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大学生组一等奖作品:《我说“同意分家”时,有椽子在哭》(散文)杨嘉琪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5-08 11:01

  回家回了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那么难过。

  老家房子要推倒重建,现在都流行什么农村自建房,不看不知道,车子刚转弯下坡,一栋栋矮层小楼房齐刷刷冒出来,伴随着我一声声惊讶与不解,副座的爷爷告诉我这些都是谁谁谁的房子,他们现在都在哪里做着些什么,我收起惊叹,只是圆咕噜的眼里跑过去俏皮华丽的小楼。

  这次回家大伯也回来了,真是神仙下凡——稀罕。昨夜下雨,回家必经之路泥泞湿滑,我们的车子难以下去,于是绕路去了河对岸舅公家,他们家在街上,两层自建房,算不上华丽但也足够一家四口居住。吃了早饭我们开车到河边,车子是上不去,我们打算爬山上去,爸爸则是坐上了姑爷开来的车,车里还有一位老者,看上去挺硬朗,一副有大学问的样子,还没等他开口车就开走了。我们爬了几道坡过了几个田坎就进了松林,一条独路,怎么样走,都不会错。

  我是这一行人中最年轻的,当然是我打头阵,路上堆积的松针却让我有点为难,但也硬着头皮上,爷爷和舅公则是在后面聊天。我埋着头就往前走,只有我一个半脚掌宽的路,沉寂了这么久,鲜少热闹一回,右边就是山坡,下边儿就是河流,也就是那条享誉盛名的美酒河。今早上起得有点早,心也突突突地跳。我一路上表现得很兴奋,倒也不是表现,我一向对这山水植物感兴趣,兴致勃勃沿着山路走到家宅坎下的大娘家了,没人在,都进城过上好日子了。再抬头一看就能看到我家,黑瓦黄土墙,三间屋子一层房,长长的屋身就这样静静的驻足在那里,望着对面远远的山岗,像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肃穆庄严。

  爸爸看见我表现得有点惊讶,像是在问我怎么这么快就到达,我先开口:“年轻就是好,带着他们步伐都快了”,他没有再说话倒是拿起手里的烟,向来的人都递了递,我挠挠头站在一旁。然后默不作声的跟着风水先生这边走走那边瞧瞧,好像要给他这技术学了去,实则不然,我不大看得懂。他看了看大概,然后就和两兄弟解释,地盘怎么分。这次我来是带着任务的:不能让爸爸吃亏。我听他的意思倒也还是公平,就这样平分也挺好,一个不留神,他们又都溜到老房子后面的李子地里了,窸窸窣窣窜过一丛深深的茅草,站定在他们身旁,先生在看将来修房的朝向,我当然也是不能放过。几次测量下来,也就商定好了。

  刚下坡到前来,爷爷走在后面让我用他的手机给他照几张老房子的照片,这老屋是他和他的爸爸一起盖的,土砖都是自己造,这一点我是十分钦佩,我拿起爷爷的手机,心跳突然变快了,有点呜咽,看着这老屋被我框在这一小小手机里,不舍全冒出来了,我快速多角度地按下快门,记录每一个角落,又掏出我自己的手机拍了一遍,之前每次清明回来,我也这样拍,但从未觉得是永别。眼眶湿润泛红,我赶忙掏出纸假装擦鼻涕,大家的表情是那么的严肃,让我的心也被触动。

  姑爷开车送风水先生,而我们则是要返回舅公家接着商讨剩下的土地如何分配,这次我走得很慢,一直在队伍后面,沿着来时的山路走到河边去,这次下山早已没有了来时的兴奋,下坡的路难走了许多,堆积的松针增添的难度让我的小腿肌肉发颤,每一步都要稳住重心,定不可打滑。到了河边就要坐车,看见车我是兴奋的,确确实实走累了也走不动了,到舅公家大概十五分钟车程,时间不长,可是一上车我就睡着了,我还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我回到了那个燥热的夏天、温暖的冬天和冰冷的某一天……

  夏日,爷爷奶奶午睡时,赤脚在院里抓蜻蜓的我,地是热热的,我的脚心很暖,知了不识趣地偷偷告诉蜻蜓要小心我,可总有笨笨的蜻蜓从这竹枝飞到那草尖尖上等我,就这样悄悄地,踩实每一脚,轻轻的不带任何一点声音地伸手,没错,捏住它的尾巴。那一瞬间它会卷起腹部将嘴巴靠上来咬住你的手,不过没关系,你可以抓住它的翅膀,而它的翅膀则会振动,指尖是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它累了就会歇一会儿,然后再次振动试图逃跑,手心里亮晶晶的汗水顺着掌中的纹路冒出来。等到玩够了,就举起手放飞它,一溜烟就飞得没了个影儿。贪玩怕不怕热呢?不怕。不是经得住这日头,而是因为院子里那棵大香樟树,高大的树冠衬出一大片树荫,而树荫下是焦黄晒透了的树叶,我总觉得这叶是酥脆的。除了他我还有好几个朋友,有一棵老桃树与他对望,老桃树弯弯的向外延伸,一根葡萄老藤攀附在他身上,我经常跳上去“骑大马”,他也不会生气,微风吹得他直打颤,树叶笑他,他也跟着笑。还有旁边的枇杷兄和石榴小弟,一个笑一个弯了腰,一个笑另一个不结子儿。我又捣鼓碎瓦片,再从灶房水缸舀了一大瓢水准备“做饭”。找一根木棍儿挖呀挖,将泥土与水混合成稀泥样,伸手掐几朵花精心摆盘——这不就是大米红薯粥;将半湿润的泥土捏出扁平方块,撒上一点干土粒儿——这是煎豆腐。一道道“美味佳肴”摆了一个大桌,不过得尽快销毁,奶奶看见少不了一顿骂。

