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社会组一等奖作品：《织锦人》（散文）卓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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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机咚、咚、咚的声音，像敲击心房，过后那声咿、咿呀，像细嗓门的弱女子喊累、喊疼，亦或是收获万分惊喜时随口喊出的惊讶。
六枝特区落别布依族彝族乡牛角村的某个夜晚，风静水静，月光浩荡。媚娑霓非遗工坊的灯盏下，小佐正在织锦。在织机铿锵而柔软的节奏里，她脚尖轻轻一点，两梭纬线微微分开，让出梭子的王道。数纱，精挑细插，通经断纬，小佐左手递右手接，梭子溜来溜去，鱼儿一样。织机旁的木板上放着两叠锦，一叠是细密有致、色调深沉雅致的花椒纹，另一叠是甜荞花般的淡粉色斗纹锦。还在织机上延伸的锦，是一段深蓝跟浅灰相互辉映的斗纹锦，幽微的蓝仿佛海渊，仿佛幽阔的旷野。
斗纹锦、以及锦上添花的绣品样样齐全，剪刀吃开一块锦，银鱼过波一般。缝纫，搭配拼接，小佐在非遗工坊转来转去，像一个皎洁的影子。小佐白衣裳的圆领子上，有几朵淡蓝的刺藜花，她饱满的团团脸跟乖乖的刺藜花一样好看。几天后，涵盖布依族斗纹锦、刺绣、蜡染、扎染等等文化记忆的作品慢慢完满。出发，小佐带着四套凝结心血的作品从牛角村出发，去往上海国际时装周现场。在炫目的T台背面，一身盛装的小佐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如小鼓般响亮。化妆师一遍又一遍地给小佐补妆，一次次隐去她脸上的绒绒汗。做几次深呼吸，小佐迈开大步，昂头挺胸而去。耀眼的小佐目光坚定，她款款地走，从黔山秀水走来，走过T台的银河，像一个使者。
展演结束，当小佐从摄影师那里看见那个不一样的自己，她惊咋咋地喊出一声，咿呀，这是我呀。那晚的天空，星月晶莹，如小佐眼里的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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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央民族大学、上海东华大学非遗研修班的教室里，小佐是听课最认真的那个，她那么希望进步。当老师讲到创新设计单元时，小佐想起来奶奶曾经说过的话，不管在哪个朝代，只有织人家喜欢的锦，绣人家喜欢的花，织锦人才谋得到好出路。小佐懂，古老跟现代不是相互较量、相互遥远，传承跟创新，是一根藤上的瓜儿。来学习之前，关于大胆创新，小佐多少是模糊的，甚至可以说，不仅仅是她，很多织锦人、绣娘，还依旧把制作布依族盛装作为主业，购买群体有限，以这样的模式传承，是一种坚守，也是一种禁锢。小佐说，进修学习像天窗大开，她的思维想象，就像叫天子鸟锥到天蓬顶，看见大天大地，宽宽阔阔。绘声绘色地说这句话的时候，小佐的大眼睛汪着喜悦。
小佐从深圳国际文化博览交流会回来了，小佐从成都国际非遗品牌IP授权交易活动现场回来了，每次得到消息，姐妹们总会喜滋滋地赶到非遗工坊，听小佐讲见闻和收获，讲跟商家达成的合作意向，讲此行内心的感慨跟感悟。了解市场后，小佐更迫切地想把学到的设计理念传递给姐妹们。而如何才能让更多的姐妹们的技能、想象力得到提升，小佐有底气也有娘家靠山——“锦绣计划”。在贵州省“锦绣计划”项目的支持下，小佐办培训班，教姐妹们织锦刺绣、蜡染扎染，教她们做服装、做家居饰品，教她们销售。不在“锦绣计划”培训年龄段内的老姐姐们也想参加培训，她们围在门口，眼巴巴地围在那，她们个个头发灰白，皱纹坚硬。面对老姐姐们、面对她们被农活撕出裂口的指尖拈针绣花的模样，小佐的心针扎一样疼。一遍遍示范，细细讲解，小佐讲到嗓子眼儿冒烟儿。
又有一队学生娃来媚娑霓体验非物质文化遗产。小佐排兵布阵，一转眼，学生娃各成一组开始实操体验，他们或上机织锦，机杼声声；或扎布，一块块小棉布被小皮筋扎成布的小树枝，染上各自的色彩后，斑斓的小棉布挂在门口晾晒，浩浩荡荡地挂在那；或用小铜刀蘸蜂蜡绘图，炙热的蜂蜡浸透布背；或挑纱走线，两针交叉成对，铜鼓纹、力挺的花儿跟小叶子，跃然绣布。
