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与文化丨贵州方言中的中秋习俗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又到了。

中秋节又称“八月节”“团圆节”“祭月节”“拜月节”等，节期在仲秋八月十五，是我国民间重要的传统节日之一。中秋既是天象月圆之日，又是庆贺丰收的民俗节日。

《礼记》中记载：“天子春朝日，秋夕月。”自古便有秋分祭月的传统。中秋时节，秋高气爽、皓月当空，谷物成熟、瓜果盈园。祭月祈福与阖家团圆是中秋节两大礼俗主题，从古传承，至今不辍。中秋节的礼俗融合了上古秋分祭月、民间赏月团圆、道教月宫信仰等古老传统。

民间传统节日的习俗通常会在不同方言区有不同的表现形式，用不同的方言词去称呼。许多民间节庆仪式并没有写进典籍，全靠方言俗语和老人的口头告诫一代代传下来。要读懂贵州的中秋，得先听懂贵州人嘴里的那些“老话”。

拜月祭月是中秋最重要的习俗。贵州方言中将此习俗称为“供月亮婆婆”，也叫“拜月光”“敬月亮”。

还记得小时候，中秋夜里要在庭院或者屋檐下摆放供桌，摆上月饼、糍粑、花生、苹果、毛豆、石榴、葛薯（贵州方言多称“地萝卜”）、向日葵（贵州方言称“葵花”）等供品，焚香烧纸，敬奉“月亮婆婆”，祈求阖家平安、五谷丰登。供月亮讲究家中女子主祭，民间老话讲“男不拜月，女不祭灶”。时间上讲究“月出即祭”，等圆月东升之后才摆供，以初升时分最为庄重。供品多为素净冷食，老贵阳人还讲究“供圆不供尖”，以圆形供品象征月圆人圆。

民间还有一句流传极广的方言俗语告诫孩童：“嫑指月亮，指了要着‘月亮婆婆’割耳朵。”方言里“嫑”就是“不要”的合音，念起来干脆利落。老辈人说，月亮里住着“月亮婆婆”，谁要是用手指她，夜里就会趁人睡着、在耳朵上割出一道小口子。这虽是朴素的禁忌，却让月亮在孩子心中保持了一份神秘和敬畏。

清代贵阳府竹枝词里写：“岁岁中秋说送瓜，倚闾男妇笑声哗。”这里的“送瓜”指的是旧时贵州中秋的一个独特的习俗——偷老瓜（或称“送瓜崽”）。

“老瓜”指的是南瓜。这一习俗在《中华全国风俗志》中就有记载。“瓜”在汉语中与多子多福的寓意紧密相连，“瓜瓞绵绵”出自《诗经·大雅·绵》，形容子孙繁衍、相继不绝。中秋月明之夜，青年后生结伴到瓜田，悄悄偷取南瓜或者冬瓜，南瓜籽多，冬瓜圆硕，寓意“瓜瓞绵绵”。偷瓜之时还会故意弄出响动，让瓜田主人发现，盼望主人高声叫骂，民间认为中秋夜里越挨骂，越是吉利，越容易得子。偷来的瓜，画上眉眼，裹上孩童的小衣裳，敲锣打鼓抬到久婚未育或是新婚的人家。受瓜人家需要置办月饼招待送瓜的众人，再把瓜放到床上伴睡一晚，第二天清晨把瓜煮熟吃掉。这是民间祈子的美好愿望。

湖南和贵州黔东南的部分侗寨，中秋节又叫“南瓜节”，流行“偷月亮菜”。这也并非是真正的“偷窃”，而是中秋特有的民俗游戏。侗族人相信，中秋夜里月宫仙女会把甘露洒到菜地里，偷了沾过甘露的菜就能得到仙女的祝福。若是姑娘摘到并蒂瓜果，预示将收获美满姻缘。

中秋夜月光明亮，最宜郊外游赏。提灯笼，贵州方言多说为“提灯灯”，孩童提着自制的南瓜灯、纸灯笼，在村寨之间追逐嬉闹。

如今清镇一带还把这项习俗发展成了“瓜灯”非遗，在南瓜、金瓜或西瓜表面雕刻花纹和吉语，寄予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中秋夜里点亮瓜灯上街游玩。

在黔西南和安顺一带，还有“煮月亮稀饭”的习俗。中秋夜里，小娃们邀约伙伴跑到野外田坝边，就地捡柴生火，用新收的大米煮粥。老辈人说，中秋的月光会落进稀饭里，吃了这样的粥一年到头身体康健。当地有句口头语：“八月十五月亮圆，跑到坡上煮稀饭。”这是属于孩子的中秋游戏，也反映了贵州山地农耕文化中人与自然的亲近、节日与土地的联结。

在贵州，中秋节除了吃月饼之外，还要“打糍粑”。中秋当天把糯米蒸熟，倒进石碓窝里，两个壮汉用木杵轮番捶打，打得越久糍粑越糯越劲道。打好的糍粑揪成圆团，蘸黄豆面、引子面、白糖食用，圆圆的糍粑象征团圆和睦。有土家民间说法印证：“糍粑黏成团，家人永团圆。”

贵州的中秋习俗有三个鲜明特点：

一是山地性，南瓜、糯米都是山区常见物产，习俗与自然环境、农耕方式紧密相关。

二是多民族交融性，“偷瓜送子”在汉、布依、土家等民族中都有流传，各民族在长期共处中互相影响。

三是口头传承性，大部分习俗没有成文典籍，全靠方言俗语、口头祝辞和老人的言传身教延续。方言本身就是文化的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