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明清学霸丨“西南巨儒”之莫友芝

撰文:厐思纯 | 2026-10-26 20:56


莫友芝,字子偲,号郘亭,嘉庆十六年(1811)诞生于贵州独山县一士人家庭。父莫与俦,嘉庆四年(1799)进士,曾师事汉学大家阮元、纪昀、洪亮吉,是一位将汉学之风引入西南的大学者。

莫友芝像

莫友芝少承家学,天性嗜古,在父亲的引导下,三岁发蒙读书,手不释卷,几年工夫,识见已非常人可比。道光三年(1823)秋冬之交,父亲出任遵义府学教授,莫友芝随之前往。在父亲的教诲下,莫友芝读书刻苦,“恒彻夜不息,寝食并废”。日积月累,几年之间,他把父亲所购之书全部读完。

听说离府城八十里的沙滩有个“锄经堂”,主人是名叫黎恂(字雪楼)的进士,其学识渊博,道德高尚,不仅精通程、朱理学,而且是黔中的大藏书家,其家藏书三万余卷,为黔中之冠。闻知黎恂因奔父丧返回沙滩、正在禹门寺黎氏家塾教授子弟,莫友芝立即以年家子的身份前往求教,拜黎恂为师。自此,莫友芝与黎恂之子黎兆勋(字伯庸)、外甥郑珍(字子尹)同窗攻读,并得以披阅黎氏所藏古书秘籍。莫友芝与黎兆勋、郑珍均是才华横溢的青年士人,兼之志趣相投,彼此相见恨晚,一见如故,常常谈论文艺,切磋学问,最终成了莫逆之交。

黎庶昌(左) 莫友芝(中) 郑珍(右) 来源:微新蒲

道光十一年(1831)秋,莫友芝前往贵阳应乡试,其试卷、“试帖诗”受到考官胡达源(胡林翼之父)、吴嵩梁(诗人)的赏识。在胡、吴的荐举下,莫友芝考中第十一名举人。次年春,莫友芝与麻哈(今麻江县)夏氏完婚,在家读书治学,研读许、郑之学,旁及列史、诸子百家、古文诗词。

道光十六年(1836)三月,莫友芝在京参加春闱,榜上无名,束装南归。返家后,父亲不仅没有责怪,相反告诫其曰:“若辈寂寂牖下,不以此时纵游名山川,遍交海内英儒硕彦以自广,终成固陋耳。”言下之意,就是要儿子趁此机会出去走走,阔大视野、广交朋友,不要让自己变成一个识见浅薄的平常人。

道光十八年(1838)三月,莫友芝与郑珍在京会考,双双败北,购书南归。是年秋,贵州巡抚贺长龄倡议各府、州、县纂修方志。应遵义知府平翰之聘,郑珍主持《遵义府志》事宜。郑珍又邀莫友芝辅佐。在两人的精诚合作下,历时三年之久,终于完成时代所赋的任务。这本志书出自两位黔中才俊之手,文笔典雅,内容详赡,实属大家手笔。无外乎贺长龄为《遵义府志》作序时,情不自禁地称赞道:“是志也,于黔中足谓雅赡耳矣。”贺氏赞赏之余,拟向皇帝“进献”,但由于莫与俦的反对,最终没有实现。

道光二十一年(1841)七月下旬,父亲病故,不久又逢生母逝世,遭受如此沉重的精神打击,莫友芝悲痛欲绝。由于穷蹙无告,无法归葬,他只得将父母葬在遵义。不久,新任遵义知府慕其名,聘请他入主湘川书院讲席。

湘川书院地处遵义东门外县学宫旁,创建于乾隆年间,是遵义著名的学府。书院规模宏大,环境优美,是研读学问的好地方。执教期间,莫友芝注重学生学识与道德的培养,告诫他们学习的目的在于服习圣贤遗训,做正直之人,仁义之人,切忌为功名所左右。莫友芝才高学博,不少学子慕名而来,拜于门下。

道光二十七年(1847)三月,莫友芝在北京参加会试。候榜期间,常流连于琉璃厂市场,寻觅古籍秘册和名人书画。一天,他在琉璃厂一家书肆浏览书籍时,无意中与一位湖南湘乡人攀谈起来。论及汉学源流,莫友芝如数家珍。湖南人一听大为惊奇,顿生敬意,问及乡里,方知是贵州士人莫友芝,于是不无感慨地说道:“不意黔中有此宿学耶!”原来这位湖南人是曾国藩,时任翰林院侍读学士。这次邂逅,可谓惺惺相惜,曾国藩精通宋学,而莫友芝长于汉学,两人一见倾心,成了朋友。

