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平飞云｜驿道咽喉处的人文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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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动静贵州陆续推出《屯堡▪家国六百年》一书中精彩章节。该书由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与中国国家地理地道风物联合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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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平飞云

黄平，自宋朝时就以土地平阔而得名，是贵州山地中难得的一块肥沃平原，自古就为贵州东部粮食基地。古代沅水入黔后分为㵲阳河和清水江，两水呈一北一南夹黄平之势。黄平以且兰故国之地旧州，成为驻守㵲阳河上游的重要城邦一千余年。洪武二十二年（1389），湘黔滇“一线路”贯通，为扼守要冲，设兴隆卫。随着“一线路”兴盛，㵲阳河上游的黄平州城地位式微。康熙二十六年（1687），州治南迁至兴隆卫城，称“新州” ，即今黄平县城。

驿道咽喉处的人文洞天

撰文/覃妮娜

飞云崖：驿道上迎来送往的“会客厅”

黄平新州镇东12公里外，有飞云崖，以其有悬空石崖形如飞云而得名，清云贵总督鄂尔泰为它手书“黔南第一胜景”。林则徐赴云南上任时也途经此地，写下了《飞云岩》一诗，称其“天惊石破云倒垂，欻起悬岩一千尺”。

明清时期，飞云崖属于兴隆卫军事防御体系的一部分，从兴隆卫而来的驿道，正好在飞云崖前跨过圣果桥。兴隆卫是明代贵州重要的卫所之一，负责维护湘黔滇驿道的畅通。飞云崖前的这条驿道，可以与镇远卫和清浪卫相连，是明清时期京城通往云南的重要驿道，来往官员、使者、商旅络绎不绝。

飞云崖作为驿道上重要的休息站，摩崖、碑碣随处可见，至今仍然保留着古往今来吟咏的律诗和绝句近300首，被誉为贵州的“文化富矿”。正统八年（1443），飞云崖前建起了月潭寺，从此这个山野中的洞天，正式走上儒、道、佛文化融合的发展道路。正德元年（1506），兴隆卫指挥狄远、副使朱文瑞在飞云崖建起了月潭公馆。第二年，朱文瑞重新修缮了月潭寺。

正德三年（1508），王阳明沿㵲阳河进人贵州，在镇远下船登岸，计划经过黄平飞云崖、兴隆卫前往龙场驿。王阳明行至飞云崖留宿于刚刚落成的月潭公馆，受正观和尚邀请，写下《重修月潭寺建公馆记》。

飞云崖作为官方驿站，既有道路带来的文化交汇，也因活动产生交流、促进理解，利民便民。就像王阳明为飞云崖所作之文所说：“予惟君子之政，不必专于法，要在宜于人；君子之教，不必泥于古，要在入于善。”

旧州古城，千年回响

从旧州古城的正门朝东，穿过高大的古城门，迎面是一条缓缓上升的石板路，道路蜿蜒，被道旁的建筑物所遮挡，看不见尽头。城内的路口基本都是“丁”字形结构。这是明代屯堡式古城道路规划上具有军事目的的攻防策略。

康熙二十六年（1687），黄平州治迁往兴隆卫城，自南宋继承的且兰故城沦为旧州。千年不断的族群迁徙和商业流动，曾经带动着这里社会文化的重建。“九宫八庙三庵四阁” ，这些公共建筑凝聚了八方移民带来的各自家乡的信仰、记忆和审美。

“九宫”指的是万寿宫、万天宫、天后宫、仁寿宫、文昌宫、齐王宫、禹王宫、崇福宫、福王宫，实则都是各省商贾的会馆，如天后宫就是福建商人建立的会馆。“八庙”指孔圣庙、城隍庙、黑神庙、关帝庙、二郎庙、五显庙、妈祖庙、忠烈宫。“三庵”指普陀庵、广长庵、指挥庵。“四阁”指长庚阁、奎星阁、玉皇阁、文昌阁。城里城外，共有大小庙宇宫观堂阁祠寺近50座，时为贵州之最。

