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州烟云|边地文脉:旧州的千年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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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动静贵州陆续推出《屯堡▪家国六百年》一书中精彩章节。该书由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与中国国家地理地道风物联合出品。

旧州烟云
周日下午,旧州古镇格外热闹。北街路口的旧州初级中学,学生休月假归来,正抓紧进校前的时间,在承恩门一带街边的各个小吃摊开启“狂炫”模式。
边地文脉:旧州的千年和鸣
撰文/李若瑄
离开北街,从三元阁路穿过西门,转到西街,又是另一番景象。一条石板街向南延伸,两边是连绵的明清时期的老房子,有闭门谢客的住家,也有开门做生意的商铺。各家商品搭配着摆在屋檐下,色彩缤纷,琳琅满目,成功吸引了不少游客驻足。
沿着西街慢慢走,走到尽头一转,就到了南街。天光渐暗,挂在石板街两边屋檐下的红灯笼亮起,颇有几分绵长的古意与韵味。在南街与北街的交叉口,写着“安顺州”三个大字的三开间门楼极为气派,两边的对联堪称雄文——“安边靖土抚带三州擒纵七番州未旧,顺意生民心仪六合画图万里貌常新”,道尽六百年来中央政权对云贵高原的苦心经营。门楼后的街面上,美食街的文字却十分温和——“世界很快,旧州很慢”,旁边罗列了种种旧州美食,似乎在款款地劝慰来者,不妨停下来吃一点,喝一点,再听一听旧州的往事长歌。
三城记:普定府、安顺州 VS 普定卫
尽管学界普遍将元代至正十一年(1351)视为旧州建城之始,但旧州作为一方势力统治核心区的历史远比建城史要长得多,可以追溯到五代十国时期的南楚政权。
后晋天福五年(940),南楚政权命大将龙德寿、马平率领柳州“八姓兵”入黔,势力推进至安顺旧州一带。龙德寿受封留驻,故旧州曾名“龙家寨”。龙德寿将自己获封的领土分给手下有功将士镇守。张氏被赐予龙家寨、双堡一带土地,从此世代经营,至宋初已发展成一方不容小觑的势力,史称“张番”。
明代,朱元璋在贵州地区沿用元代土司制度,同时以铁腕推行卫所制度。由此,整个贵州有明一代实行军政(卫所)、行政(府州)、土司(土府州)并行的三重管理结构,土府与卫所官府虽同为中央政权下的管理体系,但各有分工、各自独立。明代前期,安顺地区有三个极为重要的城市:旧州(原安顺州城)、安柞古城(原普定府城)和普定卫城,三座城市不同的命运,正是明清时期安顺地区局势变幻莫测的缩影。
从元宪宗七年(1257)开始,元政府实行土司制度,在安顺设普定府(后升格为普定路),治所羊武(安柞,今贵州安顺西秀区杨武布依族苗族乡)。作为府治,羊武在元代至明初可谓地位崇高,是安顺地区的政治交通中心。至元二十七年(1290),元政府决定开通湖广至云南的驿道,即贯通贵州全境的滇黔驿道,此为安顺驿道之始。元政府以羊武为中心开辟多条干道连接辖区及滇黔驿道,提升了其枢纽地位。此时,旧州只是张氏的地望,重要性并不突出。
明洪武五年(1372),普定路女总管适尔率其弟阿瓮纳土归明,朱元璋在其地置普定土府,任命适尔为知府,许其世袭。洪武九年(1376),普定知府安赞(亦名安锁)突然叛附盘踞在云南的元朝残余势力梁王把匝剌瓦尔密。面对安赞的转向,明朝于洪武十四年(1381)派傅友德征云南时,以顾成为先锋进攻普定府,攻克安柞城,俘获安赞。同年,为加强控制,命安陆候吴复在阿达卜建普定卫城。
