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享空间·好书纪丨《造舟记》

许路是福建人，在海边长大。爱大海，爱船，天经地义。但不那么天经地义的是，他一直想知道，一艘船究竟可以抵达多么遥远的远方，又可以抵达多么遥远的人心。

“你现在可以很轻易地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坐船，坐飞机，都可以。但你去了，却并不一定就到了，真的抵达一个地方，需要你是你才行。我就想，如果我造了一艘明朝的，中国的船，那么到任何一个地方，我都会被作为一个‘人’，被欢迎，被接纳。这艘船，就会是我。”

这也许就是许路最初的动机。年轻的时候，人总是梦想着离开。离开很容易，但离开之后的建设，太难太难。许路把自己关在书斋里六年，研究古中国的造船技术，这些都是无意间的自我建设——只有这种建设完成了，道路才可能真正浮现。

从决定要造一条船，到造出“太平公主号”——这艘古中国的船，用了八年。前面六年，他是研究者，从博物馆到图书馆，从文献到文献，从中国的高校到世界性的海洋学术会议，他像是一个学术界的闯入者，却凭一己之力，重构了中国海洋史的部分叙事；后面两年，许路则成了一名工匠，一个组织者，当技术问题在纸面上解决之后，把它变成现实，需要钱，更需要每一位具体的工匠的热情和创造。

说到底，大海并不需要一艘古代的船，需要这艘船的，是包括许路在内的我们，我们需要这艘船来告诉我们，历史的另一种可能。

所有人都知道郑和下西洋的故事，却并非所有人都知道，郑和宝船的技术资料早已付之一炬。所以，复现郑和的船，在后世已无可能，许路建造出来的中国式帆船，依据的是明朝末年的小号赶缯战船。

许路想驾着这艘没有动力的传统帆船，跨越大洋，去证明，中国人也曾经拥有“面朝大海”的梦想，也曾经拥有实现这一梦想的技术和路径。

太平公主号

船造出来了。对个人而言，15.8米长的“太平公主号”称得上是庞然大物，但在明清战船的记录里，小号赶缯船是最小的外海战船，而面朝大海，这艘船确实也只是个小不点。现在，这个小不点要出发了，但是造船的人，许路，却无法跟随启程。

这是故事的另一面。每个人都可以有某种奇怪的梦想，许路想造一艘古代中国船，也无非是这奇怪的梦想之一。但并非所有人都会把自己的奇怪梦想变为现实，因为一旦践行，投入的就是整个人生。

简单来说，“太平公主号”造出来之后，许路就没钱了，“驾着自己造的船去往世界，并被世界接纳”，这个梦想很好，但没有钱，它实现不了。除此之外，一艘由个人建造出来的船，如何获得下水和远洋的法律资格，也是一种困境，毕竟，如今早已不是明朝。

最后，“太平公主号”是作为“一艘有自航能力的出口工艺品”下水出发的。船由一家公司买下，从厦门下水，跨越海峡，驶向茫茫太平洋。许路没有上这艘船，他造了船，但船不再属于他。

“太平公主号”后来抵达了旧金山，再绕到夏威夷，使命完成之际，在抵港前的那个夜晚，撞上了一艘油轮，化为大海中的碎片。好像是天命一般。

南台II号

“造舟记”的故事，似乎到此为止。但许路的故事并没有到此为止。他后来存了一点钱，造了一艘更小的帆船“南台II号”，只有6米，他准备驾着这艘船自己出海。但这艘船刚一出发，就遇到了风暴，沉了。所幸他自己被救了起来——是的，在造船出海这些年里，他经历过很多次生死瞬间，既然选择了大海，就只能交付。

造一艘古代的船，去往全世界，许路的梦想终究没有实现，虽然有菲律宾船长的帮助，让他体验了一回水手的感觉，但他终究也没有成为一名真正的水手。编辑涂涂对他说，写下这个故事，也许，这可以是另一种抵达。

许路的目标是，依据他在书里的记录，一位普通读者，只要他愿意，也可以把这艘船造出来。这当然是重要的，这是他十几年研究的心血所系，一个人追寻梦想的故事，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每一天都在上演，而一艘结结实实的船，则是唯一的。

但涂涂对他说，完全尊重他在书里面留下所有技术细节的愿望，不过，作为编辑她更认为，一个真实的故事才能打动人，而且也只有故事本身，具有打动人的力量——事实上，文献一直在，如果他的书仅仅变成一份新的文献，那“太平公主号”，最终就无法抵达人心。在这样的沟通下，稿子改了三遍。

书出来了。许路的心态也有了些许变化，最早提到造船往事时候的遗憾和不甘化为了感谢和感激，他在书里对每一个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表达了感谢。他说，他要把当年的路再走一遍，很多老师和工匠已经故去，但他依然希望把这本书送达他们。

造一艘古代的船，去往“昨日的世界”，并不仅仅是许路一个人的梦，所有参与了这件事的人，所有支持了这件事的人，都是这个梦的一部分。“昨日的世界”终将过去，而梦，却始终可以在，不是吗？

在坚持梦想的道路上，我们各有成败，但梦，总归是在这世间，留下了一点点痕迹。

文本参考：言又几文化  《造船是他的梦；做书，是我的梦》 作者：涂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