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文化老人丨秦代的书体
事物总是发展的。我国汉文字约起于新石器时代中期，到秦代已将近4000年。汉文字的初期也是绘图文字，然后发展、演变而文字化，经历了陶文（夏？）、甲骨文（商的后期）、金文（周）。秦代替了周，统一了字体，汉文字又进一步演变。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汉文字究竟形成了哪些书体？
许慎在《说文解字》序（以下简称《说文》）中说：“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罢其不与秦文合者，……皆取史籀大篆或颇省改，所谓小篆者也。是时秦……大发隶卒，兴役戍，官狱职务繁，初有隶书，……自尔秦书有八体：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虫书，五曰摹印，六曰署书，七曰殳书，八曰隶书，……”
据许慎的说法，汉字的书体到秦代已发展到八种之多了。现在想考察一下，情况是否如此？我们先分析一下许慎所列八种书体的性质。
1、大篆——依许慎自己的说法就是指史籀所作大篆十五篇的书体。因为，他谈到李斯等人的小篆时说：“皆取史籀大篆或颇省改”而成的。史籀的大篆是在金文（钟鼎文）的基础上进一步简括而成的，后世学者一致公认《石鼓文》《诅楚文》和《虢季子白盘》等是大篆的代表；另外，收入《说文》中的籀文约220多个字，也属大篆，清段玉裁也认为“籀文者大篆也”。
2、小篆——许慎说得清楚，是秦始皇兼并天下之后，由丞相李斯建议统一文字，凡不合秦国一向通行的篆体，一概罢去不用。另外，也采用了一定数量的大篆中的字，只稍加省改而已，这就是小篆。小篆是比之大篆又进一步简化和规范化的字体。
3、刻符——据《周礼》，符为六节之一，是当时统治者委任大将带兵和调用大将军队的信物，其形若伏虎，故名虎符。由青铜铸成，分左右两半，腹部有齿吻合，背部左右两半都刻有相同的文字。如《阳陵虎符》刻的是：“甲兵之符，右在皇帝，左在阳陵”。从目前出土的实物（如阳陵虎符、秦杜虎符及新郪虎符等）看，都是相当典型的小篆。当然，这是战国后期的情况。在此以前，可能不是小篆，但未见实物，不好臆测。
4、虫书——许慎未作解释，但他在谈新莽的六书时说，其六为鸟虫书，“所以书幡信也。”徐锴据《汉书注》，以为虫书即鸟虫书。其特点是某些笔画有鸟纹为装饰，有时还有些其它附加线条，是用来书写军队的幡号旗的。幡信我们还未见到出土实物，但以鸟纹为饰的字在别的器物上（如兵器、玺印等）却见到一些。如果将鸟纹及一些附加线条去掉，所剩下的字形，基本上是金文。
5、摹印——它的涵义已很清楚，就是刻印。从现在所见到的秦印来说，基本上是小篆，也有部分大篆。而相传为秦始皇的玺印则属鸟虫书，即金文加有鸟纹装饰而成的字体。
6、署书——许慎未作解释，肖子良说，署书是肖何于汉高六年所定，以题苍龙、白虎二阙者，则相当于一般的匾额，为斗方大字。既秦时已有，就不是肖何所定的了。段玉裁却又提出署书分两种：一种是检封文件用的题签，一种是匾额。我想此处所指应是匾额。不仅秦时的宫观匾额见不到，就是肖何写的也见不到了，其形体如何，实难臆测。不过从史书记载，战国有许多名台伟阙，也必然有匾额，则六国可能是用山东的金文，秦国可能沿用一向的秦篆，即近乎小篆的书体。这只是推测，有待于地下的发掘才能证实。