除了本土的神祇，旧州还有“洋神仙”。1934年，红六军团在旧州天主教堂获得法文版贵州地图，并利用地图突破了云贵防线。与红军同行18个月的传教士勃沙特（中文名薄复礼），其撰写的《神灵之手》也成为西方了解红军的重要文献。

旧州现存古建筑群中，还有卢氏宅第、朱氏宅居等一批私家老宅，映照着昔日商贾云集的繁华，见证着本土农耕文化、商贾文化与外来宗教等多元文化的交融。

民国时期，黄平以土地平阔的地理优势，“斩获”了贵州第一座机场。抗日战争期间，飞虎队曾进驻旧州机场，并参与长沙、衡阳会战，成为抵御日军的空中利刃。现在旧州机场经过维修，提供滑翔伞、小飞机观光服务，游客可以俯瞰古城全景。

重安江水碾群，从中原到高原的农耕巧思

“大坝”是人们对黄平旧州平原的别称。坝子是云贵高原上分布于山间盆地、河谷沿岸或丘陵地带的小平原。黄平境内有㵲阳河、重安江等多条河流，气候温和，又有大坝这样地势较为平坦、土壤肥沃的耕地资源，自古就是贵州东部重要的粮食基地。

明朝初期，贵州驻军的粮食供应一直依靠湖广和四川。随着卫所屯田制度的推行，贵州驿道沿线逐渐建立了一个个产粮区。黄平还曾是贵州各卫所屯田的种子基地。

军屯、民屯、商屯带来的大量移民，不仅提供了充足的人力，还带来了先进的农业技术，推动了粮食产量的增长。同时，人口的增长也增加了粮食的消耗，粮食脱壳加工成了兴隆卫面临的一大难题。

《明史·地理志》记载的贵州都司下辖卫所中，兴隆卫属“上六卫”之一，规模较大，按标配至少下辖前、后、左、右、中五个千户所，官兵编制共约5600人。根据《明会典》及贵州卫所奏疏记载，军士月粮标准为：马军每月2石，步军总旗每月1.5石，步军小旗每月1.2石，普通军士每月1石，屯田军士每月0.5石。兴隆卫一年的粮食消耗量达数万石。按《中国历代粮食亩产研究》记载，洪武年间一石稻米约为77公斤，一年数百万公斤的粮食加工量，对屯田的士兵来说，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于是，兴隆卫的屯军利用重安江南北河道落差约1米的水利优势，于永乐至弘治年间，在小花心沙洲上陆续建造了水碾群，把中原农耕文明中“以水代力”的技术移植到了重安江边。

建造者为碾坊作了全套的水力系统设计：首先是利用江水落差实现无坝引水，其次是用双水道引水。每个碾坊从沙洲北端开凿两眼入水孔，进而利用接续用力的湍流冲击水轮，驱动直径4至5米的石碾盘旋转工作；再运用木质齿轮组成的传动系统，通过榫卯连接，实现水轮转速与碾压力的匹配。这样下来，一座碾坊日处理稻谷可达200公斤。

还有碾坊的抗洪结构。碾坊草棚容易被洪水冲毁，但石砌水轮基座深埋于沙洲腹部，历经数百年的洪水冲刷仍保存完好。留存至今的19座碾坊，有13座还在正常运转。20世纪80年代，它们作为社区公共碾米设施，依然在维系村落经济循环方面发挥着作用。

2013年，重安江水碾群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研究中国农耕文化和屯堡文化的重要实物。

三朝桥：锁江之地

“三朝桥”不是桥名，而是三个时代三座桥梁的统称。三朝桥位于重安镇以西两公里处，横跨在重安江江面上，是三座彼此间距不到50米的铁索桥、钢架桥、混凝土桥，分别建于清、民国和新中国成立后三个不同的时代，故而得名。

1938年，这座清代的铁索桥迎来一个特殊的旅行团——长沙临时大学决定西迁昆明，由闻一多等教师和学生组成200多人的湘黔滇旅行团，从湖南益阳开始徒步西行，33天后抵达黄平县城。抵达的第二天，他们先经过水碾群的上游，接着向西往重安江上游走。铁索桥头，蹲着红色砂岩的石兽，还有几块修桥的记事碑。近看，铁索黝黑泛着寒光，江水碧绿平静无痕。从闻一多沿途留下的速写本来看他们途经的路线和天启六年（1626）文林阁唐锦池刻印的《士商类要》中记录的从镇远府到云南的陆路情况相符。

