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社会组二等奖作品：《老屋的皱纹》（散文）龚达荣

  黔东南的秋，宛如一场不期而至的诗意旅程，总是在不经意间悄然降临，来得猝不及防。当我怀着对往昔的深深眷恋，再次踏上那松针铺就的蜿蜒山径，缓缓朝着摆贝苗寨前行时，仿佛踏入了一条时光的隧道，往昔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远远地，便能望见寨口那棵屹立了八百年的枫香树，它犹如一位饱经沧桑却依旧威严的老者，静静地守望着这片土地。此刻，它正簌簌地抖落金红的鳞甲，那飘落的叶片如同一只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在秋风中演绎着生命的轮回。树根处的苔痕深浅斑驳，宛如一幅天然的历史画卷，又恰似我家老屋墙面上那层层叠叠、镌刻着岁月痕迹的泥印，每一道痕迹都承载着往昔的故事与回忆。

  来到老屋前，那扇熟悉的木门，挂着那把略显陈旧的铜锁，仿佛在默默诉说着岁月的沧桑。锁身已被岁月侵蚀出淡淡的铜绿，却也为它增添了几分古朴的韵味。而那把开启回忆之门的钥匙，依旧藏在门槛第三块青石板下，如同守护着一段珍贵的历史密码。轻轻挪开石板，摸到那把有些冰冷的钥匙，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插入钥匙，转动，“咔嚓” 一声，那熟悉的声音仿佛穿越时空，将我带回了过去。

  推开门，一股陈旧而又亲切的气息扑面而来，恍惚间，二十年前的炊烟似乎还袅袅地悬在梁上，带着米饭的香甜和柴草的芬芳。走进屋内，阁楼角落的阿婆织布机，宛如一位沉默的见证者，静静地诉说着往昔的故事。梭子上那半截褪色的靛蓝棉线，像是一段凝固的时光，承载着阿婆的辛勤劳作与对生活的美好期许。还记得那些落雨的黄昏，雨滴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与阿婆织布机的机杼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是大自然与人类共同谱写的美妙乐章。那声音，如同摇篮曲，伴我甜甜入睡，让我在梦中也能感受到家的温暖与安宁。

  阿婆是苗寨里远近闻名的织布能手，她的双手犹如灵动的舞者，在织布机上编织出一幅幅精美的苗锦。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了她对生活的热爱和对传统技艺的执着。小时候，我总是喜欢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阿婆织布，那五彩斑斓的丝线在她手中穿梭，渐渐变成美丽的图案，仿佛有着神奇的魔力。阿婆一边织布，一边给我讲述苗族古老的传说和故事，那些故事如同璀璨的星辰，照亮了我童年的夜空。

  随着时代的发展，现代纺织技术逐渐普及，苗寨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有人愿意学习这门古老的技艺。然而，阿婆却始终坚守着，她认为织布不仅仅是一种手艺，更是苗族文化的传承。在阿婆的坚持下，她的织布技艺得到了当地文化部门的关注，还被邀请到各种文化活动中进行展示。阿婆用自己的行动，让更多的人了解和认识了苗族的织布文化，也为这门古老技艺的传承带来了新的希望。

  离开老屋，漫步走向寨子西头的芦笙坪。新铺的青石板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清冷的光，与周围古老的建筑形成鲜明对比。然而，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发亮的石凳，依旧坚守在原地，它们承载着一代又一代苗寨人的欢乐与梦想。

  立春开耕，是苗寨最重要的时节之一，而芦笙坪则是这场盛会的核心。芦笙手们会身着盛装，齐聚于此，吹响十二节的《开山调》。那激昂的旋律，犹如春天的使者，唤醒了沉睡的大地，也点燃了苗寨人心中对新一年的希望与憧憬。芦笙曲在苗寨的上空回荡，仿佛在诉说着苗族人民勤劳勇敢的历史，激励着人们在新的一年里努力耕耘，创造美好的生活。

  杨三哥，一个充满朝气与创新精神的年轻人，去年接过了他阿爸手中的芦笙。芦笙在他手中，不仅仅是一件乐器，更是传承苗族文化的火炬。杨三哥从小就对芦笙有着浓厚的兴趣，他常常跟着阿爸学习吹奏技巧，聆听芦笙曲背后的故事。长大后，杨三哥走出苗寨，到外面的世界闯荡，但他始终没有忘记家乡的芦笙和那片养育他的土地。

  随着互联网的发展，杨三哥意识到可以通过现代科技让更多的人了解和喜爱苗族的芦笙文化。于是，他在笙管里偷偷刻下了二维码，通过这个小小的二维码，人们可以扫描听到原汁原味的芦笙曲，还能了解到苗族的历史文化、风俗习惯等。杨三哥还利用网络平台，发布自己吹奏芦笙的视频，吸引了大量网友的关注和点赞。他说，希望有一天，无论在世界的哪个地方，人们都能通过扫码聆听这来自苗寨的天籁之音，感受苗族文化的博大精深。在杨三哥的努力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苗族芦笙文化，一些音乐爱好者甚至专程来到苗寨，向杨三哥和其他芦笙手学习吹奏技巧。