7、殳书——殳是兵器的一种，徐锴说书于殳的书体。段玉裁则说：“言殳以包凡兵器题识，不必专谓殳，汉之刚卯，亦殳书之类。”他这话是正确的，我们可从清阮元《积古斋钟鼎款识》一书所收周秦各种兵器及另一些文献所载之兵器铭文，即可窥见一斑。就兵器看有戈、戟、勾、剑、斧、枪、削、刀等，铭文则有族徽、肖形。有的用金文，有的是所谓鸟虫书，还有籀文和小篆等，不一而足。可见，不是一种书体。
8、隶书——许慎在此未作解释，但他在介绍新莽时六书说：“四曰佐书，即秦隶书。”这，他在前面已经说过：“是时秦烧灭经书，涤除旧典，大发隶卒，兴役戍，官狱职务繁，初有隶书，以趣约易。”班固在《汉书·艺文志》里有类似的说法。不过，本文不是探讨隶书的起源，就略而不论了。
所谓秦隶书，就是今天说的古隶，即没有波磔和挑势的书体。将篆的弧屈变为方折，并进一步简化，在绝大程度上失去了篆的象形性，将形符演为概念符，确属一种新书体。
综上所析，大篆、小篆和隶书是真正的书体。至于虫书，只是金文而附有鸟纹的装饰而已，不是一种字体。它既可用于幡信，也可用于兵器或玺印。刻符目前只见到小篆，当然就不能另列为一种书体。摹印以小篆为主体，另有少量大篆和金文，也不是一种书体。署书未见到实物，可能是用六国金文和小篆来写的。殳书的品类繁多，有肖形、徽记、金文或附有鸟纹装饰的金文（鸟虫书），还有小篆，自然不能归为一种书体。
所以，秦时真正称得上书体的是四种，即金文、大篆、小篆和隶书。然而许慎之所以说成八种，其失误在于对书体的鉴别，因而导致分类上的错误。既然是分书体，就应以书体为主导，而不应从用途上来划分，也不能因一些装饰性结构而迷误。若从用途来划分，那就必然引起书体分类的紊乱，例如后来发现了秦诏版、秦计量器上的铭文和秦币等，又将加上三个类了。而书体则仍然是小篆和部份大篆，若以装饰结构来分辨，则将走上唐代韦续所列的56种书的路子了！
由于时代关系，条件的局限性大，也影响了许慎认识的广度和深度。当时交通既不发达，信息传递更差，其时的出土文物有限，加上他以一人之力是很难了解全面的。有些文物他根本不知道，即或知道了他也无缘得见，所以他说：“郡国亦往往于山川得鼎彝，即前代之古文。皆自相似。”这些他都未见到，甲骨文就更不用说了。孔子壁中书他是见到了的，因为《说文》引用了500多个古文。如果用他自己的话来印证，则古文就是金文。因为，他在《说文》序中说了“古文，孔子壁中书也”，后面又说鼎彝之铭文，“即前代之古文，皆自相似”，这不是很清楚地说金文即古文么！然而他在秦书八体中，只列了大篆，而未列金文。可在介绍新莽的六书时，却只有古文和奇字，而无大篆，这是十分令人费解的。结论只能说明，他在分析秦书体时：
1、未能仔细从书体的特点上作分析，而误以用途来分类；
2、对金文和大篆分辨不清，所以本该是金文的，也混包在大篆之内了；
3、误以装饰结构作为书体分类之根据，而未剖析书体的特点。
也许有人会说，篆就包括了金文以至甲骨文。不过这个概念是晚近才提出来的，以往都是分别立名的。
黄源（1914-2006年），字子渊，湖南常德人。1930年代考入湘雅医学院本科班，毕业后入国立贵州大学农业经济系，委任为贵州大学子校校长。1950年起历任第三军医大学解剖学讲师、贵阳医学院解剖学教授。1985年被聘为贵州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并任馆办贵州省业余书法艺术学校校长兼教授、贵州文光书画研究会会长、贵州省书法教育研究会会长。擅金文、汉隶及章草，喜作水墨写意画。出版专著《<急就章>还真帖》《书法讲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