重安镇是湘黔滇古驿道上的一处雄关，《平黔纪略》载：“岩门失而黄平危，施洞失而镇远危，重安失而驿道塞。”重安江渡口就是兴隆卫重点保障的渡口之一。

同治十二年（1873），贵州提督周达武筹措白银1.2万两，在江狭处修建了重安江铁索桥，结束了重安江“有渡无桥”的历史。

就在湘黔滇旅行团走过铁索桥的同年，国民政府为畅通西南物资运输，请桥梁专家茅以升紧挨着铁索桥设计建造了能通行汽车的钢桁梁桥。

1995年，又一座钢筋混凝土结构的重安江大桥在此建成，接续这条古道的公路被称作“551国道”。国道在重安江两岸和桥上走出了一个“发夹弯”，提督大人甄选的建桥地点确实无可替代。

湘黔滇“一线路”的开通，代表着古人在地理、测量、工程和治理上的高超成就。三朝桥，也是一代代中国人留给重安江峡谷的杰作。

红岩堡：驿道与航道的守望者

红岩堡位于黄平谷陇镇岩门司村（就是“岩门失而黄平危”的岩门司）东北，坐落在一座三面环水、海拔230米的突兀山巅之上。因其所在的山崖壁呈赤红色，故称“红岩堡”。

洪武二十四年（1391），朱元璋命傅友德率军平定黔东南叛乱，并在清水江沿岸设立卫所。红岩堡与台江、西江隔江相望。这里是湘黔驿道与清水江航道的交会点，循山而上，只有一条台阶梯道进入红岩堡。临江筑有高2.9~3.65米、厚1.5米的寨墙，寨墙两端与绝壁连接。走完200多级台阶后，就来到依然工整的石砌城门前，门洞高1.9米、深1.5米。

城门外南面山崖上题字“黄金门堡”，留名是明朝钦定御兴隆卫锦衣卫指挥蒋瓛。这是战后蒋瓛作为钦差大臣，巡视贵州卫所设置情况，亲自到兴隆卫红岩堡时所题。

据红岩堡刘姓军户遗民说，明代红岩堡内驻有三姓军户约百人，堡内还有明代的水井，井深8米，至今仍可汲水。山顶设烽燧三座，配备火铳、狼烟台等装备，如遇紧急军情，可使用狼烟与岩门司、重安长官司形成烽燧联动。

如此一看，就能解释为什么红岩堡要选择建在沿江的高山之顶了。它所在的山峰既高又陡，本身就很像一个烽燧。红岩堡的设立意不在战，而在及时提供信息。航道是古代的快速通道，红岩堡就是为了随时观察对岸势力在清水江上的动向而设立的哨卡。

万历六年（1578），苗民攻破红岩堡，堡内军民多数战死或流亡。战后，仅刘姓家族幸存者刘应奇携家人返回堡内，依靠原有的屯田，独自在堡内繁術。

新中国成立前，红岩堡仅居住着刘氏一族的十几户人家，世代遵循“不通婚、不外姓、 不叛国”的祖训。土地改革后，相继有4姓居民迁居至此，至今已有5姓共42户人家在此定居，亲如兄弟，仍遵循着社群治理祖训。

城门里，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不足百米的巷道，路两边大多是传统的木结构房屋，这与红岩堡的地理位置和交通不便有关——人们只能利用山间相对容易获取的木料。

堡里几乎家家户户的大门都安有腰门。腰门又称“矮门”，是封闭大门外的两扇半截小门。这种门属于江南传统风格。江南气候炎热潮湿，腰门的设计与当地追求住宅通风透气、习惯家禽散养的生活方式密切相关。

高原的山巅上，没有故乡的炎热，门口的腰门就像对故乡的记忆，让驻守者遥望来处。军户后代牢记祖训、忠于职守，把他乡作故乡，默默地值守家国六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