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媒看贵州丨中国青年报:一把琵琶,一群孩子,一个侗寨的夏天
今天(9月13日),《中国青年报》刊发新闻《一把琵琶,一群孩子,一个侗寨的夏天》。

8月29日,非遗课堂的孩子们参加从江县文旅部门组织的鼓楼音乐会。受访者供图
7月23日,传习所的老师们带着孩子们进行日常练习。罗京来/摄
8月17日,孩子们在练习《欢迎你到侗寨来》。受访者供图
夜色中,养殖合作社的牌匾、红色的塑料凳、带雨棚的电动车……都显示出这是一个普通村子的一角;但几秒钟后,一阵如同孩童齐步奔跑的弦乐声响起,稚嫩的童声如山泉般涌了出来,让人眼前浮现出孩子踩水嬉戏的图景。
这是一个露天场地,在白色灯光的照射下,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孩子,穿着短裤拖鞋。前一排坐着边弹琵琶边与后两排一起合唱着:“歌声起,山花开,欢迎你到侗寨来……”
在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从江县贯洞镇腊全村,80后村民寒江和他的朋友们,为孩子们上了一个暑假的公益非遗音乐课。
侗歌,从榕树下传来
侗族大歌,侗语称“嘎老”,“嘎”即歌,“老”有“大”之意,也有“人多声多”之意。这是一种由多人参与的歌队集体演唱的古老歌种,主要流行于黎平县南部及与之接壤的从江县北部,腊全村便是代表性村落之一。侗族大歌最显著的特点是“多声部、无伴奏、无指挥”,仅靠歌者之间的默契配合。
侗族琵琶则是侗族人民最喜爱的弹拨乐器,侗语称嘎琵琶,分为大、中、小三种。大琵琶音色柔和低沉,多用于伴奏叙事歌;中琵琶音色明亮甜美,用于伴奏抒情歌和叙事歌,最为常用;小琵琶音色清脆悦耳,多用于伴奏情歌和儿童歌曲。过去,侗族青年男女谈恋爱,老人回顾往事,都会弹琵琶;孩子们也模仿大人的样子,弹奏简单的旋律。
寒江是土生土长的侗族人,平日在贵阳做生意。他从小就对侗歌有浓厚兴趣,“侗族歌曲很多是用古侗语唱的。小时候没有人教,听得似懂非懂的”。
去年,村里有一群喜欢侗歌的人,经常在寒江家旁边的榕树下唱,寒江就去听,一边听一边记歌词,逐渐跟着他们学了起来。
其中一位村民梁修明是侗族琵琶歌的传承人,早年从师范学校毕业后,在本地组建了一支名叫“猛虎队”的乐队。“因为小虎队比较出名,大家很崇拜,”寒江说,“当时这个乐队也是风靡我们这一带。”
后来,梁修明到当地的龙图村小学任校长,连续15年在村里设立助学金,德高望重;平时,他也组织大家排练节目,办晚会。这群热爱民族音乐的人聚在一起,大家逐渐意识到,侗族没有文字,大歌过去全靠“桑嘎”(歌师)口头教唱,世代相传;如今,许多年轻人外出务工,远离了家乡的文化环境,而一些老歌师年事已高,许多经典曲目和演唱技艺面临着失传的风险,“我们应该做点儿什么”。
就这样,成立于1993年的腊全村文艺队,于2025年更名为“腊全村民族文化传习所”,共有155名成员,按专业分为侗族大歌、侗族琵琶歌、侗戏、芦笙四大类,一起做曲谱整理、教学与传播。
“我们觉得趁着今年暑假,应该有所作为,就把这个公益非遗传承班办起来了。”寒江和他的朋友们一致认为,在腊全村,侗族大歌不仅仅是一种音乐形式,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精神寄托。
每晚8点,孩子们上课
3位从江县的县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教侗族琵琶歌的梁修明、教侗族大歌的梁光源和教侗族戏曲的梁远科,给孩子们上大课,教识谱、指法等;廖育艳、梁江运、梁建威、石灿芳等老师,会一对一为孩子讲解、指导。
“我们大部分都是普通村民,白天忙各自的生活,晚上抽时间来给小朋友上课。”寒江说。
集中上课的场地也很简单,一片空地,几盏电灯。若是下雨,大家就转移到村里的大榕树下或鼓楼。塑料凳和上课的大白板,都是村民或爱心人士捐赠的。此前,当地政府向传习所赠送了一些琵琶、牛腿琴、二胡、多管芦笙、侗笛等乐器,十几把琵琶可供家里没有琵琶的孩子借用。