不止在媚娑霓非遗工坊，在六盘水市二小、八中为同学们上刺绣跟扎染实操课时，小佐跟授课的姐妹们也都这样，不厌其烦地示范讲解。按照小佐的话说，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都是些孤勇、孤独的人，在迫切想要改变生活条件的村邻面前、在对非遗感兴趣的人面前，总会宣泄一肚子的话，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太需要跟随者，太需要倾听者。
有学生娃问小佐，从哪里学来的手艺？有学生娃说，织锦声是从来没有听到过的特别声音。而言，织锦声就是生活的声音，是奶奶的声音、母亲的声音，是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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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前，贵州省安顺市镇宁县丁旗镇老里河村。
小佐跟哥哥姐姐放学回来，回到奶奶的织机声里。有时候，奶奶织斗纹锦，有时候她织麻布、织麻布蚊帐，织装粮食的麻布口袋。这样的场景反复出现：奶奶跟母亲从山上背回来两箩蓝靛草，像背回来大山青青翠翠的魂灵。洗缸，放叶，清水入缸，奶奶拿把小筛子按下去，又拿块小青石按住筛子，翠叶子全被按在了清水里。之后，奶奶跟母亲各自忙碌，那些被清水浸泡的蓝靛草仿佛被遗忘。那时的小佐还不知道，蓝靛草是几种野草的笼统称谓，蓼蓝、马蓝、茶蓝等等都包括其中，也不知道在一本名叫《说文解字》的古书里，汉朝的许慎有言：“蓝，染青草也。”《荀子·劝学》中有“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小佐知道的仅仅是，清水变蓝是某种魔法所致。时间本身，或许就是一种魔法，六七天后，奶奶捞出叶子，把石灰面倒进染缸里，水底起雾，水面冒泡，奶奶用木棍搅水，很努力地搅，直到搅出一缸蓝天。抹一把脑门上的汗滴，奶奶轻轻叨咕一句，蓝来了。
那一缸蓝，就是染布染线用的蓝母水。
闪电开始撕裂天空，奶奶丢下手边的活计，拿着簸箕油布往母水缸上盖，抱来羊毛毡、麻布一股脑捂住母水缸，她担心那些不知轻重的雷声会吓坏母水，会震散母水的灵魂。不仅仅对待蓝母水这样，对待那些同样来自植物的红、黄、黑等等一切母水，小佐的奶奶也一样恭敬，处处陪着小心。奶奶的话少得令人发愁，但她爱唱布依古歌，在萦绕瓦匹的苍凉歌声里，小佐听见来自祖先的殷殷嘱托：布依子孙，当敬老祖宗。若欲华服艳，则需勤种蓝靛。锦出于线，斗纹锦的经线纬线出自各自的母水。斗纹锦以菱形、波纹作为象征，象征苍穹星月婉转，象征大地阡陌纵横。这些，都是小佐从奶奶的叨咕里领会的深意。奶奶还在斗纹锦上绣花，她说这叫锦上添花，苦巴苦挣地把日子过好，也是锦上添花。
母亲又在熬制蜂蜡了，甜甜的蜜香弥漫屋子。白布为纸，小佐学着母亲的样子在布上画刺藜花、漩涡纹跟青蛙。有时，画几只三足金乌。刺藜花生长在高山梁子石旮旯深处，它是人间最顽强的花。刺藜果酸甜苦辣的味道，也是人一辈子的味道；漩涡纹是布依人家的图腾之一，寓意布依人家邻水而居获得生存基本；青蛙是稻田的生机，成千上万粘稠透明的蛙卵，是繁殖能力的呈现，青蛙图，寓意多子多福；三足金乌是传说中的神鸟，它是太阳的小黑点儿，是太阳之鸟，象征温暖光明。布依族衣着上的图谱密码，被小佐一一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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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毕业后，小佐跟村庄里的年轻人一样去外地打工。在打工的岁月里，她跟来自牛角村的丈夫认识，相爱，结婚。在喧嚣的城市里，小佐跟丈夫成为流水线上忙碌的螺丝钉。下班回到住处，老去的父母、年幼的两个娃，成为夫妻俩揪心揪肝的牵挂。而结束这种折磨人的牵挂，除了回到家人身边再无其他办法。回牛角村后，有见识有能力的小佐当上了牛角村的妇女主任。牛角村跟小佐娘家的老里河村（现称桂家湖村）一样，青壮年男人统统外出打工，老人、妇女跟娃儿留守村庄。入户走访时，几户人家祖传的织机被遗弃在杂物堆里，尽是缺腿少梭的模样，小佐心头莫名地疼。一番打听，得到的回答如出一辙：费大功夫织斗纹锦，卖给哪个？令小佐欣慰的是，劳作之余的老姐姐们手里总有一张绣布，在那些长的圆的方的绣布上，活着久违的布依族图腾，每一块或朴素或艳丽的绣布，带给小佐扑面而来的亲切。山区女子天生就会织锦刺绣，创造美，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基因密码，小佐以此想到，能不能找到一个动力，让姐妹们的织机活回现世。能不能找到一种途径，把这零零散散的绣品给卖出去，让生活清贫的姐妹们，凭借指尖技艺把日子过软过糯。
