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大学生组一等奖作品:《思南:在山水与时光间打捞乡愁》(散文)杨湘琴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5-08 11:22

  我的家乡在贵州省思南县的小村子,那片被乌江浸润、被山峦环抱的土地,像一位沉默却满是故事的老者,把岁月的褶皱铺成田埂,把迁徙的沧桑凝作祠堂的砖。打记事起,思南的山、思南的水、思南的人,就成了我生命里最鲜活的注脚,后来走过许多地方,可思南的影子,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弥漫出来,像村口老井的水,清清凉凉,漫过心尖。

  一、老祠堂:迁徙与传承的“活化石”

  (一)岁月侵蚀的“历史皮肤”

  村子里最古旧的符号,是那座明朝便伫立于此的祠堂。石头地基被风雨啃得坑坑洼洼,每一道凹痕里,都沉着数百年的雨;木门上的漆片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像老人手背的青筋。可门框上“忠孝传家远,诗书继世长”的对联,仍倔强地贴着,红漆淡了,筋骨却还在,像思南人刻在骨里的信条。

  我常蹲在祠堂角落,抚摸先辈们用过的旧物。缺角的木斗,边缘还留着经年累月的包浆,它曾丈量过多少丰收的喜悦与灾年的祈盼;锈迹斑斑的镰刀,刃口虽钝,却分明闪着开荒时的光——太爷爷握着它垦荒的力道,顺着纹路,渗进我的皮肤。这些物件是时光的拼图碎片,拼出思南人扎根土地的倔强。

  有一回,我在祠堂的暗格里发现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拆开,是一幅褪色的刺绣,绣着“赣水黔山”,针脚细密得让人心颤。村里的老绣娘说,这是迁徙时,先辈们把故乡的山水绣在布上,带着它走了千里路,就像把根揣在怀里。这刺绣如今挂在祠堂正墙,成了思南人“不忘来处”的见证,每次望它,都觉得先辈们从未走远,就站在这山水刺绣的光影里,看我们把日子过得鲜亮。

  (二)迁徙血脉的“根系脉络”

  逢年过节,祠堂里烟火缭绕,糯米粑的香、包谷酒的醇,混着老人们的乡音。他们说,咱祖上从江西迁徙而来,挑着扁担,翻越大娄山的云雾,蹚过乌江的激流,走到思南这片山水间,便扎了根。那些故事轻得像祠堂梁上的灰尘,却在我心里积成厚厚的根。

  一次翻修祠堂时,在梁上发现半本族谱,纸页脆得像枯叶,可“洪武年间,自赣迁黔”的字迹力透纸背。原来我们的血脉,早就在这山水里,和土地拧成了一股绳。祠堂是绳结,系着迁徙的过往,系着代代人的魂——清明祭祖时,香火映着族谱上的名字,先辈的温度,便顺着火光,传到我们手上。

  清明祭祖的仪式庄重又亲切,族人们按辈分排开,老者捧着香,领着我们拜谒祖先。小孩子们不懂繁杂的礼仪,却记得供桌上的米花糖格外甜。可随着年岁增长,再看这场景,明白这是思南人在向根致敬,每一次俯身、每一缕香火,都是在加固血脉的绳结,让迁徙的故事,在代际间永远温热。

  二、河湾:生活与自然的“奏鸣曲”

  (一)夏日欢腾的“野剧场”

  村前的河湾,是条绿绸带,缠在思南的土地上。夏天一到,我们这些孩子就成了河湾的“野猴子”,脱鞋扑进水里,摸螺蛳、追小鱼,水花溅湿垂柳,也溅湿大人们的棒槌声。

  大人们在岸边洗衣裳,棒槌“砰砰”响,唠着家常:张家的猪崽生了几只,李家的稻田该放第几遍水。老船工把渡船拴在歪脖子树上,蹲在船头抽旱烟,烟袋一明一暗,皱纹里藏着河湾的光阴。我常坐岸边看水,想它从梵净山的云雾来,到乌江的浩荡去,后来懂了,它载着思南的热闹与安静,淌过一辈辈的日子——清晨的洗衣声、黄昏的渡船影,都是河湾写给生活的信。