为表示自己的诚意,曾国藩特拉上精通汉学的朋友刘传莹,在虎坊桥设宴款待莫友芝,三人正式成为朋友。这次虎坊桥订交,莫友芝写了一首古风,其中有“曾子之度汪如千顷波”之句,以表对曾国藩虚怀若谷的赞美。

然而命运又作弄了莫友芝,这次会试又遭败北。南归之时,曾国藩特来莫友芝的寓所长谈,写了《送莫友芝》一诗,以表推崇之意。

咸丰二年(1852),郑珍《巢经巢诗钞》拟雕版印行,特请莫友芝作序,在座的还有老师黎恂。把酒兴浓之际,郑珍慨然曰:“吾辈俱老大,所学既不见于用,计无复长进,而数十年心力所寄,不忍弃置,将次第厄梨枣(指印行),取当世通人是非焉。忆吾子昔者漫有右小诗语,姑以先之。惟吾子为我序。” 是年夏天,莫友芝写成《巢经巢诗钞序》,与诗集一起刊行。这篇文论对郑珍的学术成就的评价最为准确。其曰:“论吾子平生著作,经训第一,文笔第二,歌诗第三。而惟诗为易见才。”

莫友芝《篆书六先生画像赞》 来源:独山书协

继郑珍《巢经巢诗钞》印行后不久,莫友芝自选的《郘亭诗钞》六卷于秋天付梓。郑珍为之写序,其中有“学其诗,当自学其人始”之语,表达了人品与诗品密不可分的文学理念;随后谈到莫友芝的生活经历和治学作风,把他视为“苦行力学”的诗人,认为其诗风近似于唐代诗人孟郊和陈师道。

咸丰元年(1851),太平天国运动勃然兴起。一时间大江南北,黄河内外,烽烟四起,腥风血雨。咸丰四年(1854),贵州独山州农民杨元保经过密谋组织,举旗反清拉开了贵州各族人民起义的序幕。在之后的岁月里,莫友芝居无定所,一时居遵义,一时住贵阳,一时在独山。北上会试受阻,只好留在贵阳教馆谋生,闲暇之余钻入故纸堆中寻求乐趣。

咸丰六年(1856)黔北战事渐趋平静,莫友芝返回遵义,受聘主启秀书院讲席。莫友芝重返校园不久,全省各地起义的烽火再起,战火燃烧到全省各地。鉴于严峻的形势,为前途计,莫友芝北上京城。

咸丰九年(1859)三月初,莫友芝参加己未科春闱。同考官王拯在分校莫友芝的试卷时,不禁为其才华所震惊,于是推荐给体仁阁大学士祁寯(jùn)藻。在与莫友芝的叙谈中,祁寯藻对其学识十分赞赏。尽管如此,这次会试莫友芝终未获选。

在京期间,莫友芝与京城名流广泛交游。他专程拜访了早年的老师——时任吏部尚书的许乃普,虚心向其求教;他与翰林院侍读学士潘增绶交上朋友,得以观摩其家名碑拓本;他结识了年仅二十二岁的张之洞。张之洞生于贵阳,长于兴义府,加之其父张锳宦黔多年,因此与贵州很有渊源。张之洞久闻郑珍、莫友芝文名,但无缘相识。这次进京会试,虽未能与心仪已久的郑珍结识,然而有幸遇到莫友芝,张之洞欣喜之余,与其订为忘年之交。

咸丰十年(1860),清廷特举办“恩科”会试,莫友芝再次名落孙山。庆幸的是,在莫友芝文场失意之际,他却交上了李鸿章、李仕棻、高心夔、郭嵩焘、龙汝霖、翁同龢、方宗诚等文化精英。莫友芝与他们过往密切,谈论文艺,鉴赏书画,交流心得,互有得益。

按清制,凡三科未中的举人,可以“拣选”任用。莫友芝已三次会试未中,正有这个资格。于是他滞留京城,就等这“截取”的公文正式下达。时外侮日侵,内乱频仍,北有英法侵略者,率舰北上,威胁京城;南有太平军,攻势迅猛,势如破竹。莫友芝见大清江山风雨飘摇、岌岌可危,痛感京城不是久恋之地,顾不上即将任命的正式批文下达,匆忙南归。

归途中,莫友芝曾在武昌黎伯庸处住了一段时期,为恩师胡达源之子——湖北巡抚胡林翼校刊其作《读史兵略》。咸丰十一年(1861),太平军攻占黄州(今湖北黄冈)迫近武昌时,胡林翼惊忧成病,呕血而死。胡氏病逝,稿本一直保存在莫友芝的行箧中。是年七月初,迫于形势紧张,莫友芝乘船到达东流,投奔友人曾国藩,开始了江表十年的人生岁月。

