保佑。"盒盖上的铜锁已经锈成了绿色,钥匙就藏在旁边的石缝里,"都是自家人,不用防着。"
秋日里的妥乐是金色的海洋。清晨的雾气还没散,村民们就背着竹篓进了树林,竹篓里垫着油纸,专捡落在草叶上的银杏果。熟透的果子裹着层橙黄色的果肉,闻起来带着淡淡的酸腐味,却能卖出好价钱。"这东西性子烈,得埋在松针里沤上半月,再剥壳晾晒,不然能把手蚀出泡。"陈老爹掀开院角的石板,底下是半坑发酵的银杏果,酸香混着松针的清苦,在潮湿的空气里漫开。
往村子深处走,能看见石头垒的老屋。墙是本地的青石,层层叠叠码到丈高,墙缝里塞着干枯的茅草,据说能防风防雨。屋顶盖着黑瓦,瓦当边缘翘着小小的弧度,像飞鸟的翅膀。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金黄的玉米和通红的辣椒,还有晒得半干的银杏叶,说是能泡茶治咳嗽。屋檐角上,大多压着一块小石板,石板上刻着模糊的符号,"那是避山神的",陈老爹用烟杆敲着石板,"山里人敬山也怕山,雨季来时,这石头能压着房子不晃。"
村后的山坡上藏着条古驿道,青石板被磨得发亮,中间有两道深深的辙痕,是当年马帮的铁蹄踩出来的。驿道旁的石壁上,刻着"万历二十三年"的字样,旁边还有个模糊的马蹄印。"从前这道上走的都是运盐的马帮,从云南过来,往毕节去,"陈老爹说,"夜里就宿在村里的老马店,掌柜的会给马喂黄豆,给人煮洋芋。"老马店早就塌了,只剩半截石墙,墙根处还能找到当年拴马的石桩,桩上的绳痕深得能卡进指甲。
离妥乐不远的梭戛,藏着另一种石头的故事。长角苗寨的女人们把长木角绑在头顶,木角上缠着黑布,布上缀着白鸡毛,远远望去像顶着两只弯弯的牛角。她们的裙子是青布褶裙,裙摆上绣着红色的几何纹,"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样子,"寨主的媳妇阿珠说,"从前住在岩洞里,怕被野兽叼走,就把木角绑在头上,看着威风。"寨子里的石头墙没抹石灰,石头的棱角分明,墙缝里长出的野菊,把灰扑扑的墙装点得像幅画。
阿珠家的火塘永远烧着松木,三脚架上的吊锅咕嘟作响,锅里煮着腊肉和洋芋。她坐在火塘边绣花,彩线在布上绣出蝴蝶和梯田的模样,"这花要绣三个月,才能做成一件嫁衣。"火塘边的石地上,嵌着块磨得光滑的石板,是她家的"舂米石","现在有了打米机,可老人还是爱用这个,说石臼舂的米香。"石板中央的凹痕里,还留着当年的米糠痕迹,像一圈圈浅淡的年轮。
二、煤与火的记忆
六盘水的山,肚子里藏着火。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火车第一次沿着滇黔铁路开进乌蒙山区时,铁轨两旁的山民们都来看稀奇。他们看着黑黢黢的"铁家伙"喷着白烟钻进隧道,不知道这东西将要改变他们的一生——不久后,地质队的勘探队员扛着仪器进了山,用小旗子在山坡上做标记,说这地下埋着"黑色的金子"。
老鹰山矿区的老工棚在一道峡谷里,木板搭的房子早已斑驳,墙上的"安全生产"标语被雨水泡得褪成了淡粉色,只剩"安全"两个字还清晰。墙角的煤堆却还黑得发亮,像一块凝固的夜色,用手指捻起一点,能在指甲盖上留下永远洗不掉的黑痕。守矿的老李就住在这里,他的宿舍里摆着一张铁架床,床板上的木纹里嵌着煤屑,蚊帐上打了好几个补丁,补丁的布是当年的工装裤剪的。