  夏日的午后,河湾偶尔会来放排的木船,排工们喊着号子,把山里的木材运往下游。木排顺流而下,激起的浪花里,有思南人与河共生的智慧。我们追着木排跑,看排工们娴熟地撑篙、转向,像看一场水上的舞蹈。河湾不仅是我们的乐园,更是思南人连通外界的纽带,木排载着木材,也载着思南的物产与希望,流向远方。

  (二)岁月沉淀的“自然隐喻”

  河湾的石头长满青苔,那是时光的纹身。我和伙伴们总比赛在青苔上站稳,摔得四脚朝天,笑声惊飞白鹭。芦苇丛是“秘密基地”,我们把小鱼放进水洼,盼它们长大,第二天却只剩水纹在阳光里散开,像童年的梦,碎得轻柔。

  暴雨后河水涨潮,浑浊的浪卷着枯枝,我们在岸边看“水龙”奔腾。老船工说:“河水涨落,是日子的脾气,退了,又会露出干净的石头,等你们再去踩。”这河湾多像生活的隐喻——起起落落终会归静,思南人对日子的韧性,早被河水泡软,又被阳光晒硬。

  有一年大旱,河湾的水位降到了极致,露出了平时淹没的河床,河底的石头上,竟刻着先辈们的治水印记。村里的老人说,这是祖上为了应对旱涝留下的标记,哪些地方深挖可引水,哪些地方筑堤能防洪,都藏在这些刻痕里。河湾的水涨水落,不仅是自然的循环,更是思南人生活智慧的传承,每一道刻痕、每一次涨退,都在教我们与自然和解,韧性地活着。

  三、老房子:烟火与时光的“拼图盒”

  (一)烟火熏染的“生活容器”

  村里的老房子,是木头和石头搭成的岁月容器。我家老房的木梁,留着我儿时的涂鸦,那些歪扭的线条,藏着偷拿铅笔的紧张;土墙根下蚂蚁搬家,队列里藏着雨天的预告;房檐下的玉米、辣椒串,红的红、黄的黄,把日子衬得鲜亮。

  老人们坐门槛晒太阳,慢悠悠说从前:谁家姑娘绣的花鞋能“招蝴蝶”,哪个小伙犁地时“牛都不用赶”。这些碎片拼成村子的模样,也拼成我的童年——阁楼里爷爷的旧书,掉出片枯叶,他说砍柴时捡的,夹在书里成了时光书签,把青春锁在那页。

  冬日的夜晚,老房子里格外温暖。火塘烧得正旺,柴火“噼啪”作响,奶奶坐在旁边纳鞋底,麻绳在她指间穿梭,像在编织时光。我们围着塘烤红薯,香气弥漫,奶奶就着火光讲老故事,从爷爷年轻时的趣事,到村子里的奇闻,老房子的每一寸空间,都装满了烟火与温情,成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归处。

  (二)时光蚀刻的“记忆纹理”

  老房子的土墙糊着旧报纸,边角翘起,露出斑驳泥土。报纸上的新闻早过时,可铅字拼出爷爷辈的岁月——生产队的号子、公社的粮票,都成了墙上的故事。下雨时,雨水滴在台阶成水洼,我蹲看雨滴溅起的花,恍惚看见小时候的自己,时光在这交融,过去现在难解难分。

  翻新老房子时,木工师傅发现梁上刻着“光绪廿年,修于甲子”,那是曾祖父的笔迹。原来每一代思南人,都在老房子上刻下自己的时光,木头的纹路里,藏着烟火,藏着传承,藏着思南人“住得旧,过得新”的哲学。

