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彩贵州文化艺术节“一剧一评”|方寸容悲欢,一折见平生

文体旅 | 2026-11-16 12:04

    11月14日晚,2026多彩贵州文化艺术节秦腔名家专场在贵阳北京路大剧院上演。齐爱云、张涛、同超等联袂带来《游西湖·鬼怨杀生》《清风亭·失子》《打柴劝弟》等经典折子戏。几出戏各取人物的一段遭际,将难以割舍的牵挂交给声音与身体,让方寸舞台容下了绵长的悲欢。

    李慧娘已经死了,她的事却还没有做完。贾似道杀害了她,又要加害裴瑞卿;她带着冤屈回来,仍要救他。生命已被截断,牵念却未随之消歇。她还爱着,愤恨着,还有一个必须赶去的地方。

    一个亡魂的意愿,最终仍要由演员活着的身体来完成。齐爱云此前在艺术交流中,用“压”与“抗”解释“慢卧鱼”,谈到这一身段所表现的,是李慧娘在压迫中挣扎反抗的过程。下卧与复起之间,伤痛与抗争彼此牵系:重新站起的意志里,仍然留着屈身时承受的重量。

    “慢”让目光停留在过程里。下卧时的压迫、复起时的不甘,牵着同一份尚未平复的伤痛。把握这套程式的力度与节奏,需要体察人物的两面:身体受到压迫,意愿仍在反抗;即使重新站起,她所受的伤害也并未消失。身段的难度,由此连着人物的处境。李慧娘自己的生命已经无法追回,救下裴瑞卿的念头却如此明白。那个带着怨愤的鬼魂,始终还有一个想要保护的人。

    《清风亭·失子》将一场离别,牵回漫长的养育之中。张元秀夫妇收养孩子,孩子在父亲的照拂中一日日长大,父亲也在经年的劬劳里慢慢老去。照料与惦念积攒得太久,许多付出早已无法一一数清。“父亲”二字,是在这些日子里一点点长成的。到了失去面前,要从这段关系中抽身,便如同要从自己已经度过的年月里抽身。

    孩子的身世可以辨明,养育结下的情分却无从随之割舍。事情发生了变化,张元秀的感情还留在原处。他曾经为何操劳,怎样惦念,又把将来寄托在何处,都与这个孩子有关。失去牵动了往后的生活,也使过去的许多日子,一齐涌到眼前。

      养育有那么长,离别却可能很短。秦腔以板腔体组织唱腔,通过节拍、节奏、旋律等因素的变化形成不同板式,使人物的心绪能够在声音里转折、铺展。对于《失子》中的父亲,认清眼前的事实,与放下心里的惦念,并不会在同一刻完成。眷恋仍在回望,痛楚已经逼近,唱腔的疾徐也就需要体察这两者之间的距离。

    音由心生。一个字能够延展,一段心绪得以停留,父亲便有时间承受那份尚未说尽的不舍。这里的唱腔,牵着他仍想留住的生活。离别发生在眼前,他曾经付出过的岁月,却都在这一刻向他回来。

    《打柴劝弟》里,牵挂有了彼此体恤的温度。陈勋砍柴供弟弟陈植读书,陈植不忍兄长独自劳累,想停学帮佣,哥哥又劝他继续求学。两个人都在为对方着想,恰恰因此发生了分歧。哥哥愿以一身辛劳,换弟弟安心向学;弟弟却因心疼兄长,难以独自心安。

    这出戏的细密,便藏在这个“劝”字里。劝说是它的核心戏剧动作,难处却在于,哥哥需要改变的,正是弟弟出于疼爱而作出的决定。那份愿意分担的心意,他不能轻轻推开;对弟弟将来的盼望,他也不肯轻易放下。唱念须在这两者之间找分寸,让人听见道理,也听见道理里面的疼惜。

    这几出折子戏共同显现的,是秦腔以程式深入人情、以技艺塑造人物的表现力。声腔的疾徐、身段的收放,都与人物的处境、关系和行动目的相连,使内心难以言尽的情感获得可听、可见的舞台形态。技法因人物而有了轻重,人物也经由技法显出内心的层次:怨愤之中仍有守护,痛楚之中积着眷恋,劝说之中含着体恤。秦腔的感染力,便生发于这种对人情的细致体察,生发于表演法度与人物情感的相互成全。

    折子戏以有限篇幅承载人生的能力,也建立在这样的塑造之上。它截取一个关键情境,将人物长久积累的情感集中于眼前的行动,再以唱念做表展开其中的曲折。情节虽有截取,情感自有来路,人物的选择也因而可以理解。“方寸容悲欢,一折见平生”,所指向的正是这种凝练而丰厚的艺术境界:以片段呈现人的处境,以声腔和身段揭示人物行动的内在依据,使一时的遭际足以映照长久的人生。这几出戏的价值,也正在于将精湛的技艺落实为有血肉的人物,让传统程式保有体察人心、表达人情的力量。

撰稿:王丹美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