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社会组一等奖作品:《竹坪印象》(散文)杨文奇
我去竹坪的时候,正是农人们一年中最惬意、最休闲、最骄傲的时节。田野里的粮食颗粒归仓,牛羊正肥,每天早上从鸡鸭的窝圈里捡不完新鲜的蛋,糯米酒的醇香穿透木板壁绕到街巷上。这样美好的季节,在有“百节之乡”之称的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一定少不了隆重的节日,少不了一场场饕餮盛宴。
我就是冲着那里的一个盛大节日而去的。
这一天,竹坪村要举办十三年一度的“十洞”款会和扁米节。这是“十洞”地区数十个侗寨中的十三个村寨历史形成、自发组织的文化盛会。在这一天,寨老们从十多个寨子聚到一起,像古代部落首领们一样,祭祀他们的祖先和神灵,歃血盟誓,重申他们的盟约,维护他们的秩序与和谐,传承他们的文化。当然,更少不了烹牛宰羊、把酒言欢、行歌坐月。
竹坪村属于贵州省黎平县岩洞镇,距县城四十公里。我驶出县城的时间还很早,晨光清寂,云朵低垂,车子还很少,只有路在不倦地延伸。从岩洞往双江方向一路上坡,我就开始警惕地看路的左手,生怕错过了那个小小的路口,没想到进竹坪的路口早有一位村民或是政府人员用力地挥舞着彩旗,向过往客人打着招呼,好像城市里揽客的店家,我明白,这个十三年一度的节日已经被政府包装起来,作为侗乡旅游文化的营销载体之一了。
从叉口进去,是长长弯弯的通村公路下坡,走了十多分钟,就看到竹坪村了。一眼望去,竹坪与其他侗族村落没有多大区别,一大片青灰的屋顶,将一块山间谷地填得满满的,中间突兀地矗立着几座鼓楼、花桥,从后山林木深处叮咚而来的一条清澈的溪河,顺势而流,涓涓不息,哺乳和濯洗着一代又一代的竹坪人;与其他侗寨不一样的是,这一个寨子格外大,格外宽,一眼望不到头。早就听朋友说竹坪共有600多户,2700多人口,今日亲眼目睹,真是蔚为壮观。
虽然时间未到上午十点,但岩洞小学校长钟俊早早等在路边,说“早饭”已经做好了。我知道,在土地肥得流油的侗族地区,历来不缺粮食,这里的人们每天吃四餐饭。清晨起来先“吃茶”,即打油茶(油茶是先将米炒熟成米花状,再放上花生、猪肝等佐料,用热茶泡吃),上午十点左右吃早饭,下午三、四点吃午饭,晚上七、八点才吃晚饭。
钟校长家在河对岸的“德大”(意为森林底下的寨子),我们过河时候,他告诉我,竹坪的桥很有特点,早年共有十座石板桥和一座石拱桥,其中色昔石板桥建于乾隆年间,距今已有270年历史,其余石桥都是嘉庆和道光年间所建,历史十分悠久,不过现在仅剩三座石板桥了。我联想到了竹坪走出来的侗族名人、邓敏文教授介绍的:现代人不断挖掘出来的《款碑》等文物,可以证明,三百多年以前,竹坪便已经是很有规模的侗寨,是“十洞”地区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果然名不虚传。
饭后,钟校长继续陪其他客人喝酒,我拎起相机便迫不及待地去探访钟校长口中所说的石板路、石板桥、石板井、石碑等竹坪村百年文物。
不需要热情村民的指点,就能找到石板路。竹坪寨上的每条曲曲折折的巷道、寨子附近的路面,以及农家户户台阶,部分大户的天井,都铺满长长短短的青石板。老人们讲,除了寨子里铺满石板,几条出寨的要道也用石板铺出去一两里路,然后是花街路(用鹅卵石紧密镶嵌)连接直到周边的寨子。还有村民知道我刚从德大吃饭过来,他夸张地说,要是在大雨过后,我穿一双白袜子,踏着石板路,从德大走到现在所处的大寨,袜子底光洁如新。这话引来周围大伙大笑,同时也有人在点头“确实确实”。村民又介绍说,这里每条石板路当年都配有碑刻,主要讲捐款人,修建时间之类,根据现存的石碑考察,竹坪村的石板路,石板阶梯,石板巷道多数是清朝中期的道光年间修建,资金来源以卖杉材为主。我告别热情而自豪的村民,真的把鞋脱下,光脚沿着这些铮亮的石板,走进了曲曲折折的巷道,像抚摸祖先的骨骼一样,久久地抚摸那些光洁的石板。如果这些石板是一个个录音机,能够录下一、两百年来走在它身上那些赤脚、布鞋、草鞋、皮鞋以及马蹄的声音,录下走过它身上的人们曾经说着的绵绵情语、家长里短或是意见分歧的争执,那将是多么动听的乐章、多么有趣的故事。我想,我愿意随便找一块石板,打开无序播放,一字不漏地静听三百年。