莫友芝抵达安庆外围时,恰逢两江总督曾国藩率领清兵围攻安庆城。对莫友芝的到来,曾国藩殷勤款待,礼聘其做客卿(幕僚)。当时,曾国藩的幕府中,聚集着中国的政治精英和文化精英,如李鸿章、郭嵩焘、刘蓉、左宗棠、彭玉麟、李瀚章、薛福成、吴汝纶、吴敏树、张裕钊、俞樾、王闿运、李善兰、方宗诚、张文虎、戴望等。而在曾氏心中,莫友芝“才高学博,著述斐然可观”,是最优秀的人才。他不仅待莫友芝以宾师之礼,还令有志于学的属下拜之为师。

天京攻破之前,莫友芝一直在曾国藩大营当客卿,每月有薪俸,生活安定,既避开了贵州的战乱,又能静下心来治学。为了让莫友芝一家团聚,曾氏还出资将其家小从贵州接到安庆。

同治二年(1863)春,妹夫黎庶昌因《上皇帝书》被清廷分发曾国藩大营差遣,郎舅二人得以朝夕相见。在安庆期间,莫友芝在治学上有重大的收获,他鉴定了唐代《说文解字》的“木部”抄本,并为之撰写了《笺异》一书。余暇之时,他搜求古籍,并尽力校勘。

是年年底,大学士祁寯藻向皇帝密荐十四人,为首两人就是郑珍和莫友芝。然而这时莫友芝年逾五十,无意仕进,于是婉言辞谢。此时郑珍身患重病,卧床不起,更无力北上。

同治三年(1864)六月,清军攻入天京,太平天国灭亡。九月,莫友芝随曾国藩进驻南京。为恢复社会秩序,曾国藩一面下令修复江宁城内已破坏的书院,延揽文人学者担任教职;一面出资刊印经史典籍,传播传统文化。鉴于扬州的文汇阁、镇江的文宗阁、杭州的文澜阁系乾隆年间纂辑《四库全书》的分存处,而文汇、文宗两阁毁于太平军战火,只有少数藏书流入民间,曾国藩指派莫友芝前往镇江、扬州等地,搜访《四库全书》残本。

同治四年(1865)春,莫友芝从江宁乘船赴镇江、扬州,在两地悉心咨问。得知文汇阁的《四库全书》于咸丰年间毁之于战火后,又了解到文汇阁中藏书亦被焚毁,逃出此劫的仅有借出抄录和从灰烬中被人拾去的少数书籍,听说《四库全书》有一部分流落到了泰州、通州(今南通)等地,莫友芝于是东去泰州,但无多大收获。到通州后,莫友芝一面探访《四库全书》的下落,一面购求经学专著,均所获甚少。惆怅之余,他乘船赴上海,前去拜望任苏松太道道员——友人丁日昌,随后返回江宁(南京)。

同治五年(1866)至十年,莫友芝从事校刻古籍工作,先在金陵书局校刊《续资治通鉴》近二百二十卷,后应丁日昌之聘,任苏州书局总校理,主持刻印《资治通鉴》二百九十四卷,编成《持静斋书目》,自撰《持静斋藏书记》刊行,整理《黔诗纪略》书稿,撰写《梁石记》一书,并着重研究目录学与金石学,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同治十年(1871)秋,莫友芝在赴扬州的途中,携上即将校勘完的《隋书》,准备交维扬书局刊版,听说下河一带有《四库全书》残本及别的善本书,欣喜之余,便与儿子莫绳孙东去泰州查访。船入兴化县内,他突感风寒,高烧不退,仍强撑病体校阅《隋书》和修改《黔诗纪略》。九月十四日,莫友芝病逝于舟中,时年六十一。

莫友芝纪念馆 来源:独山县人民政府网

莫友芝灵柩运回江宁(今南京),停厝莫愁湖畔胜棋楼中,前来悼念者络绎不绝。两江总督曾国藩亲率僚属数百人,捧香步行祭奠,其挽联云:

京华一见便倾心,当年虎市桥头,书肆订交,早钦宿学;

江表十年常聚首,今日莫愁湖上,酒樽和泪,来吊诗人。

莫友芝倾一生之精力,潜心研究中国传统文化,以自己的才华,在文字学、古籍校勘、金石、目录、考据、诗文、书法等领域卓有建树;他一生阅历丰富,视野广阔,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尤其是江表十年,他“遍游江淮吴越间,尽交其魁儒豪彦”,与近代史上许多政治、文化精英有着亲密关系,从而识见高远,蔚然大家,成为晚清与郑珍齐名的“宋诗派”代表人物和“西南巨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