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深度丨乌江向海:一条跨界河流的治理,如何蹚出黔渝协作新路?
一个深夜,贵州港航集团董事长王齐的手机响起。停靠在乌江一条引航道的贵州货船,因上游泄洪,系缆桩只剩最后一米就要没入水中。王齐一边与重庆交通部门沟通,一边指导船员应急。最终,水退险除。这是乌江航运过去“各管一段”时期的情形;如今,随着渝黔联合调度机制建立,这样的应急已转向两地协同处置。
一根缆绳、一个系缆桩,牵动的是同一条江上两地的共同命运。乌江发源于贵州,蜿蜒流经黔渝两地,于重庆涪陵汇入长江,千百年来这条水道从来不是一省的“内河”,而是将渝黔紧紧相连的纽带。乌江航运的过去与未来,是两地交流中绕不开的话题。这条河流的兴衰起伏,见证了两地从各管一段到联合调度、从水运通航到生态共保的交融历程。

沉寂十余载,涛声再起
年过六十的船长田永斌手抚船舷,随船搭乘260多米高的三级升船机。他运送的这批磷矿,正从贵州驶向重庆涪陵。
“小时候乌江上货船首尾相接,比赶集还热闹。”田永斌回忆起年轻时跟着父亲、哥哥跑船,驾驶载重30吨的木船往返于贵州瓮安与重庆涪陵之间。古往今来,乌江上的船只把贵州的烤烟、煤炭运往重庆,又将重庆的盐巴、化肥带回贵州,两地沿江百姓的日常生活,就这样被一条江紧密地拴在一起。
21世纪初,乌江上先后开建梯级水电站,也因电站建设未同步建设通航设施,这条“通江达海”的水路被斩断。曾经百舸争流的乌江,由此沉寂了十多年。
转折发生在2021年。随着乌江沿线水电站通航设施基本建成,中断的乌江航运全线复航。2021年完成约6万吨运输量,此后每年翻倍增长。
但瓶颈依然存在。乌江最后一级电站——重庆武隆白马航电枢纽尚未建成,武隆银盘至白马的45公里航道长期处于天然状态,500吨级货轮通行受限。贵州港航港口物流有限责任公司船长田世军印象最深的是2022年9月,由于水位不够,40多艘货轮不得不在银盘停滞,“大家只能眼巴巴地等着下雨,急需生产原料的企业同样在等雨通航”。2024年9月,30艘轮船又在武隆航段发生滞留。
2026年9月9日,重庆武隆区乌江白马航电枢纽主体工程施工现场。图源:重庆日报
一江一盘棋
困则思变。2024年12月,黔渝两省市交通部门共同印发了《乌江全线多梯级通航建筑物联合调度规程(试行)》,并开发了联合调度信息平台“乌航通”。联合调度中心在贵州组建,重庆设立分中心,纳入平台的通航建筑物涵盖贵州境内的构皮滩、思林、沙沱,以及重庆境内的彭水、银盘共五级水电枢纽,这是国内首条跨省升船机联合调度系统。渝黔两省市政府办公厅还联合印发了《渝黔深化合作推动乌江航运高质量发展建设实施方案(2023—2027年)》,明确“一条江、一盘棋”思维,提出5年内投资383亿元,共建29个重大水运项目,加快实现乌江“航道通行千吨级、港口吞吐千万吨”目标。
“以前两边船闸管理各管各的,过闸申报这表那表的可没少填。”船员兰洋洋说,“现在过闸,点几下‘乌航通’,资料一上传,几分钟就搞定。”从贵州到重庆,申报一次,全线过闸,船舶通过五级枢纽的时间总体减少30%以上。
在联合调度中心的大屏幕上,航线图和实时数据闪烁不停。“乌江上贵州和重庆间的五级通航枢纽,归我们管。过闸申报、排档计划、船舶调度,一键安排得明明白白。”工作人员邓志强说。但联合调度中仍有“最后一公里”待打通。王齐说,目前调度系统仅覆盖交通系统,重庆电网和经信委尚未纳入,“电站放不放水,最终得听电网调度。希望把电网也纳进来,让系统真正实现全链条贯通”。
制度层面的协作不止于乌江。长江上游地区重庆、四川、贵州、云南、陕西五省(市)已建立航运高质量发展战略合作机制,每年召开会议,聚焦“内河水运体系联通、打通干支堵点卡点”,共商推进上游地区航运高质量发展大计。重庆牵头搭建的这一平台,让各条跨界河流的治理从“各管一段”走向“流域一盘棋”。
两艘船,蹚出一条江
如果说联合调度是渝黔协作的制度骨架,那么贵州港航集团就是在这条航道上“先吃螃蟹的人”。
“别人一艘船三四百万,个体企业不敢贸然投入。”王齐说,“港航集团作为市场主体,我们必须先走一步。其他人看到螃蟹可以吃,才会跟上来。”