  老房子翻新时,我们特意保留了一些旧物。比如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虽关不紧了,却留着父亲小时候顽皮撞出的凹痕;还有墙上的老挂钟,早已停摆,却依旧挂在原处,像在等待时光回头。这些旧物是老房子的魂,让新与旧在同一空间对话,告诉我们:生活可以翻新,但记忆要好好珍藏,这是思南人对老房子的敬意,也是对岁月的温柔以待。

  四、田地:四季与生命的“循环诗”

  (一)春种:希望的“播种仪式”

  村子周围的田地,是四季的舞台。春天,油菜花漫成黄浪,大人们犁地播种,把希望埋进土。牛轭“吱呀”响,犁铧翻开泥土,青草香混着土腥气,扑在脸上——那是思南最生动的春信。我们追蝴蝶,裤脚沾满泥,却把笑声种进田埂。

  我跟着学撒种,手忙脚乱撒不匀,大人笑说:“给田地挠痒痒,要轻要匀。”照做后,看种子落进土,像把期待也埋了,盼着秋天的金黄。田埂上的蒲公英飘远,带着思南的春,也带着我们的梦。

  春耕时,田地里会有特殊的仪式。村里的长者会选个吉日,带着供品到田头祭拜“田神”,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孩子们不懂其中深意,只觉得跟着凑趣好玩,大人们则认真地完成每一个步骤,从焚香到敬酒,再到默默许愿。这仪式像一场与土地的对话,思南人以最虔诚的姿态,开启一年的耕耘,把对土地的敬畏,播撒在每一粒种子里。

  (二)夏长:生长的“狂欢密码”

  夏天,稻田铺成绿地毯,青蛙鼓噪、蝉鸣聒噪,合奏夜的交响曲。骤雨突至,我们躲进田边草棚,看雨水润透庄稼,大人们说:“及时雨,稻子要旺长。”雨停,彩虹跨稻田,我们光脚跑田埂,泥土软、空气甜,田地成了最野的乐园。

  夜里打着手电照青蛙,光柱里稻叶上的水珠滚成银线,青蛙“扑通”跳进水里,惊起一片蛙鸣。这是思南的夏,热烈、莽撞,把生长的密码,写在每片稻叶、每声蛙鸣里。

  夏日的稻田,也是虫鸟的乐园。我们能看到白鹭优雅地踱步,捉食害虫;听到不知名的鸟儿在稻丛里欢唱。这些生灵与庄稼共生,构成了思南田地独特的生态画卷。大人们说,这是土地的馈赠,要懂得与自然分享。于是,我们不再过度捕捉田里的鱼虾,学会了在守护庄稼的同时,给这些小生命留一片天地,这是思南人在夏长中领悟的生存智慧——共生共长,才是生命的狂欢。

  (三)秋收:喜悦的“金色盛宴”

  秋天,稻谷金闪闪,收割机轰鸣,笑声漫过田地。打谷场上,谷粒蹦跳,像蹦跳的喜悦——老人们把谷堆成小山,说“今年收成稳了”,皱纹里的笑,比谷粒还饱满。

  我们帮着晒谷,阳光把谷粒晒得发烫,抓一把扬起来,金芒里看见太爷爷晒谷的模样。思南的秋,是金色的传承,一辈辈人的汗水,都在这谷堆里,酿成生活的甜。

  秋收时节,打谷场成了全村的社交中心。大家互相帮忙,这家收完帮那家,笑声和着谷粒的声响,回荡在村子上空。傍晚,累了一天的人们聚在场上,分享自家的美食,米酒、腊肉、新打的糍粑,摆满了一地。孩子们在谷堆间嬉戏,大人们聊着来年的打算,这是思南的秋,不仅收获粮食,更收获邻里间的温情,让金色的喜悦,在人与人之间流淌。

  (四)冬藏:蓄力的“沉默哲学”

