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彩贵州文化节”一剧一评“|拥抱人生中周而复始的自我矛盾——荒诞话剧《莫比乌斯环》剧评

莫比乌斯环因其无限循环、首尾相融、正反相通的几何结构,象征着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状态 ,寓意着永恒。一部戏剧作品,何以用这样的几何结构来做命名?想来是因为这个戏剧故事的内核与其相同吧。创作者探讨的戏核就是人们终其一生周而复始的人性矛盾,在年年岁岁的兜兜转转之间,困窘其中、抵触其中、对抗其中、习惯其中、最后能在其中平静的接纳这永无止境的无限循环。

作为斩获曹禺剧本奖编导打造的原创荒诞话剧,3.0版《莫比乌斯环》跳出了传统青春情感剧的叙事窠臼。作品借用莫比乌斯环几何特质,构建起一场时空闭环的人生实验。先锋的戏剧表达、极简的舞台语言与深刻的人文思辨,剧中人物困在遗憾与执念构筑的轮回里反复挣扎,一次次重来却难逃宿命的相似轨迹,以荒诞的戏剧冲突解构青春错过、情感错位与人生遗憾,在欢笑与沉思之间,完成了对当代人执念困境与自我救赎的深度叩问。
荒诞戏剧的核心魅力,在于以不合常理的叙事打破现实秩序,撕开日常人生被遮蔽的精神困境,此剧精准拿捏了这一内核。整部剧没有激烈刻意的冲突和僵化的戏剧煽情,而是以时空循环为核心荒诞设定,搭建起虚实交织的戏剧世界。男主角姚远航深陷命运圈套,不断重返青春记忆的关键节点,试图弥补与岳舒影的人生遗憾,挣脱过往的错失与愧疚。可如同奔走在莫比乌斯环上的行者,所有竭尽全力的回头与修正,最终都只是重复过往轨迹,所有试图打破遗憾的挣扎,最终都沦为新的遗憾闭环。
这种无解的循环悖论,正是作品最核心的荒诞性所在。人生本无重来之机,可剧本赋予人物无限重来的特权,却又剥夺他们改写结局的能力。看似拥有无限试错机会,实则被困在自我执念构筑的牢笼中,徒劳的抗争、重复的选择、不变的结局,构成了极具讽刺意味的戏剧张力。这份荒诞并非刻意的猎奇创作,而是对现实人生的隐喻:现实中每个人都有无法挽回的遗憾,我们时常沉溺回忆、反复内耗,在精神层面陷入自我循环,执着于“如果当初”,最终被过往困住脚步。

在叙事架构上,该剧突破了线性叙事的单一模式,以环形叙事串联起三段交错纠缠的人生。姚远航执着追寻心中的“月亮”,困在年少未竟的情愫中无法脱身;金玉以满腔热忱奔赴一场单向的爱恋,倾尽所有却始终无法抵达对方的内心,以爱意为笼,困住他人也束缚自我;岳舒影游走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在原生家庭的桎梏与自我追求中摇摆,在取舍之间留存满心缺憾。两位恋人疏影和金玉一个象征着镜花水月般的理想和浪漫,一个象征着中直白实用的物质世界。男主每每追逐着模糊的“疏影”奔跑,现实中的“金玉”就会毫不留情的将他唤醒。三个鲜活的人物,三段错位的情感关系,在无限的时空循环中层层交织、彼此羁绊。
主创团队以细腻的叙事笔触,让人物在一次次重复经历中暴露更深层的自我:姚远航的偏执与怯懦、金玉的热烈与卑微、岳舒影的挣扎与通透,都在循环中被不断放大。每一次轮回都不是简单的剧情复刻,而是暗藏细节的递进深化。值得称道的是,作品摒弃了女性角色对立化的俗套设定,两位女性角色没有无谓的雌竞与依附,只是以不同的姿态直面人生与情感,在困境中笨拙又坚定地活着,让青春成长的叙事更具真实质感与人文温度。整部剧没有绝对的对错与善恶,只有普通人在命运洪流中的迷茫、求索与无奈,也正因如此,让这场荒诞的时空故事,拥有了直击人心的现实力量。
在舞台美学呈现上,《莫比乌斯环》秉持极简主义创作理念,褪去浮华的布景特效,回归戏剧表演的本质,以极致简约的舞台语言诠释深邃的精神内核。空旷的舞台、台阶构筑的核心表演区域,搭配光影切割技法,精准划分出青春与成年、理想与现实的双重时空。明暗交替的灯光、次第熄灭的光束、循环往复的舞台调度,将莫比乌斯环的环形特质视觉化、具象化。演员循环跑动的走位、重复出现的经典场景、似曾相识的对话桥段,无声强化了时空闭环的宿命感。极简的舞美设计恰好适配了作品的荒诞与思辨基调,没有冗余的视觉干扰,让观众的注意力聚焦于人物的情绪挣扎与精神困境。剧中光影的运用堪称点睛之笔,当姚远航独自伫立舞台,身后灯光逐一熄灭,精准隐喻着人物希望的逐渐崩塌与内心的荒芜;冷暖光影的交替切换,对应着人物青春的炽热与成年的清冷。同时,剧中穿插的轻喜剧桥段巧妙平衡了剧情的沉重基调,让荒诞的轮回故事张弛有度,实现了悲剧内核与轻松表达的完美融合。

相较于多数追求圆满结局的戏剧作品,《莫比乌斯环》选择留白式收尾,不给出标准答案,不预设救赎结局,这也是作品高级的创作表达。无数次时空轮回过后,人物终于逐渐窥见循环的真相:人生最大的困境,从来不是过往的遗憾,而是不肯放过自己的执念。所有的错过、遗憾、求而不得,都是人生的常态,一味沉溺过往、执着改写结局,只会陷入无尽的精神内耗。
故事的最终,这场荒诞的时空循环不再是惩罚,而是一场自我和解的修行。人物在反复的挣扎与求索中逐渐释然,明白莫比乌斯环的真谛——起点亦是终点,遗憾亦是圆满,所有的经历都有其意义。所谓打破轮回,从来不是改写过往结局,而是拥抱遗憾和自我。作品借此完成主题升华: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也无需重来,接纳不完美的过往,放下偏执的执念,跳出精神的自我循环,方能挣脱命运的牢笼,奔赴全新的人生。作为一部青年主创、青年演绎的原创荒诞话剧,《莫比乌斯环》以物理概念为载体,以荒诞叙事为外壳,以青春成长为底色,跳出浅层的情感叙事,深入当代人的精神困境。剧中的每一次循环,都是一次对人生的复盘;每一次挣扎,都是一次对自我的审视。
整部作品兼具实验性与思想性、艺术性与观赏性,用一场无解的时空荒诞戏,讲透了人人皆有的人生困境。所谓莫比乌斯环,从来不止是时空的闭环,更是人心的围城。人生最好的解脱,不是弥补遗憾,而是学会放下。这便是《莫比乌斯环》留给所有观众最温柔、最深刻的人生启示,也让这部原创话剧拥有了超越剧情本身的长久生命力。
撰稿:刘融影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