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索横江 长虹飞架
贵州是山的王国,西有乌蒙山磅礴压顶,北有大娄山锁住咽喉,东北有武陵山重峦叠嶂,中南有苗岭横亘东西。贵州人在山的合围里,找不到一块舒展的平地。由于峡谷纵横、山势陡峭,把路断成此岸与彼岸,即使两岸居民能隔岸相望、喊话交流,要想碰面也需涉险绕行一天的山路。极端的地形让“近在咫尺”变得“远在天涯”,被逼无奈的贵州人便想方设法开始建桥。于是便有了最早的梁桥、浮桥、索桥、拱桥,后来又有了美妙绝伦的斜拉桥、悬索桥、刚构桥、桁架桥……万桥飞架黔山贵水,天堑终成大道通途,贵州实现了从“地无三尺平”到“高速平原”的华丽转身,成为西部首个实现“县县通高速”的省份。山还是那些山,但路,早已不是那些路了。目前,贵州全省累计建成3.2万座桥梁,已建和在建桥梁总长超过5400公里,世界高桥前100名中有近半数坐落于贵州,其中独占鳌头的是花江峡谷大桥。

这座世界级超级工程被冠以“横竖”都是世界第一的名头,它轻松地跨越了地球上的一道裂缝。过去花江峡谷两岸的人若要往来,得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盘旋两小时,而如今,两分钟,一脚油门,天堑变通途。
受云贵准静止锋影响,峡谷中常年水汽充沛,缭绕的云雾时常漫过桥面,桥塔在云海中若隐若现,行走廊道如漫步云端。清晨,第一缕金光穿透云层,这架钢铁竖琴调好暖色调的音阶,风从桁梁间穿过,拨动紧绷的钢索,发出低沉的嗡鸣。这一刻,这条钢铁巨龙不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与周边云海山川融为一体的温柔存在;这一刻,云雾不仅模糊了险峻的峰谷,更柔化了钢铁的棱角,天堑不再是阻隔,而是托举。傍晚,落日熔金,霞光映射硬朗的桥身,一道长虹的剪影嵌入绛紫的天幕,在夕照中不仅跨越了地理的深渊,更在人心深处升起壮美的豪情。

花江峡谷大桥是贵州桥旅融合3.0版本的集大成者。在桥体中央,工程师们打造了长达300米的巨型水幕激光投影系统,2026年6月获得吉尼斯世界纪录“最高的大桥水幕光影秀”认证。
站在大桥中央的玻璃观光廊道上,俯瞰被称为“地球裂缝”的花江大峡谷。此刻,峡谷底部的北盘江缩成一块温润的翡翠。这座科幻感十足的大桥,与古老的花江铁索桥隔空相望,无言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沧桑巨变。

从云渡服务区出来,驱车前往花江铁索桥所在的贞丰县平街乡花江村,在盘山公路上需小心翼翼盘旋10公里才能抵达目的地。
清光绪年间修建的花江铁索桥,14根粗大的铁链扣在两岸石孔里,每根262环,桥面铺木板,桥长只有70米,距水面高约70米。眼前这座桥是1992年复建的桥,原来那座老桥因下游水库蓄水已被淹没。但原初承载过人马、见证过烽火的那几根铁链,被卸下来静静地卧在桥面两侧,每侧四根。这座铁索桥修建过程命运多舛,三建两毁,前后历时6年才建成。北盘江花江段峡谷险峻,夏秋常遇洪水暴涨,从明代起就屡有建桥尝试,但均被洪水冲毁,两岸居民常年靠摆渡或攀悬崖绕行,一次往来需耗费一整天。到了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安义镇总兵蒋宗汉,筹足银款修建石桥,次年4月遭遇山洪,即将落成的石桥又被冲毁。但蒋宗汉没有气馁,他想起自己在云南修过金龙桥,也修补过盘江铁索桥,于是另择新址建桥,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首次建成。但桥建成后因锚点岩石不牢固当年再次坍塌,蒋宗汉又择址重修,最终于1901年4月建成花江铁索桥。据摩崖石刻记载,建这座铁索桥费用万余两白银,蒋宗汉是该工程主要捐资人。

铁索桥在风里低声述说着91年前的往事。1935年4月中旬,中央红军主力正在坝草渡口抢渡北盘江。渡江不顺,前方受阻,而身后敌军一个整团的追兵正紧咬不放。一旦被追兵压到江边,大军将腹背受敌,退无可退。花江铁索桥是关岭方向通往贞丰北盘江渡口一带的重要通道,谁卡住这座桥,谁就卡住了西进的咽喉。红三军团第十一团政委张爱萍率部星夜兼程,先击溃平街守敌,随即直扑铁索桥,连续夺取箐门口、七块碑、花江寨等一线阵地,与敌军隔着峡谷对峙。桥南桥北,枪声在崖壁之间来回碰撞,子弹打在对面的岩石上,碎屑和火星一起溅落江中。没有援兵,没有退路,红军在一段狭窄古道上坚守了一个白天、两个整夜,把这座桥锁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成功阻止了敌军南下,为掩护中央纵队安全渡过北盘江赢得了宝贵时间。
在这条“地球裂缝”上,还有一座抗战时期的盘江铁桥与这两座桥在时空中交错叠合。这座桥又称二战钢桥,位于北盘江上游,距花江铁索桥不到30公里,素有“滇黔锁钥”之称,是滇缅公路国际援华物资运输的核心节点,途经缅甸、印度入境的抗战物资,都必须经该桥运往抗日前线。1941年6月8日上午9点多钟,9架日军轰炸机进入盘江铁桥上空,共投下20余枚高爆弹,桥身和桥墩被炸毁,滇黔公路运输中断。花江铁索桥与周边渡口作为备用通道与盘江铁桥,承担起45万吨抗战物资的转运,成为保障抗战运输的“第二生命线”。

我站在铁索桥上抬头仰望,峡谷周围的山头,被夕晖镀上一层金色。我的视野被夕照中凌空飞架的花江峡谷大桥再次吸引。从崖底望上去,它不像是人力所为,更像某条巨兽的骨架被遗落在云端。我头顶的大桥与脚下的铁桥,一旧一新,一上一下,遥相呼应,隔着不到一公里的水平距离,却像隔着不同时空的垂直光阴。
铁索横江,连着一代代人的奋斗和期盼;长虹飞架,连着这片土地的过往与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