  冬天,田地看似闲了,实则热闹。人们修农具、积肥料,为来年备着。雪落田地,银装素裹,可田埂下的泥土,正悄悄攒着劲——蚯蚓翻松冻土,微生物分解残茬,等春天再醒。

  老人们说:“田地歇,人不歇,才是过日子的理。”思南的冬,是沉默的蓄力,把一年的收成交给土地,把来年的希望握在手里,藏着“冬藏春生”的哲学。

  冬日的田地,虽显寂静,却暗藏生机。我们跟着大人学习制作堆肥,收集枯枝落叶、牲畜粪便,一层层堆积发酵,看着黑色的腐殖土渐渐成型,知道这是在为土地储备能量。孩子们在雪地里寻找野菜,认识哪些植物在寒冬里仍能生长,明白生命的坚韧。思南的冬,教会我们:沉淀与蓄力,是为了更好的生长,就像土地在寒冬里孕育,等待春天的苏醒。

  五、变与不变:新日子里的“旧魂灵”

  (一)新颜:时代浪潮的“注脚”

  这些年,村子变了。泥巴路成了水泥路,荒坡地种上油茶、猕猴桃,年轻人捧着手机卖山货,老人们凑在村活动室看“外面的世界”。可路边的黄桷树还守着,像守着旧时光的哨兵——新修的路灯照不亮它的影子,它却把思南的过往,藏在年轮里。

  合作社里,年轻社员直播卖货,镜头前的笑脸映着后山的茶园;老人们在旁指点:“这油茶要晒够日头,那猕猴桃得选带绒毛的。”新老经验碰撞,山货走出大山,也让外面看见思南的新——快递车驶进村口时,扬起的尘土里,有旧日子的余韵,也有新时代的风。

  村里的年轻人还组织起了乡村旅游,利用思南的山水风光、民俗文化,吸引游客前来。古老的祠堂成了民俗展览馆,老房子改造成了民宿,河湾上架起了观景栈道。游客们来了,惊叹于思南的美,也带回了思南的故事。这是思南的新颜,在时代浪潮中,勇敢地迈出脚步,把传统与现代融合,让古老的村子焕发新的生机。

  (二)旧韵:乡愁底色的“永恒坐标”

  变的是模样,不变的是魂。祠堂里的老戏还在唱,胡琴一响,心就踏实——戏文里的忠孝节义,早成了思南人的骨;河湾的水仍夏凉冬暖,白鹭还立在水边,看渡船变成机动船,可波纹里的倒影,还是老样子;老房子翻新了,木头的味道、石头的温度还在,火塘里的柴火,仍煮着包谷酒的香。

  通水泥路后,坐汽车回村,看见黄桷树就心安,像见着老友。新与旧在思南的土地上织成锦——水泥路通着未来,老祠堂守着过往,河湾的水载着生活,田地的四季唱着永恒,这是思南的变与不变,也是乡愁的底色。

  春节时,不管村子变得多新,老规矩依旧。贴春联、放鞭炮、祭祖拜年,一项都不能少。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来了,穿着时尚的衣服,却能熟练地帮着长辈准备年饭、参与祭祀。老戏台上,演员们穿着传统戏服,唱着古老的腔调,台下新老村民坐在一起,听得津津有味。这就是思南的旧韵,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传统、印在心底的乡愁,永远是我们的永恒坐标,指引着归乡的路。

  六、尾声:乡愁的根,永远的思南

  思南的村子,村史村事是祠堂的木门、河湾的流水、老房的土墙、田地的四季。旧的带着温度,新的慢慢生长,先辈的、我们的,凑成剪不断的乡愁。

  不管走多远,想起祠堂的对联、河湾的笑声、老房的烟火、田地的歌谣,就知这是根,是心安处。村子的故事像河湾的水,永远淌着,带着乡愁,流向远方,也流在心底——这是思南给我的礼物,也是我写给思南的情书。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