  沿着溪水潺潺的方向前行，来到水碾房的旧址。曾经，这里是苗寨的“米香之源”，水碾昼夜不停地运转，石磨发出的声响，仿佛是一首永不停歇的古老民谣。水碾房不仅是苗寨人碾米的地方，更是大家交流互动的场所。每到碾米的时候，寨子里的人们都会聚集在这里，一边等待碾米，一边分享着生活的琐事、交流着农事经验，孩子们则在一旁嬉笑玩耍，充满了欢声笑语。

  如今，水碾房的土墙已坍塌，野薄荷在废墟间肆意生长，仿佛在努力填补岁月留下的空白。随着时代的发展，电动碾米机逐渐取代了传统的水碾，水碾房也渐渐失去了往日的生机与活力。全寨最后的守碾人阿公，曾经把自己的青春岁月都奉献给了这座水碾房。他对水碾房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就像熟悉自己的身体一样。

  面对时代的变迁，阿公虽然心中充满了不舍，但也在努力适应新的生活。在村委会的帮助下，阿公在村里找到了新的差事——为游客演示传统碾米。当他那满是裂口、粗糙得如同老树皮般的手，轻轻抚过电动碾米机光滑的外壳时，眼中满是复杂的神情。那眼神里，有对往昔岁月的深深怀念，毕竟水碾房承载了他一生的记忆与情感；也有对新时代变迁的无奈与接受，他明白时代在进步，传统的方式或许终将被替代，但心中的那份眷恋却难以割舍。

  阿公常常给游客们讲述水碾房的历史和故事，让大家了解传统碾米的过程和其中蕴含的智慧。他说，虽然现在有了更先进的碾米设备，但他还是希望大家不要忘记过去的传统，因为那是苗寨历史的一部分。在阿公的努力下，许多游客对苗族的传统碾米文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也让阿公感到无比欣慰，他觉得自己的坚守有了新的意义。

  来到后山，那层层叠叠的梯田，像是大自然馈赠给苗寨的绿色披风，缠绕在山腰。梯田里的水稻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是一片绿色的海洋，泛起层层波浪。雨水冲刷出的沟壑里，那颗童年时埋下的玻璃弹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五彩的光芒，勾起了我无尽的童年回忆。

  小时候，我常常和小伙伴们在后山的梯田里玩耍，我们在田埂上奔跑嬉戏，追逐着彩色的蝴蝶，感受着大自然的美好。那时候，梯田里的农活全靠人力，乡亲们辛勤劳作，用汗水浇灌着这片土地，收获着希望。如今，随着科技的发展，后山的梯田也迎来了新的变化。

  春生叔，一位勤劳且富有创新精神的苗寨汉子，正在田埂上忙碌地调试着无人机。这架小巧而先进的“铁蜻蜓”，是他守护梯田的新武器。春生叔说，用无人机可以更高效地监测稻瘟病，及时发现问题，为梯田里的庄稼提供更好的保护。以前，监测稻瘟病需要人工一块田一块田地去查看，不仅费时费力，还可能因为疏忽错过最佳的防治时机。现在有了无人机，只需要在田埂上操作遥控器，就能对整个梯田进行全面的监测，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

  而春生叔腰间那只银酒壶，却是一件有着悠久历史的旧物。壶身上錾刻的鱼纹，经过岁月的洗礼，被包浆浸润得发亮，仿佛在诉说着苗族古老的传说与故事。这只银酒壶，是春生叔的阿爸传给他的，代表着家族的传承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每到丰收时节，春生叔会用这银酒壶盛满美酒，与乡亲们一同庆祝，感恩大自然的馈赠，传承苗族的丰收习俗。

  在这片梯田上，科技与传统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无人机在天空中翱翔，为梯田的现代化管理提供支持；而春生叔腰间的银酒壶，则时刻提醒着人们，不能忘记苗寨的传统文化。春生叔还利用互联网平台，将苗寨的梯田美景和特色农产品推广出去，吸引了不少游客前来观光旅游，为苗寨的经济发展带来了新的机遇。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老屋的天井，给整个院子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我在天井里支起木桌，感受着傍晚的微风轻轻拂过脸颊，带来一丝凉爽。隔壁金花嫂端着热气腾腾的酸汤鱼走来，那浓郁的香味瞬间弥漫在空气中，勾起了我的食欲。

  陶碗边沿那柴火熏出的焦痕，是苗寨美食独特的印记，见证了一代又一代苗寨人对传统烹饪方式的坚守。金花嫂是苗寨里的烹饪高手，她做的酸汤鱼色香味俱佳，深受大家的喜爱。酸汤鱼是苗族的传统美食，它的制作过程十分讲究。首先，要选用新鲜的鱼，最好是从寨前的小溪里捕捞上来的。然后，用苗家特制的酸汤炖煮，酸汤是用西红柿、辣椒等食材经过发酵而成，味道酸辣可口，具有开胃消食的功效。在炖煮的过程中，还要加入各种香料和配菜，如木姜子、豆芽、豆腐等，使酸汤鱼的味道更加丰富。

