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社会组二等奖作品:《黔东菜园小记》(散文)张维军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5-06 10:04

洗布侗寨,清幽幽的,新楼成排,花繁叶茂。洗布走进了新的时代,又留住了旧时的乡愁,如同美丽的梦境一般,带着甜香和诗意舒适地浸润着现代农人紧张和疲乏的身心。

  洗布是黔东龙江河边的一个侗寨,从航拍图上看,她像飘浮在河面上的大半个月亮。

  从喧嚷的岑巩县城去洗布,大约也就十来分钟车程。沿着新思路向西爬上一座山坡,再掉头朝东一直往下开往河坝,洗布就到了。

  这是一个聚族而居的侗寨,洗布是她的古名,后来改叫梅家屯,再后来,又改叫洞坪至今。我像侗寨里固执的老人一样,喜欢叫她洗布,叫起来有种古韵,能感受到一丝悠悠乡愁。

  洗布坐落在平缓下延的山脚处,有两百来户人家,后面是青葱茂密的松林,前面是平坦宽阔的大坝。龙江河从坝子中间悠然划过,依靠寨子的部分像大半个月亮,对河的部分一半是悬崖,一半是像晒席一样平展的坝子。明晃晃的龙江河如同一把巨大的玉钩,紧紧地钩住半月形的洗布侗寨。河岸两边的坝子里长满了五颜六色的蔬菜,整个大坝因四季轮作各色蔬菜,看上去就像一个巨大无比的色彩斑斓的调色板。

  我第一次去洗布,是在四处已经萧索下来的深冬,而一到洗布,仿佛却是错入了春夏。洗布的坝子里,没有一处空地,更无一处荒地,毫无萧索的迹象,到处是蓬勃的生长,到处是缤纷的菜色,到处是忙碌的人影。绿的、青的、紫的、黄的、黑的、白的、红的蔬菜都有,叫人赏心悦目。一条黑油油的沥青路从坝子中间穿插而过,不时有绿色乡村大巴和轿车来回穿梭。路边上停满了轿车、农用车和耕作机。轿车多半是洗布人“上班”的交通工具,有的是从城里来观光的游客的自驾车。田坝里,有成片的望不到尽头的露天菜地,也有成片的黑白蔬菜大棚。洗布大坝,仿佛就是一座大型现代化的农业生产大工厂。

  临近田坝,在入口处,有一个缀满侗家文化元素的小广场,安置有一些休闲娱乐和健身器材,最显眼的就是竖插着的一排圆形招牌,上书“黔东最美菜园”几个醒目的绿色大字。“最美菜园”名不虚传。洗布的蔬菜种植已经有二十余年了,不仅种类繁多,而且品质优良,加之占据黔东便利的交通优势,生产的蔬菜,一直畅销玉屏、岑巩等县城和青溪、思旸、大有、羊坪、新店等乡镇,很多时候都是供不应求,一些菜贩经常开车上门等着要货。脱贫攻坚时期,经过省级机构检测,洗布的蔬菜、水果被认定为无公害农产品,洗布也被认定为无公害农产品产地。经过政府引导,村民成立合作社,擦亮了“黔东菜园”这块响亮的牌子,让洗布群众在蔬菜种植中快速脱贫致富。如今,洗布侗寨近千亩大坝全部种上了蔬菜,因一年到头不停地轮番种植,洗布的四季仿佛都是春天。

  每到周末,洗布周边几个县城的上班族就会拖儿带女驱车而来,走在五颜六色、油光闪亮如同锦绣般的菜园里,或教孩子们认识各种时新蔬菜和瓜果的名字,或低头弯腰将蔬菜和瓜果采摘入篮,最后开开心心满载而归,一家人的脸上都挂满了笑颜。在大坝显要位置,有一块诱人的高地,就是洗布有名的“爱心菜园”。洗布的驻村干部、村干部、志愿者和共产党员们,在闲暇之时共同经营这里,种上了各种蔬菜,保障洗布的孤寡老人和留守孤儿们一年四季都有菜吃。洗布的“爱心菜园”就像一星灯火,照亮和温暖了洗布孤寡老人和留守儿童的心灵,美名传扬四方。一些家长带着孩子们来洗布,必去探寻“爱心菜园”,把它当成了一处最素朴最动人的爱心教育基地。

  春夏时节,洗布大坝上成片的莲塘里碧叶田田,红的,粉的,白的莲花或莲蕾从圆阔的莲叶间高高地伸出,招招摇摇,妩媚娇羞,风情万种。河风吹拂莲塘,整个侗寨都盈满了莲花浓醇的清香。此时,莲塘机耕道上挤满了看叶赏花的男女。那些穿着汉服的模特,盈盈冉冉,衣袂飘飘,惹得手持相机手机的人群一哄而上。他们围观、追拍,到处是奔跑和嬉笑的身影。而辽阔的菜地里却是一片宁静。洗布的人们对眼前的热闹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他们戴着各色草帽,在田坝的莲叶间、瓜棚里、果园中、菜地里,或蹲着身,或弯着腰,静静地捡田螺,摘西瓜,采草莓,掰蘑菇,掐时蔬,悠然自如,引得拍摄者们放弃了莲花和模特,将镜头聚焦到他们身上。到了晚上,河坝里,无数的青蛙敲起了密集的鼓点,抚慰劳累了一天的洗布人的身心,让他们在舒适与惬意中进入香甜的梦乡。