这个暑假,每晚8点,孩子们就开始上两个小时的课。最初,报名的只有十几个人,但老师们坚持每天教学。梁光源先教识谱,再教侗族琵琶基础音、指法基础、唱谱,最后带大家学习整首歌曲。他发现来上课的孩子越来越多,“有几个孩子特别喜欢弹琵琶,每天晚上都来得很早,我去的时候,他们就等在那里了,课后还来问,哪个地方应该怎么弹”。
“一些孩子是自己喜欢,另一些是被身边小伙伴带动的。家长了解之后,也都愿意送孩子来,不然孩子可能就在家看电视、玩手机、打游戏。”寒江说。
这些小学员中,一部分是他们的父母喜欢传统音乐,家里就有乐器,耳濡目染之下有一定基础;还有更多孩子是在课堂上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梁光源能叫出很多孩子的名字,13岁的梁才佳,11岁的梁秋儒、梁乐乐,9岁的梁子馨,“都学得很快”。梁秋儒还想学其他民族乐器,考虑长大后走专业道路;6岁的梁腾宣是零基础的,家里也没有人接触音乐,但她就是很感兴趣,“每次去上课前,她都主动过来找我,要我教她弹”。
暑假结束时,音乐课已经有较为固定的36个学员。“从零基础开始,快则一个月左右学会一首歌,慢则两三个月一首,小孩子学东西还蛮快的。”寒江说。一个多月间,他们基本都学会了唱歌,一半以上学会弹奏一曲了。“我们进行了结业仪式,简单考核。会唱一首歌的,奖励一根琴弦;会弹一首歌的,奖励一个装曲谱的文件夹;又会弹又会唱,就奖励一个曲谱支架。”
梁秋儒告诉记者,她在学习琵琶时感觉特别放松,会忘记不开心的事情,心情好了,就学得更快。她最喜欢唱《侗家姑娘爱唱歌》这首琵琶歌,“因为我就是侗族姑娘,不但我爱唱,我身边的好朋友也喜欢这首,我们一起唱很开心。现在有几十个小朋友一起学,也更能激发我的学习兴趣。”
有个来自外村的孩子梁辰玉,她弹琵琶的一条视频获得了一万多转评赞。“培训班一开始,她家长就送她来学了。她乐感比较好,也很喜欢侗族琵琶。拍视频时,她弹琵琶,几个老师跟着她唱《欢迎你到侗寨来》。唱到第二段,她说‘错了,错了,重来’。一个年纪这么小的孩子,能发现大人唱错,真的了不起!那个小女孩都成了我们这里的小名人了。”梁修明说。
琴声与歌声,还要传得更远
寒江拍摄记录上课的场景,把视频发在网上,逐渐火了。许多远方的网友非常向往,有家长评论:“我女儿看视频羡慕嫉妒恨,说我为啥不是他们那里的人呀。”还有人打趣:“400多个月大的小孩还能不能学?”黔东南和邻近的广西的网友们则在咨询后动身,有周边村寨的家长送小孩过来学习,也有外嫁的村民带孩子回村上课。
寒江介绍,在教学过程中,传习所一方面会尽力遵循侗族大歌的传统演唱规范,保留其独特的多声部结构和原生态韵味;另一方面也会结合时代特点,对部分曲目进行适当改编,让侗族大歌更符合当代人的审美需求。
暑假结束了,开学了,传习所把课程安排在了每周五、周六晚。未来,孩子们可能还会参加附近的音乐会演出——比如,从江县的鼓楼音乐会,已经是当地的一张文化名片。
是否可以将公益非遗课堂打造成文旅融合的一部分呢?传习所的成员们也在思考。“这里的氛围实在太好了,我非常喜欢这种感受!”四川音乐学院学生苏家鹏曾慕名而来,住在村里感受侗族音乐文化,后来,他又来了好多次。
寒江看到,侗族大歌列入国家级非遗代表性名录,2009年入选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一定还有深厚的文化价值等待发掘;他也看到,贵州其他地区的村超、村舞,也收获了国内乃至外国游客的认同,他对自己的文化抱有自信与期待。
现在学员多了,传习所也有了一些难题。梁光源发现,有些孩子父母收入有限,一把琵琶五六百元,对他们来说有些困难。“所里的琵琶只有十几把,不够每人一把。”
教学场地也是个问题。在农村,特别是农忙季节,在寨子中间教学,太晚容易扰民,离寨子稍远一点,又没有合适的场地。“现在没有多间教室,只能孩子先上课,大人后练习,总共占用时间比较长,也不利于分快慢班同时教学。”梁光源解释,不分快慢班,会打击一些学得慢的学员的积极性。
“现在大部分资金都是靠爱心人士资助,较不稳定。我们也希望一些非遗传承领域的专家能来开展一些专业的培训,提升我们整体的演艺水平。”梁光源说,“如果有机会,大家也想与周边学校加强合作,开发适配各年龄段的民族文化课程,建设校园传承基地。”
(应受访者要求,寒江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