  玩够了又顺着山坡跑到下面的溪沟沟旁,翻石头看看能不能找到螃蟹或者发现一块宝石,找到宝石是我最执着的事情,要是什么都没有那就在溪流下一段筑起一个小水塘,将蝌蚪放进去。黑色的、头大身小的家伙,滑滑的还带着点儿腥气。要是仔细点,还能在水里看到半透明的虾米和小鱼儿,带着水捧起来看够了又放回去,又捧起来再放回去。水里凉凉的,一股子冷意,起来在旁边的草地上糊弄两下,脚上的水也差不多到了不会被发现偷玩水的状态。往家跑去,路过竹林,凉风迎面而来,溪水的冰凉还黏腻在脚趾缝里,一阵裹挟着雪粒的寒风猛地抽在脸上,冷冷的忽而又热热的,狠地一睁眼,冬日劈头盖脸砸了下来。顾不上发问,一双手拉着我往家跑,等她回过身,竟是我儿时最好的玩伴,看样子是我又邀她去我家吃饭了。这一年的冬天尤其的冷,是我第一次见到下雪,院子里横放的木头上盖一床厚厚的软绵绵的被子。我很好奇,就和我的玩伴提议一起尝一尝这个雪。我们用手捏起来一点点,互相示意就放进了嘴里,一下子化开来,冰冰的,奶奶打开灶房的门,喊我们进去烤火,不要整感冒了,我们拉着冻红的小手,跑了进去。大铁锅里是奶奶正在炒的菜,大铁锅下是一炉棒极了的火,火里烧了红薯,爷爷用火钳子夹了出来,冒着蜜汁儿的烤红薯,香味直窜入鼻,顾不上烫,张嘴一呼、二呼就开始吃。

  老家吃饭早,吃过饭天渐渐暗下来,沉闷的敲门声敲醒了正在睡觉的我和伙伴,是他爷爷来了,要来接她回家,搓了搓眼睛就挥手和她告别,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我也不知道。来不及细想,睡意涌上,躺下好似还未睡熟,便被推了一下,一阵刺耳的货车喇叭声扎进耳朵,刺穿耳膜。随着干涩的眼睛睁开看见的是大巴车狭窄的车厢,耳朵后面贴的晕车贴冰凉触感如此真实,我才想起来这是在回家的路上,到村口,我们就下车了,大人们走的很快,我一路小跑,这时的我是上幼儿园的时候。在一天前,老家打了电话来,让我们赶快回家,我们连夜出发,到达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天已经暗了下来,刚走进院子里就看见许多人,这个叫大娘,那个是二娘,还有这个是三爷,我被大娘抱在怀里。爸爸妈妈则是忙慌慌地开始做事,大娘将我抱进堂屋,只看见中间搭了一个台子,旁边两张长凳,长凳上是一口小小的木棺,大娘将我放在放木棺的凳子上,问我认不认识她,还没说话眼泪就顺着掉下来,大娘连忙将我放下,我没整理耸上去的衣服,而是走进奶奶的房间。一颗发黄光的灯泡照得整个屋子旧旧的,房间散发出一种干草和木头的混合清香,坐在草席床上的是我的奶奶,见我进来抬手轻拭眼泪。我轻轻地问她祖祖怎么了,她和我说她去世了;我问着为什么,她说因为生病了;我问为什么会生病,她说人老了就会生病。我一头扎进她怀里抱住她。最后一天,锣鼓喧天,鞭炮烟花齐鸣,长长的木头、粗壮的绳子穿过木棺,搭上肩膀,出了院子,绕着蜿蜒的土路走了。我跟在后面,鞭炮和烟花像是在我的心里炸开来,把我吓哭,哭了一路,直到这一切结束。太阳准备下山了。

  此时回过头去,夕阳红红黄黄的光那么明艳刺眼,下意识抬手遮挡,清楚地摸到了我的脸。竟然睁开眼来,马上要下车,我才觉察那是梦。

  到了舅公家,简单吃过饭就开始掏出纸笔要算一算了,码头大田怎么分,梅家湾的地要分给谁,陆家嘴哪里有块地都要列出来分清楚,只有部分有点印象,其他的我也不太熟,就只能看着他们喝完酒泛红晕的脸和不停交谈的嘴,将每一块土地全部列出。那都是爷爷奶奶曾经种过的地,自从去了城里就荒废了,但每一块都是珍宝,是无法也不能用物质去衡量的珍宝。随着煤炉上水壶嘶嘶的哀鸣,爷爷用沙哑的嗓音边笑边说,眼睛里是红的,亮亮的,我看见的却是苦的、酸酸的。等到全部列好,两兄弟抽了签,就开始一五一十写约定了,要写一个凭据证明,以防万一。我就成了誊抄的好助手,我在烫烫的煤炉板上,一笔一划地写着,每写一块地,都会让我想起和爷爷奶奶去地里的时光,是熟悉的也是陌生的……昏暗的灯光下是一张张被煤炉炙烤的通红的脸,纸上也签好了姓名。我们当即要起身回城,夜晚已经降临,舅公舅婆都留我们歇息,不急这一会儿时间。不过去意已决,打着手电就上车了。

  爷爷还是坐在副座,我听到了打火机弹动的声音,却没闻见烟味,隐约又听见香烟躺进烟盒里发出的响儿,我坐在后面,看着黑漆漆的山林,车子绕过一个又一个弯,车内静得出奇,没有人说话,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光亮,照着跳动的、吵闹的数字。我回头望着窗外,却只剩下黑夜,那个将我的家吞噬的黑夜。我是不是将家分散了呢?爷爷会难过吗?我们走后老屋会不会偷偷哭泣啊?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