据说竹坪全村有古代石井十八口,一直保存完好,基本上是一个模样:井底镶二至三块石板,水从古板缝里涌出,井壁四块青石板均在两端琢成燕尾形互相扣紧,像木质建筑的铆榫结构,严密地置于井底石板之上构成四方水井。从水位上面再垒数块石板于三方,留一方为井口,便于打水。在井口有适当高度之上,再以大块石板盖上,以防污水渗入井中,保持井水清洁。井口之外,铺满大石板,上面安放两个石墩,相距约一米七,高均约三十公分,以便安放水桶。石墩有圆柱形、鼓形或四方体不同形式。虽然现在家家自来水入户,但自来水只是用于洗涤,平常人们还是习惯喝清冽的井水,逢年过节,村民都要到井边焚香,以示对水井默默奉献的感恩,同时也向子孙后代弘扬侗族的感恩文化。
石板桥的历史最为古老,老人们讲,这些石板全是从六七里之外的摆教山搬来,最重的超过5000斤,从山道上驮过的时候,要先将路面的土挖松,以免磕坏石板。遥想当年,这是多么浩大的工程,男人们齐心协力,喊着整齐的号子,女人们则不分你我、争先恐后,为男人们端茶送水。桥修好、路铺好、井建好以后,以侗家人豪迈的性格,必然会有一场或几场忘我的欢庆,那时一定是周围若干个寨子的男女老少汇聚竹坪,鸣炮吹笙,锣鼓喧天,杯盏交错,不醉不归之后,便是通宵达旦地唱歌跳舞。大家一起经历艰难、扛起苦难,然后又一起欢庆成功、共享喜悦。这样的经历无疑在每个竹坪人心中烙下坚韧的印迹,在村寨的血脉里注入自信的元素,凝聚了竹坪的人心,砥砺了竹坪的村寨精神。这或许就是侗族文化在竹坪村寨三百年绵延不绝地传承的原因。
如今,城市变迁太快了。你说说,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城里人还找得到孩提时玩耍的胡同街巷?找得到少年时翻越过的院墙?找得到年轻时献出初吻的老电影院?乡愁无处寄托,灵魂没有居所,城里人就越来越浮躁。
而在竹坪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假如,一个竹坪人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也改了、两鬓也白了。但当他站在悠长宁静的街巷上,孩童时摔痛过自己屁墩的石板还在那里,只要站上去,就会听到奶奶叫自己回家的声音;他来到河边,石板桥还是那时的模样,连吹过自己脸颊的风儿也还是几十年前的那一缕,学游泳时呛了自己好几口水的小河依然是当年不急不缓的样了,连河里的水牛也仍然是过去那样慵懒地斜躺在那儿,尾巴悠闲地打着小小的水花。周遭一切景致都没有改变,日子仍然是那么的粘稠有序,生活一如既往地炽热缤纷,光阴在这里似乎停止了。不论你在背井离乡的日子里,身份发生了多少的变化、地位有多少次高低起伏,不论你是功成名就、衣锦还乡,还是饱经沧桑、浪掷一生,家乡的风还是一样轻柔地吹你,家乡的水还是一样温柔地叫你的乳名,家乡长长的石板小径,一样讲得出你小时候学步时跌倒又站起来的坚强。你一下子就找到了家的感觉,甚至觉得自己从未离开过故土。
当天,竹坪“十洞”款会和扁米节正在有序地进行,游客可真不少啊,车子停到村外两里开外。一队队盛装的人组成游行队伍,从竹坪学校出发,领头的人举着一根枝叶繁茂的青翠竹子,后面跟着芦笙队、表演队,他们要往村外水田里去摘糯禾。长长短短的镜头在人群里搜寻漂亮姑娘和让人赞叹的美丽服饰,以为这些就是侗族文化和竹坪文化。可是记者、摄影师和驴友游客们难免有些失望,长长的游行队伍平均年龄至少六旬,年轻人都到东南沿海去找生活去了。虽然政府竭力想让侗乡的节日保持原有活力,想让侗族文化完好地传承下去,并被外界所认识,但仍没有什么好办法。或许,人们心中都有一个隐忧,再过十三年竹坪扁米节又是什么模样。
晚上,我告别竹坪,驱车前往“歌窝”三龙侗寨吃晚饭。餐桌上遇到侗族的两位学者龙耀宏和石干成,大家难免谈起类似竹坪扁米节未来的忧虑,当然仍是没有答案。主人家安排的晚饭并不是侗家人传统的晚饭,而是在屋后田塍的一块空地上搞起烧烤,这样的进餐形式完全不是侗族传统,不过没有人觉得奇怪,只要好吃、好玩就行。但是,晚饭后我们辞别时,主人家拿了一个鸡蛋赠给我三岁的女儿,表示让孩子一路平安,这又完全按照侗族传统行事,是对古老习俗的传承。一个节日、一个鸡蛋,侗族文化在历史洪流中的变迁与传承不就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进行着的吗?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