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彩贵州文化艺术节“一剧一评”|下一站，让青春在停顿处被看见——原创话剧《莫比乌斯环》观后

2026年11月6日，贵阳大剧院散场时，观众没有急着起身。舞台上那趟始终没有真正到站的列车，把不少人的思绪留在了原地。作为2026多彩贵州文化艺术节精品剧目展演之一，这部由广东南方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带来的话剧，没有靠强冲突撑场，而是把一群年轻人的犹疑、寻找与告别，放进地铁、校园、山顶和寓言交错的时空里。它写青春，却不满足于怀旧；谈哲学，也没有把哲学当成装饰。这样的作品出现在贵州舞台，本身就是一次有意味的交流。

剧中，姚远航的“时间错位”像一根松动的线头。别人反复追问昨天的预考，他一脸茫然：“什么昨天？我记得是明天考试。”被问急了，他只剩一句“昨天我就在这啊”。直到岳淑颖轻声说：“我们的时间线不一样，对吧”，两人才算勉强对上话。这句台词很轻，却把全剧的机关点开了，在同一间教室里，有人活在“已完成”的昨天，有人活在“待抵达”的明天。

剧作并不急着解释这种错位，它先让这群高中生用最笨拙荒诞的办法应付它。阿胡在教室里摆苹果向文昌帝君和魁星，一本正经地念“孔子是万世师表，祭拜孔子是尊师重道”，又讲“魁星点斗，独占鳌头”。同学指他搞封建迷信，他梗着脖子：“这怎么是封建迷信？这是我们的传统。”再问灵不灵，他答得更干脆：“我说了只是传统，不在乎灵不灵。”近乎胡闹的一场戏，恰恰是青少年们与不确定相处的方式，总要讨一个说法，哪怕这说法漏洞百出。

关于“0”的争辩也是如此。一个说“0 是自然数的起始元素，是最小的自然数，它表示没有数量”；另一个不肯罢休，把话题一路推到哲学：“0 常对应于无的概念，但又不是绝对的虚空。”再往前，就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在成年人听来，这仅是背了几页书；放在十七八岁的语境里，这却是他们能拿出的、最郑重地安放不安的办法。

作品对这些概念的态度值得称许，摆出来，不当作答案，让它们在笑声、沉默和一次次“重来”里落地。

全剧最沉的一笔落在岳淑颖身上。她不说话，不是无话可说。她讲起自己的身世：“我5岁才开始说话，不是才会，是才敢。”姑妈家那间老房子，她的小床白天推到门外过道的夹角，晚上挨着饭桌；等到身体终于能舒展，“可身体舒展了，心却缩得更紧”。然后是那句让人久久放不下的话：“人是会根据环境自动选择成长顺序的，我的第一个技能就是察言观色。”她甚至承认，写不下去的时候会跟地上的蚂蚁、蜘蛛，乃至一只经过的蟑螂说话，“好给自己一个不进门的理由”。她的梦想因此既小又大，做昆虫学家、植物学家，远离人群，“去一个自由的大到可以完全容纳下我的渺小的天地间”。这样的独白容易滑向苦情，这里的克制在于她始终没有哭诉，只把事实一件件摆出来，像核对一份清单。

金玉是另一个容易被写扁、却没有被写扁的人。她与姚远航同年同月同日生，从幼儿园一路同窗，理直气壮把这一切叫作“缘分”。被拒绝也不退：“我不怕困难，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在一起。”追问到底看上对方什么，她给出全剧最痛快的一记耳光，“你跟优秀有什么关系啊？你就是一个混蛋。”成年以后，这份爱换了一副面孔，安排专家、递上写着密码的信封、把一切都摆平。姚远航回她一句“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用钱来解决的”，两个人才同时撞上各自的天花板。编剧没有把她写成反派，也没有把她写成牺牲者，这份分寸难得。

值得琢磨的是意象。漂流瓶、水滴、莫比乌斯环都不是为炫目而设。“天地的空间容纳了大海，大海的深邃托举着瓶子，瓶子虽然渺小，可里面也是一个空间”“那些挂在瓶子上的每一滴水珠，也是一个个生命的空间”。空间在这里不只是地理概念，更是人与人能否彼此抵达的距离。到结尾，两人说“我们就好像挂在瓶子上的两滴水珠，只是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一只瓶子，两层水，隔着的那层玻璃，就是他们半生没说破的东西。

时间也不只是钟表刻度。列车在两站之间无故停住，众人索性就地开讲，有人搬出存在主义，说此刻“既不属于上一站的已完成，也不属于下一站的待抵达”“我们是此刻的、纯粹的在场者”；有人从量子力学入手，称这节车厢是“叠加态”；还有人一路推到莫比乌斯环——纸的两端连在一起，正面走过去，回来还是正面，“那下一站不是早就经过过了吗”。这些段落台词密度大，对观众的耐心确有要求，但它们不是掉书袋。一个年轻人宁愿车就这样停着，因为“怕我心里正在犹豫的事”，这份不敢抵达的心情，才是那些名词真正的落点。

杀猪匠老金与鸡、狗的寓言是另一路笔法。“若是给我们一双黑夜的眼睛，我必飞上云霄，化作凤凰”，这句鸡的宣言把民间的想象与不甘一并托出。老金丢了屠刀，在山顶寻死觅活，最后被劝下：“你养猪呀，猪生猪。”他捧着一根“天宫白光棒”千恩万谢，说老秦家定会世代供奉。荒诞背后，是普通人对命运最朴素的讨价还价。这样的段落给沉重的叙事开了一扇透气的窗。

整部剧真正动人的，不是“找到”，而是承认“丢失”。岳淑颖说，丢在那里的是“那个年代，时光，还有装着我们美好憧憬和想象的瓶子”。姚远航答：“我找到了，我早就找到了，它从来都在我心里。”接着是最难接的三句，“下一站，下车吧。”“那就没有我们了。”“也许会有。”离别被处理成风筝线，处理成“抓不住的光”，不刻意煽情，也没有把青春简化成一道有标准答案的题。所谓下一站，可能是新的起点，也可能是一个没有“我们”的站台。这个开放结尾保留了生活的复杂，也让观众在散场后继续思考：我们究竟把什么留在了过去，又靠什么走向前路。

多彩贵州文化艺术节引进精品剧目，让贵阳观众在家门口看到不同地域的戏剧表达。广东团队带来的城市青春叙事，与贵州民族民间文化形成对照，交流的意义正在于让不同的经验互相照亮。该剧哲思段落密集，个别处尚可再收一收，但正因它尊重观众的思考，才显出诚意。期待更多的好作品来黔交流，也期待贵州文艺在互鉴中汲取营养，把更多有筋骨、有温度的故事讲给观众听。

韦嘉  贵州省文化艺术研究院（省戏剧创作中心）副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