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与文化丨贵州方言童谣:乡音里的童年

“排排坐,吃果果。你一个,我一个。弟弟在睡觉,给他留一个。”“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在家,下山数猴子,一二三四五,五四三二一,数来又数去,还是一二三四五。”小时候,长辈们念着童谣哄我们入睡,和小伙伴念着童谣一起玩耍。你还记得伴你成长的那些童谣吗?
大意:(农历)六月天气热又热,我的扇子借不得。你也热,我也热。热得自己受不了。
大意:大月亮,二月亮。哥哥起来学木匠,嫂嫂起来打鞋底,婆婆起来推糯米,推得满家香。打锣打鼓接满嬢,满嬢脚又小,一脚踩到个癞疙宝,癞疙宝下个蛋,拿给满嬢做早饭。
大意:蒙猫猫,躲躲藏。放猫儿捉毛羊,毛羊四只脚。放出猫儿拿耗子,猫儿归家了,耗子钻洞了。
童谣几乎都是用方言口耳相传。它们不只是哄孩子玩耍、入睡的儿歌,更是方言的“活标本”。贵州方言童谣把山地生活、民俗记忆、乡土词汇都封存在简短押韵的童声之中。那些念起来朗朗上口的句子,既是语言的化石,也是童年的回声。

贵州是典型的多方言、多民族省份。省内汉语以西南官话为主,贵阳、遵义、毕节、安顺等地口音各有差异;除此之外,苗语、布依语、侗语、仡佬语等少数民族语言童谣代代流传,造就了贵州童谣千姿百态的面貌。同一首童谣,在不同的县市,词汇和腔调都会发生变化。
比如“什么”在贵阳话里说“哪样”,在遵义的一些地方说“啥子”;“猪八戒,挑水卖,卖得钱,吃汤圆……”,有的地方不说“汤圆”而说“汤粑”。“角落”贵州方言多称“旮旮角角”,“蹲”称“跍”,“糟糕”称“拐火”。这些言词进入童谣后,便成了不可替换的文化密码。
方言童谣押韵,使用本土口音,才能显示出其中的韵味儿。例如流传在安顺屯堡的经典童谣《大月亮,小月亮》:“大月亮,小月亮,公公出来做木匠。婆婆在家纳鞋底,媳妇在家铲糯米。铲得半升糠,拿跟毛妹做。毛妹吃酒醉,倒在鸡窝睡。鸡毛做枕头,鸭毛做盖被。”
童谣中的“莽莽”就是贵州方言里“饭、吃食”的意思;毛妹是对小女孩的昵称;拿跟意为“拿给”。短短几句,勾勒出旧时屯堡人家月下劳作的生活图景,农耕场景、家庭称谓全部依靠方言词汇来呈现。“底”“米”“醉”“被”在屯堡口音中可以押韵,换成普通话便失了味道。

还有贵阳一带的游戏童谣:“挤油渣,挤油渣,挤出油来炸粑粑。”这个配合着游戏,小伙伴在冬天挤在一起打闹,可以暖和一些。语言和玩耍融为一体。孩子们在游戏中不自觉地完成了方言的习得,童谣成了最自然的乡土语言课堂。
贵阳童谣:“一,姨妈菜;二,饵块粑;三,山辣角;四,四季豆米;五,五香豆干;六,绿豆芽;七,七星瓢虫;八,八宝饭;九,韭菜花;十,石膏豆腐拿来吃。”孩童们在童谣的传诵中学会了计数,也学会了对日常生活常见动植物或物品的辨识。
除汉语童谣之外,贵州少数民族童谣也很有特色。布依族童谣多取材山间水田、下河捕鱼,语言质朴,充满对自然万物的观察。比如一首流传在黔南的布依族童谣,翻译过来大意是:“小河里的鱼游来游去,阿妈叫我回家吃饭,我还要再看一会儿鱼。”简单的句子里,是布依人依水而居的生活日常。
仡佬童谣常写山坡庄稼、花草果子,教孩童认识草木,在玩耍中传递朴素的自然观念。侗族童谣则多与鼓楼、大歌相伴,孩童在鼓楼前跟着长辈学唱,童谣与多声部合唱传统一脉相承。这些少数民族童谣,是贵州多元文化最鲜活的见证。

如今贵州方言童谣正在慢慢淡出日常生活。随着普通话普及、生活场景改变,很多年轻父母已经不会念老童谣。不少方言词汇不再被日常使用,一旦童谣停止口传,一部分乡土语言记忆便会随之流失。方言童谣属于非物质文化遗产,它承载的不只是词句,更是一代代贵州人的童年记忆、乡土情感。
保护方言童谣,并不等于排斥普通话,而是留住语言的多样性。如今,不少地方开展童谣采集、录音整理,把老童谣带进校园,用短视频、绘本的方式重新传播。一些高校的语言学专业也将贵州童谣作为方言调查的重要语料。当孩子们再次用贵州乡音念起那些简短的歌谣,山间的月亮、稻田、老屋,还有祖辈的声音,就能在童声里继续延续下去。
乡音不老,童谣长存。这些随口吟出的短句,是大山写给孩童的诗,也是贵州方言最温柔的载体。它们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只需要一声乡音,就能把人带回那个月光下、田埂边、老屋里的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