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味书屋丨以文之名,致敬劳动——开荒第一天

贵州广播电视台故事广播·茅台之声 | 2020-04-30 18:42

       五一国际劳动节,是劳动者的节日。

      劳动的实质是付出。各行各业,一切一切的收获,都来源于人们付出的辛勤劳动。

      劳动的过程是创造。虽然劳动的形式和内容不同,但一切劳动的过程都是在进行创造或创作。

      劳动的目的是收获。有形的成果、无形的效果,这些都是收获。

      劳动的意义是快乐。因为有劳动就有比拼、有竞赛,人们都在你追我赶、争先恐后、热火朝天、其乐无穷。

       让我们“以文之名,致敬劳动”。

开荒第一天——韩少功

开荒第一天——韩少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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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荒第一天》 文丨韩少功 主播丨小可

手掌皮肤撕裂的那一刻,过去的一切都在裂痛中轰的一下闪回。我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的垦荒,把锄头口磨钝了、磨短了,于是不但铁匠们叮叮当当忙个不停,大家也都抓住入睡前的一时半刻,在石阶上磨利各自的工具。

那是连钢铁都在迅速消溶的一段岁月,但皮肉比钢铁更经久耐用。钯头挖伤的、锄头扎伤的、茅草割伤的、石片划伤的、毒虫咬伤的……每个人的腿上都有各种血痴,老伤叠上新伤,但衣着褴褛的青年早已习惯。

我们的心身还可一分为二:夜色中挑担回家的时候,一边是大脑已经呼呼入睡,一边是身子还在自动前行,靠着脚趾碰触路边的青草,双脚能自动找回青草之间的路面,如同一具无魂的游尸。只有一不小心踩到水沟里去的时候,一声大叫,意识才会在水沟里猛醒。

有一天我早上起床,发现自己两腿全是泥巴,不知道前一个晚上是怎么入睡的,不知道蚊帐忘了放下,蚊群怎么就没有把自己咬醒。还有一天,我吃着吃着饭,突然发现面前的碗已经空了四个,可裤带以下的那个位置还是空空的,两斤米不知塞到了哪个角落……

我也差点忘记了自己对劳动的恐惧:从那以后,我不论到了哪里,最大的恶梦还是听到一声尖锐的哨响,然后听到走道上的脚步声和低哑的吆喝:“一分队!钯头!”这是我以前的队长哈佬的声音。

三十多年过去了,哈佬应该已经年迈,甚至已经不在人间,但他的吆喝再一次在我手心裂痛的那一刻闪回,声音宏亮震耳。不知为什么,我现在听到这种声音不再有恐惧。

就像太强的光亮曾经令人目盲,但只要有一段足够的黑暗,光明会重新让人怀念。当过去的强制和绝望逐渐消解,当我身边的幸福正在消退。对不起,劳动就成了一个火热的词,重新放射出的光芒唤醒我沉睡的肌肉。

坦白地说:我怀念劳动。

坦白地说:我看不起不劳动的人。一个脱离了体力劳动的人,会不会有一种被连根拔起没着没落的心慌?会不会在物产供养链条的最末端一不小心就枯萎?会不会成为生命实践的局外人和游离者?

连海德格尔也承认:“静观”只能产生较为可疑的知识,“操劳”才是了解事物最恰当的方式,方能进入存在之谜——这几乎是一种劳动者的哲学。

一个科学幻想作品曾经预言:将来的人类都会形如章鱼,一个过分发达的大脑以外,无用的肢体将退化成一些细弱的游须,只要能按按键盘就行了。我暂不怀疑键盘能否直接生产出粮食和衣服,但章鱼的形象至少让我鄙薄,一台形似章鱼的多管吸血机器更让我讨厌。

这种念头使我立即买来了锄头、钯头,买来了草帽和胶鞋,选定了一块寂静荒坡,向想象中的满地庄稼走过去。阳光如此温暖、土地如此洁净,一口潮湿清洌的空气足以洗净我体内的每一颗细胞。

从这天起,我要劳动在地图上看不见的这一个个山谷里……我们要恢复手足的强壮和灵巧,恢复手心中的茧皮和面颊上的盐粉,恢复自己大口喘气浑身酸痛以及在阳光下目光迷离的能力。

我们要亲手创造出植物、动物以及微生物,在生命之链最初的地方接管我们的生活,收回自己这一辈子该出力时就出力的权利。

这决不意味着我蔑视智能,恰恰相反——这正是我充分运用智能后的开心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