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山漫记∣《矩州风物--漂洋过海的手信》
作者：涤之
一
应邀去美国访友，确切地说，是访先母的故交。因两家之好从上世纪1938年起，至今已有80年的情谊了。这次我去美国，应该亦只是与她们家儿孙辈交往了，因为，她们家俩老都已仙逝多年。
准备行装，当然得准备周到的礼数。中华悦人愉己之习俗，莫过于走亲访友的首要——手信，这是极自然且俩俩俱欢的；更何况要兼顾两家几代人的情谊、几十年的重逢、以及皆为老贵阳人的喜好。
新世纪后新贵州自创一个说法：多彩贵州——各方面、形形色色的多姿多彩，当然更包括日日新苟日新兼具传统礼品的旅游产品、工艺品、纪念品；等等这些，皆可统称之为五方杂处而繁衍的一代代贵阳人口中的“手信”、贵阳方言“札包”。古风犹存的贵阳人，“无礼进门，狗都不闻”的理念，是一直很介怀这无脚走千家之周到礼数的。
嗨！千难万难，莫非竟被这小小的手信难住？
来杯茶吧，慢慢想。“唝咚”！吞下一口刚沏的茶，顿时两眼放光、神清气爽。哦……“茶？对啦，茶！”——甘传天下口的茶噢！茶不就是最好的手信？廉、美、和、敬的茶呦！
云南的茶，四川的酒，贵州样样有。贵阳，贵州省的省会嘛，可不也就样样有了？自古，什么好东西都撵着省会，一如省会好物什亦紧着首都。对！带茶叶，带贵阳茶叶。贵阳茶贵阳茶，贵阳哪种茶最好呢？
嗨！你可真是背起娃娃找娃娃嘞！现成的，“赵司茶”。喏！你刚才喝的就是。
是呀，赵司茶，赵 司 茶！可不就是“品尝周公赵司茶，皇宫内外十里香”的贡茶吗？
产于贵阳市花溪区黔陶乡赵司村的赵司茶，300多年前就经由贵阳市花溪区黔陶乡骑龙村的清初著名学者、翰林大学士、诗人周起渭，亦就是贵阳人都知道的周渔璜先生（1665～1714），于1701年任翰林侍读学士时期、回家省亲后，将自己家乡的赵司茶带到京城献给康熙皇帝，康熙帝饮后大赞：“品尝周公赵司茶，皇宫内外十里香。”就此，赵司茶被指定为贡品而传名。
如今，赵司茶以其深厚的文化底蕴和丰富的历史背景，吸引着海内外的众多游客。赵司茶场生产的“赵司贡茶”品牌系列，如青岩毛峰、花溪之春、赵司贡茶、桐埜龙珠等茶中之仙品，承载着“皇宫内外十里香”的馨风，不仅飞入寻常百姓家，亦会跟着我香飘太平洋彼岸的美利坚。黔中无长物，聊赠一瓯茶！就是它了——令我茅塞顿开的“赵司茶”。
悦己怡人的最佳手信“赵司茶”与我一起，静待着不日的东风起航。
二
我到美国要去的“她家”是指先母年轻时就读的“贵阳女子师范学校”之同窗、街坊、邻居冯敏嬢嬢家。而她们的友谊，从贵阳位于文笔街（原名大坝子）的女师起始——青岩女师（青岩斗姆阁内）的奠定——桐埜书屋院外的别离，到两千公里许的北京——贵阳；再天人永隔的美国——贵阳。最令人难忘的，是她们一生中的几次重要会面，喝的茶都是周渔璜的“赵司茶”。不知是为了忘却的纪念，还是几位女师同学、甚至其配偶，都喜欢喝“赵司茶”，每次的相别手信，都会不约而同地相赠“赵司茶”。如此，“赵司茶”竟成了几位同窗好友心照不宣的见面札包或惜别手信。80年来，哪怕只剩下了一个先母当年女师的同窗呢——我去看望98岁的老太太时，手信里面，仍少不了老礼“赵司茶”。而已经晨昏颠倒的老太太，抖抖嗖嗖地捧起刚沏的茶，喝一口，两片无牙的嘴唇pia哒pia哒地咂摸两下，眼睛顿时就放光了：“还是赵司茶爽口啊！”于是，“赵司茶”仨字就从老太太软糯糯的嘴唇中笃定地吐了出来。老太太居然还品得出赵司茶的清冽回甘？80年前的青春记忆哦！我不禁唏嘘。就着赵司茶，我替老太太回溯起她们汤色黄绿、波横清亮的二八佳人赵司茶——