  金花嫂一边摆放着碗筷，一边讲述着酸汤鱼的传统做法，从食材的挑选到烹饪的技巧，每一个细节都饱含着对生活的热爱与对传统的尊重。她说，酸汤鱼不仅是一道美食，更是苗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代表着苗族人民热情好客的性格。每次有客人来到苗寨，苗家人都会用酸汤鱼来招待，让客人感受到家的温暖。

  金花嫂的女儿，一个充满现代气息又热爱传统文化的女孩，用3D打印复刻了祖传的苗银头饰。在电脑建模时，她特意保留了老祖宗錾刻时手抖造成的微小瑕疵。她笑着说：“机器雕得太完美，就闻不到人味儿了。”此时，窗外的云朵悠悠飘过，掠过她发间的新月银梳，那画面美得如同一幅诗意的画卷，让人深刻感受到传统与现代在这一刻的完美交融。

  金花嫂的女儿从小就对苗银文化有着浓厚的兴趣，她经常跟着奶奶和妈妈学习苗银制作的工艺。然而，随着时代的发展，传统的苗银制作工艺面临着传承的困境，年轻人大多不愿意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学习这门复杂的手艺。为了让苗银文化得到更好的传承和发展，金花嫂的女儿决定利用现代科技来助力。她学习了3D打印技术，通过对祖传苗银头饰的扫描和建模，用3D打印复刻出了精美的苗银头饰。在复刻的过程中，她保留了老祖宗錾刻时的微小瑕疵，因为她觉得这些瑕疵是传统工艺的独特印记，是机器无法复制的 “人味儿”。

  如今，金花嫂的女儿还在网上开设了店铺，将复刻的苗银头饰推向市场，让更多的人了解和喜爱苗银文化。她的努力不仅为苗银文化的传承做出了贡献，也为苗寨的经济发展带来了新的活力。

  暮色渐浓，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缓缓覆盖了整个苗寨。此时，寨子亮起了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和谐共生的灯火：木窗里晕黄的油灯，那温暖而柔和的光芒，如同母亲的怀抱，给予人们心灵的慰藉，它承载着苗寨千百年的传统与记忆；太阳能路灯冷白的光晕在石板路上蔓延，那明亮而现代的光线，象征着时代的进步与发展。

  走进鼓藏头家，火塘里的火焰正熊熊燃烧，照亮了老人们布满沟壑的脸庞。他们围坐在火塘边，手中拿着智能手机，抖音里传出芦笙曲混着电子音效的奇异和声。这奇妙的融合，仿佛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老人们回忆着过去苗寨的传统节日，那时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电子音效，但芦笙曲却依旧能让整个寨子沸腾。每到重大节日，苗寨里的男女老少都会聚集在芦笙坪，跳起欢快的芦笙舞，庆祝丰收、祈求平安。芦笙曲是苗寨的灵魂之音，它伴随着苗寨人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美好的时光。

  而如今，虽然时代变了，但芦笙曲依然是苗寨人心中的最爱。通过现代科技，芦笙曲正以一种全新的方式传承与传播。老人们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录制芦笙曲、拍摄芦笙舞的视频，并分享到网络平台上。这些视频吸引了大量网友的关注和点赞，让更多的人了解到苗族的文化和风情。一些年轻人受到老人们的影响，也开始学习吹奏芦笙、跳芦笙舞，为苗族文化的传承注入了新的活力。

  在这暮色笼罩的苗寨里，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与融合随处可见。每一盏油灯，每一盏太阳能路灯，每一段芦笙曲，都在诉说着苗寨的故事，见证着它在时代浪潮中的变迁与坚守。苗寨就像一个巨大的舞台，传统与现代在这里共舞，演绎出一曲动人的乐章。

  离寨的那天，天空湛蓝如宝石，洁白的云朵如棉花糖般飘浮在空中。我在风雨桥头遇见了祭树神的队伍，这是苗寨古老而神圣的仪式。队伍中，人们身着盛装，脸上洋溢着庄重与虔诚。

  红绸系着智能手机绑上了枫香树，这一奇特的景象，让人感受到传统与现代的奇妙结合。祭司的祝词里，除了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传统祈愿，还多了“信号通畅”“网速快”的新内容。山风轻轻掠过树冠，千万片红叶沙沙作响，仿佛是枫香树在回应人们的祈愿。那声音，恍惚间像是二十年前，我藏在树洞里听见的整个苗寨的呼吸，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这声音，是苗寨的心跳，是传统与现代交织的旋律。它诉说着苗寨对传统文化的坚守，也表达了对新时代的期许。在岁月的长河中，摆贝苗寨正以它独特的方式，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寻找着完美的平衡，续写着属于自己的辉煌篇章。而我，带着对苗寨深深的眷恋与祝福，踏上归程，但苗寨的一切，将永远铭刻在我的心中，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我相信，在苗寨人的努力下，摆贝苗寨一定会在传承传统文化的基础上，不断创新发展，迎接更加美好的未来。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