"1973年进来的,那年我十八。"老李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箱子里装着他的"宝贝":一顶安全帽,帽檐上的漆已经剥落,内衬的布条磨成了丝;一盏矿灯,铜制的灯座磨得锃亮,玻璃罩上蒙着一层薄灰;还有个搪瓷缸,缸身上印着"劳动最光荣",边缘磕掉了一块瓷。"这灯救过我的命,"他用粗糙的布擦拭灯座,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涩,"有次井下透水,水漫到腰,全靠这灯照着,才摸着岩壁爬出来。"灯座上刻着"1973"的字样,是他用钉子一点一点刻上去的。
矿区的老澡堂早已停用,瓷砖墙上的水渍晕成了地图的模样,有些地方的瓷砖已经脱落,露出后面的红砖。但我仿佛还能看见,当年矿工们下班后的场景:赤着黝黑的脊梁冲进澡堂,热水从头顶浇下,蒸起白茫茫的雾气,混着煤烟味和肥皂香。澡堂门口的石板路,被带煤渣的鞋底磨出了浅坑,坑里积着雨水,倒映着天上的云,像一块碎掉的墨玉。"那时候澡堂里总吵架,"老李笑着说,"都抢着用靠里的水龙头,说水热。"
离澡堂不远的俱乐部,舞台上还留着"工人阶级有力量"的横幅,横幅的边角已经朽了,风一吹就簌簌作响。台下的木椅缺了好几条腿,椅面上刻着各种名字和日期,"这是小年轻们刻的,"老李指着"王小红 1985.5.1"的字样,"那姑娘是矿上的播音员,声音甜得很。"俱乐部的墙角堆着些旧报纸,1998年的《贵州日报》上,还印着"六盘水煤炭产量突破千万吨"的消息,报纸边缘卷着毛边,像被岁月啃过的痕迹。
2010年之后,许多小煤矿陆续关停。洗煤厂的沉淀池不再排黑水,池边的芦苇慢慢长起来,有白鹭来这里筑巢。如今的沉淀池改成了湿地公园,木栈道沿着水岸蜿蜒,牌子上写着"水深危险",却能看见孩子们在浅滩上摸螺蛳。只有岸边的水泥桩上,还留着当年的水位线,最高处刻着"1998",那是煤炭最红火的年月,洗煤水日夜不停地涌进来,把水染成墨色。如今水线降了许多,露出的泥地上,竟有人种起了向日葵,金黄的花盘朝着太阳,像是给黑土地别上了一枚枚勋章。
"现在年轻人都不愿下井了。"老李的儿子在镇上开了家农家乐,专做"矿工菜":大块的红烧肉炖萝卜,用搪瓷盆装着;炒煤渣(其实是炸得酥脆的土豆块,裹着黑椒粉);还有玉米糊糊煮洋芋。"客人就爱这口,说有当年的味道。"老李偶尔去帮忙,看着年轻人举着手机拍菜,总觉得像在做梦,"我们那时候,能吃上一顿红烧肉,得等过年。"
矿区的老井口被封了,盖上了钢板,钢板上焊着"禁止入内"的牌子。但风从井口吹过,还是能听见呜呜的声响,像无数矿工在底下轻声叹息。老李说,有时候夜里能听见井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是老伙计们还在挖煤呢"。他总会拎着瓶白酒,倒在钢板上,"让他们也解解馋"。白酒渗进钢板的缝隙,很快就不见了,像是被大地喝了下去。
三、山歌里的烟火
六盘水的山会唱歌。
海坪彝族小镇的火把节,总在盛夏的夜晚点燃。当第一簇火苗窜起,穿查尔瓦(彝族披风)的汉子就拉起了月琴,调子像山风一样狂野。姑娘们的百褶裙随着舞步飞扬,银饰叮当作响,与远处的铜鼓声撞在一起,碎成满天星子。
我在镇口的荞面馆里,遇见了唱古歌的阿依莫。她的头发用青布缠成一个髻,插着根银簪,簪头刻着只小凤凰。"这是我奶奶传下来的,"她摸着银簪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她年轻时是寨子里最好的歌手,能唱三天三夜不重样。"阿依莫的声音像山涧的泉水,清冽又绵长,唱的是《指路经》里的片段,歌词古老又神秘:"沿着祖先走过的路,回到云雾升起的地方......"