黔陶两盏赵司茶
小呷一口齿生香
黄绿汤色春风拂
清冽回甘花年华
1939年2月4日，日本侵略者聚集了18驾飞机，疯狂地轰炸了以贵阳大十字为中心的周边商业、教育、楼堂馆所、平民屋居等地带。母亲就读的位于贵阳城内东面的“贵州省立贵阳女子师范学校”为免遭日寇的再度轰炸，遂搬迁至青岩继续学业，教学地安置在古镇南街的“斗姆阁”内。作为道教三面四首，左右各出四个臂膀的斗魄水精、北斗众星的母亲斗姆神，亲切地接纳了女师500多名十六七岁的女学生，给了她们一张安静的书桌。同时，将这些远离父母的女孩子们的床，铺在了古镇北街的“慈云寺”深深院内，让她们有了安全栖息之地。
女师迁到青岩后，母亲与同学们除了继续上课外，还开展了抗日救国运动。学生们利用课余时间、赶场天，纷纷擎着“抗日救国、自强不息”的旗帜上街游行，发传单、演话剧。还参加了驻扎在青岩忠烈宫十三军野战医院救助伤员的工作。她们就像女师“校歌”中唱的：“唤醒沉迷中国梦，一样达才成德……”在抗日战争的后方，她们自尊自立自强，用功求学、积极抗日，勃发着青春的绚丽光彩。
无独有偶。1940年2月，城墙完好、城门齐整、偏僻安全的古镇青岩，又张开双臂，拥抱了同样为躲避日机轰炸，从浙江辗转六个省，最后选中青岩驻足的“浙江大学”部分专业、系别的一年级新生。我那祖籍浙江的父亲和他的姑表兄弟，恰巧就是这些学生里的一员。浙江大学在青岩还招收了一些贵州当地青年学生。母亲同学冯敏的未婚夫、后来美国哈佛大学博士、中国著名数学家、“两弹”功勋秦元勋（1923年2月——2008年9月，祖籍贵阳）亦正好此时跳级考进了青岩浙江大学一年级。
“抗日战争将大批的学校搬到大后方 ,我读完高中一年级 ,中央大学实验中学就搬到贵阳 ,我就跳班考入中大实中。中学还未上完 ,浙江大学一年级又搬到贵阳县的青岩镇 ,我又跳级考进浙大。”
这是秦元勋先生在他的文章《我和贵州的一些小故事》里写的。
青岩的汉族、苗族、布依族同胞，以他们质朴而无私的情怀，接纳了在苦难中奔波的浙江大学；就连镇上的僧侣们，都慷慨地在龙泉寺和迎祥寺为这些莘莘学子安顿了上课与居住的地方。那时候，青岩的乡民们看到的是一个个、一堆堆学生们大多或腋下夹着、或手捧着书本，孜孜不倦的阅读镜像。青岩镇每五天赶一次场。每到赶场天，浙大的师生就一批批、一次次地在场坝上开展抗日宣传活动，还帮助驻扎在青岩圆通寺的国民革命军十三军搞招兵工作。
浙江大学部分班系到了青岩后，与“贵州省立贵阳女子师范学校”的师生们邂逅，一起上街头搞抗日活动，进而产生了相互鼓励相互钦敬的情愫。女师的冯敏、刘文琼、易莹莹、我母亲四位同学，与浙大的秦元勋、黎夫翔、胡时恭等学生在青岩产生的质朴友谊，使之成为了终生的挚友。淳朴敦厚的青岩，还玉成了其中两对学生后来的秦晋之好，直至相伴终老。
1940年的深秋，这几个年轻人在离青岩不远的黔陶乡骑龙村清初翰林大学士、著名诗人周渔璜的故居“桐埜书屋”外的茶肆依依惜别。我母亲、冯敏等四位女师的学生以茶代酒，送别要跟着浙江大学青岩分校迁往已在贵州湄潭的浙江大学总校继续学业的秦元勋、以及考上黄埔军校、以期上前线消灭倭寇保家卫国的黎夫翔、胡时恭。
好男儿志在四方。看着各自为了自己的理想而奔赴前程的浙大仨同学，女师的四个学生能不心旌摇曳？当然亦有了榜样、目标。
