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凡读字丨一条大眼睛的虫,如何织就千年蜀史?


三星堆出土的青铜人像,给人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那双特殊的“大眼睛”,而“蜀”字的甲骨文(图1),突出的也是“大眼睛”,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内在的玄机吗?

“蜀”字是目前少数几个确定见于商代甲骨文的省级简称之一。
古文字学家告诉我们:这是一个象形字,画的是一条长着大眼的虫子。
《说文解字》:“蜀,葵中蚕也。从虫,上目象蜀头形,中象其身蜎蜎。”——葵中桑树上的蚕,字形上部是突出的虫头,中部是蠕动的身体。
段玉裁注:“蜀,桑蚕也。”
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大眼睛”并非写实,而是某些蛾蝶类幼虫的拟态眼斑——一种用来吓退天敌的天然伪装(如图2)。

写到这里,不得不佩服造字者观察之细致。
但是,“蜀”表示这种“虫”的义项,后来逐渐被另一个字取代——“蠋”(zhú)。今天“蜀”几乎只用作地名,而“蠋”专门指这种虫子,两个字完成了意义上的分工。
“蜀”从一条虫子变成地名,源于一个人——蚕丛。
据旧题西汉扬雄所撰的《蜀王本纪》记载:“蜀之先,名蚕丛……教民蚕桑。”
传说中,古蜀国的开国君主名叫“蚕丛”——这个名字本身就说明了一切。“蚕”是家蚕,“丛”是聚集成林,合起来就是“养蚕成林”的始祖。
于是,“蜀”又有了另外一种写法(图3),“大眼睛”下面两条虫,这表达的可能就不是一种虫子的象形了,而是暗示着“蚕丛”领导下“养蚕”事业的发展。

蚕丛长什么样?
东晋·常璩《华阳国志·蜀志》“周失纲纪,蜀先称王。有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
“目纵”——眼睛是竖着长的。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当你看到三星堆出土的青铜纵目面具时,一切都豁然开朗了(图4)。

古蜀国的几位先王名字也都和蚕桑有关:柏灌、鱼凫、杜宇——都与农耕蚕桑生活密切相关。蚕丛教民养蚕,柏灌教民植桑,鱼凫教民捕鱼,杜宇教民务农。一个以“虫”为名的国度,文明史就是一部蚕桑史。

甲骨卜辞中有“征蜀”“至蜀”的记载,说明商王朝与古蜀国曾有过征战和往来。到西周时期,古蜀国已发展成西南地区最强盛的方国之一。
有证据吗?
2019年,三星堆祭祀坑新一轮发掘传来轰动消息:考古人员在一件青铜尊的残片上,发现了丝绸残留物。经过科学检测,确定是三千多年前的丝绸。这是四川地区迄今为止发现的最早丝绸实物证据。
随后的几年里,三星堆多个祭祀坑陆续出土了更多的丝绸痕迹——附着在青铜器、玉器表面,呈灰白色或淡黄色。经鉴定,这些丝绸属于家蚕丝。这意味着什么?
三千多年前的古蜀国,不仅已经掌握了养蚕缫丝的技术,而且丝绸已被用于最神圣的祭祀活动。先民把最珍贵的丝绸献给神灵,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与此同时,成都商业街战国船棺葬出土了刻有采桑图案的铜壶,成都百花潭出土了饰有蚕纹的铜戈。从三星堆到金沙,从商周到战国,蚕桑的印记遍布古蜀大地。
周代中期金文的“蜀”(图5)字形很可爱,好像是“虫”被一个“大眼睛”的人精心呵护着,这个“虫”很可能就是“蚕宝宝”,大眼睛表示人类的认真观察,这样养出的蚕才能吐出优质的丝。

一个以“虫”为名的文明,把这条虫变成了最华美的丝绸。虫子吐出的丝,编织出了一个王国的经济命脉,也编织出了中华文明最耀眼的一页。
秦灭巴蜀后,在原蜀国故地设立了“蜀郡”,治所在成都。这是“蜀”从王国变成行政区划名的开始。同时,对文字也进行了统一,“蜀”的小篆(图6)变得柔和起来,“大眼睛”已经开始弱化了。

此后两千多年,“蜀”一直是四川地区最重要的代称。三国时期刘备在此建立“蜀汉”,与曹魏、东吴鼎足三分;唐代设“剑南道”,民间仍习称蜀地;五代十国又有“前蜀”“后蜀”政权。
直到宋代,四川才有了今天的简称。北宋在四川盆地设益州路、梓州路、利州路、夔州路,合称“川峡四路”,简称“四川”,“川”字由此而来。但“蜀”并未被取代,反而与“川”并行不悖——官方文书多用“川”,文学作品偏爱“蜀”。
为什么?因为“蜀”字承载了太多的历史文化记忆。提到“蜀”,人们会想到蚕丛开国、望帝啼鹃、李冰治水、诸葛治蜀,会想到三星堆的金杖、金沙的太阳神鸟、都江堰的宝瓶口。
一个字里,藏着一个文明的密码。

从甲骨文中那只长着大眼的虫,到蚕丛教民养蚕的传说;从三星堆祭祀坑的丝绸残留,到成都织锦业的千年兴盛;从刘备称帝成都,到杜甫“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一个“蜀”字,把一条虫、一缕丝、一座城、一个国,编织成了一部横跨三千年的文明史诗。
对四川人来说,“蜀”字里藏着他们的根。从一条蚕开始,一直绵延到今天的锦绣中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