有人说，贫穷是打破锅灶的石头，是压抑人心的大山，被贫穷的大山压抑太久的人，精神会慢慢麻木，麻木到得过且过的地步。小佐不服，她争辩道，不是这样的，春风雨露一来，哪棵种子不晓得发芽？哪棵野草不晓得开花？就在二〇一四年春雨飘逸的五月，小佐稠密的心事跟锦绣计划达成默契。依靠五十万锦绣计划妇女特色手工技能人才培训项目扶持资金，牛角村成立了六枝特区合怡兴民族手工艺品农民专业合作社。成立合作社当晚，小佐跟姐妹们聚在一起聊发展，憧憬未来，她们相互倾诉找钱的艰辛、留守的不易，相互揩干滑落的清泪。那晚，姐妹们唱歌喝酒，狠狠地醉了一回。小佐收购姐妹们的作品，想尽办法找销路。小佐还在网上开设非遗公益课，她对着镜头开火熬色，锅里煮着暗红的木头，翻滚的红水热气缭绕，缭绕小佐潮乎乎的团团脸，萦绕她真诚透亮的大眼睛。留守在家的女人们，开始绘制各自的锦绣计划图，零散的时间被利用，指尖技艺，换回应得的存在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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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立五年后，合怡兴民族手工艺品农民专业合作社，改名为贵州媚娑霓非遗发展有限公司，小佐任总经理。创业亦或传承非遗，无不难度重生。作为公司的主心骨，小佐操心的事多，压力巨大。公司要发展，具备人才是其一，资金投入也成必须。贷款成为一个压力，也正是这样的压力，艰难的抉择摆在小佐面前：保住家庭完整，或者放弃锦绣事业，二选一。小佐的丈夫很平静，他说出了考虑已久的话，好来好散。小佐的丈夫只想过平稳的日子，他无法接受贷款背债务去谋求公司发展的事，他承受不住这份压力。小佐也同样平静，她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丈夫错在哪里、自己错在哪里。小佐清楚，自己其实已经无法做到抽身而退，她不是在做一个人的事。媚娑霓是一个集体，姐妹们就像火炉里的煤炭，只有一块块挨着挤着，才有可能燃亮一簇火塘。身为农民的小佐，最懂农民的生存艰辛，她最大的梦想仅仅是，带领姐妹们朝锦绣路上奔，朝清淡的日子里加一勺糖，加一个盼头。这是值得的事，人活一场，总得为值得的事冒一次险。小佐知道，在很多人看来，非遗传承还处在一个高大上的境地，处于一种孤寂存在，但小佐舍不得放弃，她深爱锦绣技艺，爱着跟锦绣有关的事物，以此，即使仅仅是对那些正在失传的古老技艺的一点点挽留，小佐也觉得，她该作出一个选择。只是，跟丈夫分东离西那天，小佐的心，刀割般地疼痛。
道路曲折、压力山大的时候，小佐怀疑过自己当初的选择，尤其在疫情三年期间，当她面对无订单可接绣娘们大眼瞪小眼那空空落落的目光时，这份怀疑最深最重。路是自己选的，走路的人，总得想尽办法继续赶路。落别的村民酿酒手艺地道，米酒、苞谷酒，是村邻办喜事、办丧事以及平常日子里必有的饮料，于是，小佐跟姐妹们开辟了第二产业，酿酒产业，依靠这份产业，姐妹们渡过了那段特别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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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经努力，媚娑霓非遗产品进入更多人的视线，业务量不断增加，小佐也成了大忙人。牛角村的姐妹们都在忙，近百台织锦机、刺绣机分留在织锦人家里，订单一下，她们各自在家完成锦绣任务。韦姐的婆婆不安生了，韦姐坐在婆婆身边织绣，婆媳俩有一句没一句地唠家常，一簇花、一片叶，渐次完满。太阳还没爬上地头地脑，伍家的妹子已经蒿得两箩猪草回来，喂完猪，她洗手解围腰上楼，织锦声一响，窗外的鸟雀翅膀一展，扑棱棱朝高处飞去。王家大婶伺弄坡后的庄稼伙，心头记挂着那幅即将收针的数纱绣作品《丰年》……
小佐的公司名叫贵州媚婆霓非遗发展公司，媚娑霓，是布依语音译，意为漂亮小姑娘。小佐说，织锦人心里揣着锦开着花，她们，个个都是漂亮小姑娘。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