其后,明政府虽然依旧任命当地普里土司体系的者额担任知府,却明显对其生出了高度的防备心,摧毁了象征普里土司根基的安柞城,废除普定府。以旧州为中心的安顺州强势崛起,替代了安柞城的地位。明政府对安顺州的抬升,是为了削夺土司分治的权力,以利中央政权对地方势力的控制,但客观来说,确实推动了旧州的崛起。
洪武十四年(1381),八十一寨(旧州旧称)寨长阿窝归附明朝。洪武十八年(1385),明政府在其辖地置安顺州,任命阿窝为安顺州副官土官通判,正职由流官担任。旧州地势平旷土地肥沃,水资源丰富,十分有利于发展农业。阿窝在任十七年,传至其侄孙阿宠,积累了不少财富。
然而随着清政府改土归流政策的实施顺治以后旧州不再见诸各类奏报中。《贵州通志·土司志》提及旧州土司时,语句颇有世事变迁的感慨:“土司张氏,名与世系均失考住旧州小南门,房共五层,州人称日大衙上,今为李姓所居……惟今州城内犹有其嗣,然已无立锥地矣。”
张番在旧州的统治随着清代改土归流而终结,但旧州的发展并未随之停滞。安顺州是贵州最适宜开垦大面积农田的地区,洪武二十三年(1390),朱元璋正式下令贵州各卫屯田,旧州作为一州的行政中心,兼之自身水土条件优越,是屯田重点区域。随着詹家屯、周官屯等军屯的设立,旧州逐渐成为屯堡遍布的核心地区。屯田不仅为旧州带来了新的人口,还带来了更为先进的水利和农耕技术,旧州因此成为安顺最重要的产粮区之一。
另一方面,阿达卜在成为普定卫治所之前,就已经是一处颇具规模的聚落,甚至可能已经初具城市雏形,城内有西秀山塔、城隍庙、崇真观(崇真寺)等,都建于元代。吴复用三个月便完成了普定卫城的建设,到万历年间,普定卫城终于发展为“襟带三州,其权甚重”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集军政和行政大权于一体。
从某种意义而言,普定府、安顺州和普定卫的兴衰更迭,折射出的是中原王朝对西南民族地区的治理思想,反映了国家权力与土司势力之间复杂而微妙的关系,卫所与土府官府的龃龉冲突,使明清以来安顺地区的政治、文化、习俗、族群交往等呈现出错综复杂的面貌——排斥与交融并存,最终淬炼出一种趋向多元包容的格局。

多元文化中枢,屯堡文化中心
翻阅旧州的地区历史,可以看到,在长达一千多年的时间里,不断有外来族群迁移到此处,丰富着旧州的人文。这是一个漫长且温和的相互渗透过程,既有本土族群受外来文化影响而“夷人汉化”(如使用汉姓),也有外来族群融入本土文化而“汉人夷化”(如被称为“番”的汉族群体)。
到了明代,卫所制度和屯田制度的实施,让旧州文化在明清时期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在官方主导下,以儒学为代表的中原文化得以推广,而来自江淮、湖广等地的军户又将原乡的文化习俗带到旧州。经过长期的适应性变化,最终形成了以儒家文化和家国情怀为基础的屯堡文化,为安顺地域文化添加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旧州作为张番土司数百年的势力核心、安顺州百余年的州治,汉夷杂居,各安其业,更是八方来风的汇聚之地。土司文化、科举与精英文化、带有官方底色的屯堡文化、市井商业文化、移民文化,在这里交相辉映,奠定了这座古镇的气质与气派,使旧州成为以屯堡文化为核心的多元文化中枢,不断向周边地区辐射文化影响力。
在官方和屯堡军武之家的有意推动下,儒学在旧州得以发展。朱元璋在开国之初就定下了“治国以教化为先,教化以学校为本”的统治方略,并改革科举制度,创立了以国家为主导的学校教育(官学体系)与科举考试紧密结合的学、举一体制度,为平民子弟和军武之家提供了一条改变身份、实现阶层跃迁的路径。
