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贵州丨北大贵州籍哲学教授熊伟先生小记

百年以来，北京大学之所以成为海内外著名的学府，就在于拥有一批批名师。在北大哲学系任教的贵州籍教授熊伟（1911—1994年），就是其中的一位。北大哲学系始建于1912年，初名哲学门，1914年起正式招生，是中国最早的哲学系，标志着现代中国哲学学科的开端。

熊伟先生出身于贵阳一世家。其父熊范舆早年赴京赶考，榜上有名，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后一科进士。熊范舆先生后又赴东瀛留学，归国后成为清末立宪运动先锋，被史家视为中国最早的行政法学家和民国初期西南政坛的风云人物。

熊伟先生

熊伟先生家住贵阳大南门顺城街，即现今的护国路。进入城门洞后，往右拐，就到了顺城街。那是一条石块铺的斜坡小路。在街的中段，就是熊家大院。熊氏家族人丁兴旺，人才辈出。熊伟先生之弟熊毅是中国土壤化学专家，中国科学院院士。其妹为西南联大生物系毕业，嫁申尚贤（北大旁听生，熊毅之友）。申先生曾为胡适赏识，一时扬名京城。熊家外孙丁廷模曾担任中共贵州省委副书记。

熊伟先生20世纪30年代初离开贵阳就读于北京大学哲学系。他在北大毕业后，于1933年9月从上海乘船赴德国弗雷堡大学留学。同船赴德国游学的有冯友兰（清华教授，1895—1990年）、浦薛凤、蒲江清等。蒲江清在日记中记下了他与熊先生等在旅途中的交往。

熊伟先生在弗雷堡大学师从存在主义哲学大师海德格尔，于1939年获波恩大学哲学博士学位，他的博士论文为《论不可说》。熊伟先生穿过硝烟弥漫的欧亚战场，回国后执教于北京大学。其家住中关园，位置在北大东门的东侧。另一个大师级的哲学家张岱年先生是他的邻居。

海德格尔

熊伟先生所研究的存在主义哲学，在20世纪80年代初，首先通过对弗洛伊德、法国萨特等作品的译介，一下子在中国年轻学子中火了起来，社会上所流行的萨特“名言”，像“他人即地狱”“存在先于本质”等有力地冲击着那个时代固有的思想观念。溯本求源，人们通过熊伟先生的弟子王纬等青年学者的研究和介绍，得知存在主义哲学思想来源于胡塞尔和海德格尔。于是乎，存在主义成为显学。作为大哲学家海德格尔尚健在的为数不多的早期门生之一，熊伟先生理所当然地成了海氏门生中的大师兄。他不仅在中国有名，北美海德格尔协会每年都邀请他出席年会，德国哲学界也数度请他访问德国。

我与许多哲学爱好者一样，从读萨特小说和剧本到啃更为深奥的海德格尔著作。机缘巧合，我曾在熊伟的故乡贵阳听过他的讲座并与他的入门弟子有一面之缘。

我在1983年7月28日的日记中记道：昨晚六二告诉我北大熊伟教授和罗克汀教授应贵州哲学学会的邀请，到贵阳讲学。28日由熊伟教授主讲存在主义。我想这是一好机会，能听熊教授讲座，必定会有收获。今天一早就从家里兴冲冲赶到贵阳师院某一教室参加熊先生讲座。当我见到熊伟教授时，他给我留下的印象是一位洁身自好的儒雅之士。满头银发的熊先生身着整整齐齐、系着风纪扣的中山装，这使他显得一丝不苟。他身材修长，在明亮的眼镜后面的眼神充满真诚和智慧，挺立在黑板面前，尽显哲学家派头。