港航集团从仅有“航电一号”“航电二号”两艘船起步,如今已建成投运65艘500吨级货运船舶。船建好了,没有船员怎么办?集团把乌江轮船公司退休的老船员返聘回来,又从社会上招来一批新人,通过“老带新”的方式重新组建船员队伍。在港航集团的引领下,六七家民营企业陆续进入乌江航运市场,整个乌江上已有约130艘货船在航行。
港航集团还推动“水运+”全程物流模式的创新。硫酸铵、硫酸钡等磷化工产品,从瓮安一带的工厂拉出,经乌江水路运至重庆涪陵,再转长江大船直达江苏。“全程物流,从厂里拉出来,到江苏某某码头去收货就行。中途从小船到长江上转大船,货主不需要管。”王齐说。2025年3月,“中远海运—贵州港航”共建的乌江集装箱物流新航线正式首航,装载着硫酸钡的集装箱货轮从余庆沙湾码头出发,沿乌江抵达重庆涪陵后转大船出海。
支撑这一切的,是渝黔两地在人才培养和市场服务上的深度协作。贵州目前尚无船员职称评审体系,通过重庆航发司协调,将贵州船员送到重庆代评,从船长、中级船长到高级船长,贵州船员有了职业晋升通道。
而在乌江之外,赤水河正讲述着另一个关于渝黔协作的故事。这条发源于云南的长江上游一级支流,是长江上游唯一保持自然流态的大型河流,也是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重要组成部分。赤水河下游在四川合江汇入长江,其流域与重庆等地紧密相邻。近年来,赤水河贵州段推进小水电清理,195座电站全部退出,干流水质常年保持Ⅱ类及以上。贵州省赤水河航道管理局全面推行绿色养护,通过生态修复、抛投人工鱼礁等措施,力争将其打造成首条具有示范意义的西部绿色航道。
赤水河流域生态保护的实践经验,也为乌江流域所借鉴——贵州与重庆正式签署《乌江流域横向生态保护补偿协议》,两省市每年各出资5000万元,实行“水质类别+总磷浓度”双指标补偿,标志着渝黔生态协作从“通航”拓展到“共保”。
货船在乌江构皮滩水电站通行
向海而歌
站在贵州思南港邵家桥港区,眺望乌江蜿蜒远去的身影,王齐心中有一个清晰的画面。
“如果通道全部打通了,港口上到处都是货物,车水马龙。”他说,“那时候贵州的物流成本就大大降低了,货主想选哪种运输方式就选哪种。铁路不降价就走水路,公路不降价就走水运。”
这个画面正在变得清晰。2024年12月,乌江航运扩能工程开工建设,计划将航道提升至Ⅲ级标准,可通航1000吨级船舶。贵州段与重庆段按照“上下游同步通航”原则同步推进,乌江沙沱、思林二线1000吨级通航设施工程正在开展前期工作。
在重庆武隆,白马航电枢纽及二线1000吨级通航设施施工前,黔渝两地交通部门和企业多次协商,将翻坝运输费用及碍航补偿纳入工程概算,并形成备忘录:施工影响通航时,由白马电站出资,将货物从船上卸下,经公路运至下游码头再装船,确保“断航不断交”。所谓翻坝运输,就是船舶因大坝施工或碍航无法直接通过时,货物在坝上码头卸船,由汽车短驳翻过坝区,到坝下码头再装船续运,或反向操作。
2026年10月9日早上7时许,在引领船引导下,9艘船舶依次驶入武隆区白马镇的白马航电枢纽导流明渠,乌江航道白马段恢复通航。复航后,货物可省去翻坝中转、多次装卸转运流程,实现全程水路运输。
白马段航道恢复通航
交通兴则百业兴,通道畅则经济活。2026年7月,千里乌江文旅联盟正式成立,武隆喀斯特旅游区、酉阳桃花源、彭水阿依河以及贵州百里杜鹃、梵净山、织金洞等渝黔两地多个旅游风景名胜区携手签约,涵盖遵义、铜仁、毕节以及武隆、酉阳、彭水等乌江沿线城市,推动乌江文旅廊道一体化发展。
从航运物流到文旅融合,从产业协作到生态共保,乌江正将两地的合作从一条水道拓展到更广阔的空间。正如王齐所说:“一条江的发展,是整个流域的事情。融入长江,才真正通江达海。”这条江,是地理的纽带,更是发展的轴线;是渝黔共治的试验场,也是区域协作的缩影,承载的不只是货物与船舶,更是渝黔携手走向未来的更多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