荞面馆是间石头房,墙上挂着玉米串和干辣椒,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锅里煮着荞面疙瘩。"这荞面得用山泉水和,不然不劲道。"阿依莫给我端来一碗,碗沿还留着柴火的焦痕,上面撒着葱花和糊辣椒,"我们彝家人,顿顿离不了辣椒,就像离不了山歌。"荞面里的酸汤是用酸汤果泡的,酸得人舌尖发麻,却越吃越想吃,像这山里的日子,有点烈,却透着实在。
镇上的老木匠正在做月琴。他的铺子就在鼓楼旁边,门口堆着些桐木和松木,刨子放在木头堆上,刃口闪着银光。"这琴箱得用老桐木,"他举起一块木板,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听着那声"咚咚"的回响,"得是长在山阴处的,声音才沉得住。"琴杆上要刻上山羊和火苗的图案,那是彝族人心里的吉祥,"弹起琴来,就像跟老祖宗说话。"
老木匠的儿子在网上卖月琴,"最远卖到新疆,"年轻人拿出手机给我看订单,"人家说听着这琴声,就像看见我们贵州的山。"但老木匠还是坚持亲手做琴,不用机器,"机器做的没有魂"。他给琴刷漆时,要用松烟调的墨,"这样颜色会慢慢变深,像老酒一样,越陈越香"。
离海坪不远的滑石乡,住着布依族的老人王秀兰。她的蓝靛染坊藏在竹林深处,门口晒着一排排蓝布,风一吹,像一片流动的海。"这靛草得在端午节前收割,"王秀兰蹲在染缸边,用木桨搅动着深蓝色的染液,"加了米酒和石灰,才能出这正蓝色。"她的手上永远带着靛蓝的痕迹,洗不掉,也不想洗,"这是布依人的印记"。
染坊的墙上挂着件百年前的蜡染裙,裙面上的蝴蝶图案已经有些模糊,却能看出针脚的细密。"这是我太奶奶做的,"王秀兰轻轻摸着裙摆,"那时候没有蜡刀,就用竹片刮蜡,手被烫得起泡是常事。"现在她的孙女在贵阳学设计,回来就教她用电脑画图案,"但我还是爱用竹片,觉得这样才对得住老手艺。"
秋日里的梭戛,长角苗寨会过"跳花节"。男人们吹着芦笙,围着花树跳舞,芦笙的调子忽高忽低,像山风穿过竹林。女人们则抱着绣品来比美,谁的绣品针脚密、花样新,就能得到"花王"的称号。阿珠的绣品总拿第一,她绣的"百鸟朝凤",每只鸟的眼睛都用金线绣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金线得用真金箔搓,"她悄悄告诉我,"是我攒了三年的私房钱买的。"
跳花节的晚上,全寨的人会围着篝火吃饭。铝锅里炖着整只小山羊,香气能飘出半里地;土坛里的酒被倒出来,盛在牛角杯里,喝起来有点甜,后劲却足;孩子们最爱的是灰粽,用稻草灰水泡过的糯米包成,带着草木的清香。老人会给年轻人讲古,说从前的苗家人住在山洞里,靠打猎为生,"是花树保佑我们,才有了现在的好日子"。
夜色渐深时,火把节的篝火越烧越旺。所有人都围着火焰起舞,老人的皱纹里跳动着火光,孩子的笑声像银铃,连远处的乌蒙山,都在夜色里弯起了笑眼。这时候你会懂,六盘水的乡村从来不是冰冷的石头和煤块,而是山火淬过的温暖,是山歌泡软的光阴,是一代代人在褶皱里,活出的舒展与明亮。
露水又开始在石路上凝结,我踩着月光往村外走。妥乐的银杏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吟唱。远处的煤矿早已熄了灯,只有星星在天上,亮得像未灭的矿灯。山风拂过耳畔,带来阿依莫的歌声,混着煤烟的味道和银杏的清香,在夜色里慢慢散开——这是六盘水的味道,是山与矿的私语,是过去与现在的拥抱,是藏在时光褶皱里,永不褪色的人世间。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