熊先生八点半开讲，他首先介绍了存在主义的由来，介绍了康德哲学有关现象界的哲学观点与存在主义的关系，叙述了存在主义鼻祖克尔凯郭尔的主要思想，尼采、胡塞尔对存在主义的影响。先生讲演时用讲稿，最有意思的是，我从他的普通话中听出一些贵阳话的语调。他讲的内容线索清晰，深入浅出，条理分明。熊伟先生融通中西文化，他以中国传统哲学来诠释西方哲学，穷究于人生存在与哲学的真谛。熊伟先生讲述海德格尔哲学的真知灼见，令人明白何为存在，何为哲学的真谛。

我还在教室里做了他的讲座笔记。

熊先生说：《存在与时间》就是从这个地方来讲在。在就是我在，而且就是我在世。要在才有哲学，不在则只有科学，根本还没有哲学。可以说，存在就是哲学，哲学就是存在。而且不存在则已，一存在就是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也就是海德格尔说的我在世。不在则已，一在就是我，也就是世。这才叫并生为一。

我认为熊先生的高明之处在于将西哲与中学毫无痕迹地联系在一起。他说：古今中外许多人都有此天地而达到哲学境界。在天地中，是可以说“万物皆备于我矣”，而且还“反身而诚，乐莫大焉”，连道德境界、美学境界都出来了。还有陆象山说“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也未尝不可。熊先生说孟子之言不仅有哲学而且还有道德与美学境界，给予人莫大的启发，使人从哲理中感悟到美的境界。

我后来读到经熊伟先生指教成为存在主义研究专家孙周兴教授论述熊先生翻译的文章。他认为熊先生首创了海德格尔哲学的一些术语的中文译法，有很强的生命力，许多已融入了当代汉语语境里，成为我们的学术语言的因素。譬如，先生以佛学语汇“澄明”译海德格尔的Lichtung。先生把海德格尔的Dasein译为“亲在”，虽然后来更有在字面上比较可靠的“此在”一译，但在意味上，他认为还是先生的“亲在”贴合些。

我在筑聆听熊伟先生讲座10余年后，客居北京，从事文化工作。承蒙于民雄兄引荐，使我得以结识于兄在北京大学同学、熊伟先生的入室弟子王纬先生。我们是在北大西南门由王纬先生创办的一家专营人文社科类书籍、名为“风入松”的书店与他见面的。

“风入松”书店

我们经过狭窄的过道，到达负一层的书店入口处，首先见到的是门楣上印着的是“人，诗意地栖居”这句海德格尔名言。这使我想起，海德格尔曾经以一座希腊的神殿为例来说明艺术与诗意是如何存在的：希腊神殿不是一座一般的建筑，它是一座包含了人们对自然和宇宙的理解的建筑，在这样的建筑中，神有了居所，而人便不再孤独地居住于大地之上，神与人同在，大地因此而显现了神性。只有具有信仰的人，才能怀着虔诚之心，认真地修造这我们称之希腊的古典建筑。

王纬先生曾协助熊伟先生编纂《存在主义哲学资料选辑》，是该书的主要组织者、翻译者和校对者。他是“熊伟青年学术基金”主要创建者和常务主持人。王纬先生积极推进存在主义和现象学研究，是中国存在主义和现象学运动的重要思想家和活动家，功不可没。

熊伟主编存在主义著作

我还在北京的一次朋友聚会上与熊先生另一位弟子陈嘉映先生相识。陈嘉映先生在20世纪80年代译出海德格尔的代表著作《存在与时间》（该译本于1995年获得国家教委学术成就二等奖，是得奖的唯一一部译著）。陈先生所著《海德格尔哲学概论》有较大影响，被广泛引用。

1994年7月30日，熊伟先生去世。据他的学生记载，熊先生临终前曾有遗言：“人类史与自然史是一致的，不可分的。人与自然，分享着共同的命运，是为天命。”以此作为盖棺定论，熊伟先生无愧是一位哲学家。

我在哲学界的朋友告诉我，由熊伟先生创立的海德格尔存在主义研究在中国薪火相传，蔚然成林，已有四代学人。我想在近现代中国研究西方哲学的历史中，一定会留下我们这位贵州老乡熊伟教授的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