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不加修饰的拙”遇上学院展厅——专访《顽固者的城》展览学术主持贾方舟

2026-07-29 13:57

《顽固者的城——胡吉宏的艺术实践》展刚结束在贵州大学美术馆的展出,这是胡吉宏艺术生涯中的首个个展。该展览由贾方舟担任学术主持,徐薇担任策展人。艺术家胡吉宏利用业余时间深耕屯堡母题,累积完成八百多件作品。围绕本次展览的作品面貌、艺术语言、创作路径及学界相关争议,我们特邀中国美术批评家年会总顾问、本次展览学术主持贾方舟先生进行深度解读。

著名艺术批评家、中国美术批评家年会总顾问 贾方舟(中)

问:您此前曾去胡吉宏家中看过他的部分作品,初次接触时最直观的感受是什么?

贾方舟:去年,我曾专程去安顺胡吉宏家中看过他的部分作品。走进他的房间,看到他在哪个房间画油画,在哪个房间画蓝靛土纸,在哪里画腰门,我当时就说:“你太厉害,几百张,这么多。”不仅数量多,而且画面处理是有修养的,它既有来源,又没按照生活的样子画,是用自己的办法处理生活。李向明给我说他的作品时候,我印象就很深,当时现场再看作品,的确不错。我建议他做个展,可以在洪江或在贵阳,把作品集中展示出来。

问:《顽固者的城——胡吉宏的艺术实践》展中,胡吉宏的作品得以整体呈现。那么,怎样来界定他的创作呢?

贾方舟:看一个艺术家,最通俗的划分标准,就是艺术家是否接受过系统的学院美术训练。从这个维度看,胡吉宏的创作,似乎可以归入非学院艺术范畴。但“学院艺术”与“非学院艺术”的划分,本身就带有隐性偏见,很容易让人误以为非学院创作不够专业、水准不及学院体系。可事实上,接受过系统学院训练的画家,反而容易被固有范式束缚,被透视、构图、结构等条条框框框住,很难实现自我突破。恰恰在这一点上,胡吉宏的创作,突破了很多学院派艺术家的困境与短板,也是他们始终难以打破的瓶颈。

胡吉宏(左)、贾方舟(右)

他作品最珍贵的特质,就是绝对的自由,完全依照自身对艺术、生活、乡土地域与历史文脉的理解随心创作,不受任何固有规范的束缚。他不拘泥于学院式的透视法则、形体结构、画面构图等既定标准,却形成了独属于自己的内在创作逻辑,作品拥有完整的自洽性与独立的艺术立场,能够稳稳立足。

问:如果仅用“非学院艺术”定义胡吉宏不够完整,那从原生艺术的角度解读是否可行?

贾方舟:原生艺术的核心,是人的天性本能式创作。每个人天生都具备艺术感知力,只是禀赋高低不同,天赋被发掘便能成长为优秀创作者,被埋没则终其一生归于沉寂。我曾策划过《妈妈的画》主题展,展出七位艺术家母亲的作品。这些创作者都没有接受过正规美术教育,作品带着浓郁的原生态气息,质朴又充满生趣。

胡吉宏的作品

但胡吉宏的创作,和这类原生态原生艺术有着明显区别。他的作品厚重、有思考、有完整的个人体系,不是浅层的本能涂鸦,而是扎根土地文脉、有现实思考的深度创作。无论是非学院、民间还是原生态,现有艺术分类都无法精准定义他。所以,胡吉宏不是学院艺术,也非简单的原生艺术,他是一位风格十分独特、很难被现有艺术体系归类的艺术家。

问:您说“胡吉宏的画是对生命体验不加修饰的个人化表达”,您认为这种“不加修饰”的创作进入专业学院展厅,怎么来解释这种矛盾?

贾方舟:在展览邀请函上,我写了这么一句话:胡吉宏的画是对生命体验不加修饰的个人化表达,因此它在视觉上呈现出的“拙”是难得的艺术生命本真。这种“拙”不是技法缺失,而是对生命体验直接而诚实的呈现,不修饰、不做作,这正是他最难得的品质。第一次看他的作品时,我就感叹,他搞行政是走弯了路,不过有了行政的经历,反而更有感触,对生命体验有着深刻的体会。也正是这种不加修饰的表达,打破了学院艺术的规训逻辑,才使得非科班创作者进入专业学院展厅这件事具有了反思价值。学院不是艺术唯一出路,无专业训练同样能产出厚重、有思考的作品,所以展览意义重大。

问:本次学术交流展,多位艺术名家对胡吉宏的创作给出了多元解读,甚至有一些不同的争论,您如何看待这一现象?

贾方舟:大家都坦诚直接,直疏己见,各类观点都极具价值。蒲国昌的发言非常中肯。他站在自身的创作立场去解读胡吉宏的艺术,二人的艺术道路、风格取向截然不同,却能精准体察到作品深处的精神特质,这一点尤为可贵。尤其蒲先生建议的,不必过度强调屯堡文化这个标签,我非常认同。胡吉宏的创作固然扎根于屯堡这片土地,与屯堡文脉有着深厚的渊源,但艺术一旦生成,就具备了自身的独立性,不再完全依附于原生土壤。

张建建对吉宏的作品理解十分透彻,“地方诗学”这个概括精准到位。姚晓英“艺术闯入者”的判断非常精准。潘闻丞长期近距离观察吉宏,理解十分真切,他的创作方法自成体系,很难用现有艺术流派归类。我还注意到孙周兴称其为独特的当代艺术家,而谌宏微则说他不属于当代艺术,是“下意识的抒情主义”。这的确是多元而有趣的艺术现象。

问:策展人徐薇以“时代后卫”来解读胡吉宏的创作,您怎么看这种学术定位?

贾方舟:策展人徐薇从前卫、先锋、时代后卫的视角切入解读,很有意思。而胡吉宏的艺术,本身就具备多元阐释空间,能支撑不同维度的解读,这正是他创作的魅力与优势所在。就像座谈会上各位专家既能从乡土、文脉、地方诗学解读,也可以从时代精神、艺术立场、当代性角度解读。能够支撑多维度、多层次的学术阐释,这是普通创作者不具备的特质。

问:基于您对胡吉宏作品的深度观察,您对他未来的艺术探索有哪些具体建议?

贾方舟:我在他大量画房子的画里边,看到了结构、组合和构成,看到了一种抽象的元素。我不把它看成房子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在画的是方块几何。那么在这个意义上,有没有可能再往前走,走出一种纯粹抽象的画面来?就像我们去到蒲国昌先生的工作室,看到了他那儿既不是方块,也不是直线,完全就是一种游动的线,那种自由自在的感觉。所以,在胡吉宏这儿,我看到正好相反的一个东西,就是切割,就是块状。如果我们离开房子这样的一个原来的原型,能不能搞出一个正好和蒲先生相反的另一条路来。

问:您多年来持续关注贵州艺术发展,您如何评价贵州这片土地与艺术的关系?

贾方舟:冥冥之中我跟贵州就有关系,因为我爸爸给我起的名字是贾方贵,原名是方贵,后又改名是方舟,我跟贵州这点情感就牵扯不断。从80年代初,贵州的几位艺术家不断地在中国美术馆展出,我就印象特别深刻。在以后的发展,贵州虽然是一个比较偏远的省份,但是在艺术上绝对不逊色。

80年代初,在人们的印象中,贵州就崛起了一批艺术家。就像蒲国昌,已经90多岁了,每天还在打篮球。这种精神状态,这种生命力,就预示着贵州的艺术家,在不断接力晋级的过程中,会创造出更多更好的艺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