官学体系亦将土司子弟纳入其中。在普定卫学还未建立之时,朱元璋就令普定土府知府者额谕示治下各土司、酋长将其子弟送入南京国子监接受正统教育,使知君臣父子之道、礼乐教化之事,开少数民族儒学教育之先河。至嘉靖时期,随着科举考试在贵州独立开科,汉儒文化覆盖人群从卫所军武之家扩大到各土司子弟,以屯堡军武之家为主体的士人阶层渐渐在旧州形成。
旧州西街人口有一座牌坊式门楼,上书对联一副:“物华天宝四壁青山如古画,人杰地灵一方儒士出金门。”上联讲的是旧州的山川形胜,下联则指明清以来旧州教育兴盛、名人辈出。明清至民国时期,旧州的文人大多住在西街。有着“一门三中委”之称的谷氏家族,旧居就在西门楼附近。谷家的谷少华自幼有“神童”之称,成年后以文章、书法著称,与金家金凤阶并称“旧州双才子”。
旧州第一个进士周之冕也住在西街。同治十年(1871),周之冕考中进士,先后在安顺凤仪书院、贵阳贵山书院担任主讲,状元赵以炯、御史黄桂鋆、观察胡嗣芬、内阁中书姚大荣等名宦均出其门下。道光年间书画奇才何威凤虽自幼家境贫寒,但刻苦好学、才华出众,周之冕还将女儿许配给他。周之冕的四子周光继承了父亲衣钵,一生致力于教育,创办了旧州小学这一黔中早期现代教育的典范。
儒风流布,文而化之,构成了旧州官学色、屯堡传统、市井民俗三位一体的文化格局。詹家屯、周官屯等旧州周边屯堡村落,除了保留着地戏、忠义传家等屯堡文化特征,在旧州儒学的影响下,也积极开办民间私塾,形成“村村有塾师,户户闻书声”的景象,至今仍可以在屯堡村落随处可见的对联文化中感受到儒学文脉的传承。

旧州的变与不变
文化类似于生命,具有活态发展的特性,观察旧州的文化脉络,就会发现它富有不同时代的文化烙印:明初成为州府,明清时期发展为黔中商贸重镇,后来还接受了新思想之风的吹拂。可以说,旧州最大的不变,就是它一直在变,在文化的迭代更新中完成了文化的传承。明代是旧州文化的分水岭,此前旧州历史面目相对模糊,此后屯堡文化内核便开始沉淀,并代代传承下来。
旧州富豪赵家之女走出旧州向外求学,后与《中央日报》报人鲁大东结为伉俪,回到旧州投身现代教育工作。中西合璧的鲁氏老宅不仅是爱情的象征,也是旧州传统与现代融合的代表。詹家屯的叶家大房子,仿造民国时期南京最时兴的宅院建造而成,以江淮院落为基础,融入西方建筑装饰风格,是屯堡文化持续更新的证明。
而另一方面,屯堡人的家国情怀和忠义伦理传承不断,在不同时期以不同形式诠释。1950年3月13日,“反共救国军”司令曹绍华纠集了1000余人的土匪武装,向旧州县城进逼,计划抢劫旧州城内存放的80万斤粮食。在其包围下,旧州成了一座孤城。中共旧州区委当即紧闭旧州城四道城门,以仅有的兵力抵御,后采取诱敌深入的战术取得了胜利。屯堡人一脉相承的保家卫国精神,在贵州解放初期剿匪斗争的关键战役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西街的孙家大院,过去是旧州有名善人孙奉先的故居。孙奉先少时经历清咸丰、同治年间的战乱,家境一度困顿不堪。他做生意致富后,特别热心地方公益,与旧州士绅黄映泉、金襄七等共同发起“同善社”,引导旧州人行善积德。还有旧州巨富简肇承,也是一位远近知名的慈善人士,曾被地方官府授予“乐善不倦”“贤芳卓著”等匾额。
今天,行善依旧是屯堡人奉行的基本行为准则之一。詹家屯村务宣传栏有一个“积德榜”,村民但凡做了好事,都会上榜被表扬。“再小的善也是善,只要加以引导培养,善的种子就会长成参天大树。”村支书叶元方说,“我们屯堡人本来就讲忠义孝顺,现在更是如此。”这就是旧州,像一首穿过时间的长歌,曲折跌宕,却绵长悠扬、耐人寻味。翻过旧的章节,新的乐章正在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