  如果去洗布,只去观赏“最美”菜园,会显得美中不足,会留下一些遗憾。洗布最幽深的美还在侗寨里。

  寨前的大门口,有一片古树林,林子里立着两座庙,一座是飞山庙,供奉着侗族人十分尊崇的飞山公杨再思;另一座是土地庙,供奉着保佑他们五谷丰登的土地神。在这片林子里,最惹人注目的其实不是庙,而是被放置于树上树下的一堆老物件——渔具和农具。渔具有鱼网、鱼篓、虾篓和渔船。农具有犁耙、犁铧、石磨、石臼。还有蓑衣和斗笠等雨具。这些老物件布满了时光的印迹,静静地挂在树枝间,或躺在树下的草丛里。这些老物件承载着洗布侗寨上下千余年的历史,承载着洗布历代人的记忆。现在它们已经退出了江河田野,退出了属于自己的历史舞台,终结于眼前的新时代。它们即将远去,洗布的老人们依依难舍,在老屋换新和改造之时,自发地将闲置下来无处安放的它们堆放在寨口的庙树下,堆成一个露天博物馆,给洗布留存一些念想,好让它们远去的身影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从老人们的闲聊中,我才知道洗布侗寨的来历。明初以前,这里住着苗族群众,他们很早就在这里靠农耕为生,业余兼织麻布,经常在龙江河里染布、洗布,河岸上摆满了洗布的石头,天长日久,石头都被磨得亮光光的,寨子便因此叫做洗布。洗布原是田氏土司管辖的地盘,当时田氏的势力很大,雄居西南四大土司之首。到了明朝永乐年间,思州宣慰使田琛作乱,朝廷派遣大军进驻思州(今岑巩县)讨伐,赶走了作乱的田王,将思州宣慰司改土归流变成了思州府,并建立贵州行省予以统辖。此时,洗布的苗族群众在战乱中被迫迁往他乡,随军征战至此的梅氏趁机占领了洗布,并将洗布改名叫做梅家屯。史迹记载,洗布西侧天堂渡口对岸的一座山头原叫“十万屯”,是思州宣慰使田琛的屯兵之地;北面山崖下的渡口叫“田琛崖渡”;思州宣慰司城也在洗布西面的龙江河畔,离洗布只有十里左右的路程,说明洗布处于田氏土司管辖的腹地。后来梅姓进驻,“田深崖渡”也被改成了梅家滩。明朝洪武年间,随军来到平溪卫镇守的一支夏氏后裔,慢慢从平溪卫城移出,沿着舞阳河不断迁徙,于明朝中叶进了龙江河,定居到了洗布,一直住到了现在,并全部演变成了侗族。梅家人不知是迁走了还是消失了,夏氏的族谱里没有记载,民间也失去了记忆。到了清朝雍正初年,一个随云贵总督鄂尔泰而来镇守平溪卫(今玉屏县)的官员,一日巡察到龙江河边的洗布,看见此处开阔肥美,又发现有五个洞和五块坪,觉得洗布实在不雅,就命令此地改名叫做“五洞坪”,今日五洞坪的名字就由此而来。

  夏氏来到洗布后,先是耕作寨前的一片大坝,靠农业为生。到了明末清初,寨前的龙江河渐渐热闹起来,他们发现龙江河在洗布长达两公里的河床不仅平坦宽阔,而且鱼虾肥美繁多,于是开始织网捕鱼。据夏氏民间文书记载,乾隆年间,夏氏发明的捕鱼、捕虾的方法多达四十余种,民间还留下了许多谚语,如“捉鱼不怕风,只怕网里空”“顺风涨,鱼满仓”“鲤鱼听雷声,人要看风使”“六七月里撑船,八九月里捉虾”“鱼流顶流,人抢潮头”“冷天虾盛塘,热天人乘凉”……说明夏氏侗民已经有了相当丰富和高超的捕鱼经验和技能。到了清末和民国年间,龙江河上的船只络绎不绝,大多是往来于贵州思州与湖南洪江的商船。洗布人看到了商机,一些青壮年下河拔船跑运输,将洗布人捕捞的河鱼虾蟹外销,返程的时候,将洪江的时兴货输入侗寨,洗布人的路子越走越宽阔,日子越过越滋润。

  洗布的老人归结说,过去的洗布,动荡难安,日子很不太平,不管怎么变来变去,洗布都没有现在变得好。特别是脱贫攻坚这些年,政府请来浙江大学的专家们对洗布侗寨进行考察设计,将洗布定位为“黔东最美菜园”来打造,很快,洗布侗寨变成了黔东地区最大的无公害菜园,同时又像是花园。如今的洗布,像一只小麻雀,从刺蓬里“扑”地飞了起来,变成了一只金凤凰。

  洗布的老人带着我步入侗寨。绿树掩映下,是一排排明晃晃的崭新的楼房,有的是平朴的小康房,有的是气派豪华的大别墅。楼与楼之间是纵横交错的水泥路相连,宽阔洁净的道路通达每家每户的大院子。路两边曲曲弯弯的木栅拦围出一块块颇有韵味的小园子,全部种满了各色蔬菜或花草。每户大庭院都砌有围墙,墙上绘有体现侗族文化习俗和侗族群众生产劳作的图画。白的围墙覆以青瓦成了侗寨的特色,这种醒目的青白底色彰显了侗寨人的品性。几乎每户人家的院子里都摆满了花盆、花钵、花罐,山茶花、菊花、月季花和各种妖娆多姿的肉肉植物,它们在其间吵吵嚷嚷,争奇斗艳。一些人家的院子里停着漂亮的小轿车,还有小型农用车和旋耕机。

  洗布侗寨,清幽幽的,新楼成排,花繁叶茂。洗布走进了新的时代,又留住了旧时的乡愁,如同美丽的梦境一般,带着甜香和诗意舒适地浸润着现代农人紧张和疲乏的身心。

  掐指一算,今年我去洗布侗寨五六次了,总觉得不过瘾。我还要去洗布,带上家人和朋友,去洗布润润眼目,去洗布松松身心,去洗布养养精神。我是如此地爱上了洗布。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