而当时以茶代酒的“茶”，即是近水楼台的“赵司茶”。那时的几位热血青年，浑不知这“赵司茶”就是康熙帝赞誉有加的贡茶。许是那时的赵司人太淳朴，没有想到会逢人便咋喊：“赵司茶，贡茶也！”这“赵司茶”的身价？连那青岩古镇与“桐埜书屋”俩俩间的唯一茶肆之茶肆老板，都没有因为早已为“贡茶”的赵司茶而生出半分矜贵相，还为这几位青年的报国壮志所感动，不仅不收茶钱，还在仨学生临别时，双手捧了一大捧，送给了仨学生。说是“路上口渴了，泡一碗来解渴，很香的。”那仨学生都走远了，茶肆老板还追着他们的背影喊：“冷水也可以泡开的。”
“赵司茶”的情义，伴随了当年那个考上了黄埔军校毕业后、上了驱逐倭寇战场的热血青年——我父亲的一生，甚至还让他在后来困顿的日子里警醒他换个活法地过上了另一种“茶”人生。
就我所知，当年于“桐埜书屋”茶肆、以赵司茶壮别的这几个凌云儿女，在后来的日子里，都把自己的青春热血献给了祖国科学、文化、教育的建设与振兴，实现了他们当年举杯“赵司茶”的慷慨宣言：“‘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驱逐倭寇，中国万岁！”
我知道一直介怀“赵司茶”情谊的那位98岁老太太——当年的二八佳人、先母的贵阳女师同学喻莹莹，每天依然慢悠悠地喝着茶烟袅袅的赵司茶。不过，喻嬢嬢是在品着赵司茶的前世今生？亦或是在回忆那几位先后随着冉冉茶烟而去的赵司茶结缘人？就不得而知了。
三
当我落坐在美国首都华盛顿一隅的秦家客厅，秦家姐姐沏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给我：“来，趁热喝，解解乏。”
我呷了一小口：“嗯？赵司茶？”
“噢，这么笃定！对，赵司茶。”
“这儿也有卖了？”
“没有，贵阳亲戚寄来的。我们家几代人都爱喝赵司茶。汤色纯净，味道清幽。好像贵阳人都爱喝嘞！”
我还在呷品，秦家姐姐又说：“来美国后更爱喝它了。”
我赶紧拿出我的手信：“喏，赵司茶。”
苏虹接过札包，瞬间打开，整个鼻子差不多都埋进茶叶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哦，好香啊！好像贵阳的味道。嘿！一条条叶片还齐整均匀着呢。今年的新茶？”
“是呀，一方水土一方茶味嘛。”
“这醇厚的茶味，真的是沁人心脾，欲罢不能哦！”
“您这是乡愁。”
“许是吧！老父亲过世后，一想起他，我就泡一杯赵司茶祭奠他老人家。他老是说赵司茶如何如何的好，越到后来越只专喝赵司茶了!”
“谁不说自己家乡好呢？何况赵司茶的确有它独特的香味。”
“是呀，喝着赵司茶，连乡愁都一块喝下去了。挥不去，抹不走。”
您别说，秦家姐姐一番“赵司茶专论”，害得我在异国他乡喝着贵阳老茶“赵司茶”，还真的是才离开又想家了嘞！
哎，撩拨乡愁一杯茶，教我如何不想她——这话我是替秦家姐姐说的。
放心喝吧！现在出产的赵司茶，除了独特的加工技艺外，播种、生长期均是用农家肥，农药是断不会喷施的。赵司茶不单单是高品质的茶，还有清初著名诗人、翰林大学士、雍正的老师周渔璜慧眼识金的“赵司茶进贡”、康熙皇帝“品尝周公赵司茶，皇宫内外十里香”的赞誉等所承载的人文历史，都为赵司茶蒙上了一层层迷人的面纱。
这面纱，您来揭？
因为近水楼台，要喝赵司茶，贵阳人去赵司村买茶是分分钟拿起脚就走的事。所以怎么说贵阳人有福呢？光是小小的一杯赵司茶，您就喝进了不少老贵阳的人文历史呐。不信？您就顺着贵阳市区西南方向，直直的，出了次南门——太子桥——中曹司——花溪——桐木岭——青岩古镇左转八公里——黔陶乡赵司村到了，您就慢慢地边品茶边咂摸赵司茶的前世今生吧！
唯愿赵司茶香飘天下，万世长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