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社会组三等奖作品：《踏遍青山人未老》（小说）周良阔

  下溪村位于贵州黔西南州兴仁市潘家庄镇地3.5公里处，拥有12个村民小组，居住有汉、回、苗、布依等各民族共计三千多人。自从一九七八年对内实行土地承包、对外改革开放之后，全国人民的勤劳积极性被充分调动了起来。下溪村有人搞起了长途运输，有人去县城开饭馆或经商，也有人去广东、福建倒腾电子表、服装等工业品。而既没经商头脑又无本钱的二十九岁村民肖体奎，则只能窝在老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过得十分清贫，日子捱得寡淡无味。

  眼看着村里的能人们一个个都外出挣钱发家去了，肖体奎免不了着急忙慌，整天琢磨着发家致富去掉穷根的法子。但他所在的潘家庄镇下溪村黑岩组，土地贫瘠，物产不丰。除可耕作水稻、玉米等粮食作物之外，再没什么值钱的经济作物可种。村子周围遍地都是“癞痢头或和尚头”似的荒山，要不就是被洪水冲涮出的无数“鸡爪沟”。山坡上长有稀稀拉拉的低矮權本和齐人深的杂草，除个别村民在坡上放牛之外，大多数时间里人迹罕至。更要命的是每年汛期一到，轻则洪水泛滥毁植被，重则泥沙俱下山体滑坡。

  年复一年，山越来越光秃，土层越来越稀薄，生态环境恶化到了崩溃的边缘。村干部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如果能让荒山重新披上绿妆，不但能保持水土，还能改善咱们乡村的生活环境，一举多得且造福子孙后代呀。时下的全国各行各业，不都在推行承包政策吗？于是，村委会死马当作活马医，顺势将承包荒山绿化种树的告示贴到墙上，试图广泛发动村民积极参与。

  绝大多数村民看过告示后都纷纷摇头，一笑置之：“承包荒山种树绿化？那玩意儿不产粮食不生钱，种籽、肥料、人力投入还是个无底洞！绝对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土地包产到户刚两三年，自家地里所产的粮食除上交公粮外，一日三餐都显得非常紧巴，谁家有那个闲钱去投入种树绿化？即使胆儿大点的，去信用社贷款恐怕也因为没有抵押物而被拒之门外呀！…”

  人群中的肖体奎，见大家都置之不理，觉得这或许对自己是一个机会。因为绿化荒山种树，不过是人人会干的体力活儿，投资小，风险低，技术含量也不高。如果选择栽种人人喜爱的杉树，一旦成林成片的话，其经济价值必定可观。于是心中不免有些痒痒，就回家跟老婆王光琼商量。

  夜里昏黄的灯光下，两口子为承包荒山的事吵翻了，王光琼破口大骂：“我说你龟儿子被鬼摸了脑壳，放着那些赚快钱的行当不去做，偏偏去干那吃力不讨好的绿化荒山种杉树？我问你，种树能当饭吃吗？大家都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修得庙来鬼都老了，等到那玩意儿长大成材时，恐怕咱一家人早就饿死啦！”
    “你真是火炮性子，一点就着！听我慢慢给你解释嘛，我之所以提出种杉树，那是因为它质地坚硬，耐腐蚀性强，具有良好的防潮性，是盖各种房子的首选。现在的私人与公家建房，多为石木或砖木结构，檩条、椽皮、门窗、家具等等木材用量很大，杉木在建造房屋和制作家具方面，是人们心中最为理想的建筑材料。而且树叶和树皮还有药用价值，常常被用于治疗感冒和咳嗽等等。等到山上杉树长大成材，我们就砍伐一部分对外出售变现。你说说，等树木卖了钱，是不是能买粮油肉蛋当饭吃？！”

  “想得倒是挺美！种树本就为绿化荒山保持水土，政府还能让你随便砍伐树木去卖钱？那样岂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你真是榆木脑壳不开窍！我们承包荒山种的树，林业产权归我家所有，怎么就不能砍来卖钱？况且，咱们伐树售卖又不是一下子全砍光，而是分期分批进行，每砍伐一批下来，马上再如数补种回去，这样不就循环利用再生产了么？”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见效益？我怕自己活不了那么长的时间！况且，咱家眼下除养有几头猪卖点钱以外，买完种子、化肥、农药之后，哪还有余钱去买树种或树苗？”

  “嘿嘿，老婆大人别急嘛，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就不信活人拿给尿憋死！咱们可以先少买一点试种，然后再逐步扩大面积，一点一点儿地摸着石头过河，长年累月下来不就增多了么。说实话，我就想趁自己年轻有力干劲十足，多做点事来增加家庭收入，尽快改变咱家的贫穷面貌！”

  于是，肖体奎在1984年的夏天向村里递交了承包1500亩荒山种树的申请。村委会经过认真研究与集体讨论之后，便在当年9月份批准了肖体奎的请求。荒山承包到手之后，肖体奎与妻子王光琼在山上搭建了临时栖身的窝棚遮风蔽雨，并打算长此以往在这里扎根。两口子每人将一双解放鞋、一把镢头、一把铁锹、一把镰刀、一个背筐，作为他们修理地球、植树造林、绿化荒山的原始工具，马不停蹄地开始了除草、整地等前期工作。

  到了这年的深秋季节，两口子就去周边乡镇赶集购买树苗，甚至还步行20多公里到兴仁县（如今的兴仁市）城郊寻觅树种，然后用竹篓背到山上，一棵一棵地栽下。在将近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共计购买了一万多棵树苗，才栽下了50多亩荒地，离1500亩荒山所需树苗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而且这样东来西去寻找树苗还特别费时费力，不但耽误了栽树的进度，而且买树苗的花费还相当地高。如此下去，他家可负担不起这笔经济支出，那一千多亩荒山的绿化任务也很难完成。但签了承包荒山的协议却非同儿戏，逼得两口子不得不暗地里思忖其它办法。

  “老婆，先前去苗木基地采购时，我看到人家能培育树苗，咱们为啥不自己试一试呢，如果能在自家地里培育出树苗，就不需满世界去寻找和购买了，这或许能从根本上解决树苗的问题…”

  “自己育苗倒是个省钱省时的好办法，可购买种子、肥料总得花钱吧？以前咱们靠省吃俭用、卖鸡鸭蛋和猪只积攒的那一点点钱，早在购买那一万株树苗时就已花光了，还向左邻右舍借了不少钱款也都未还。如今家家户户都一个穷酸样，我们再上哪儿去筹到更多的资金呢？”

  “说的也是！再能干的婆娘，没有米也煮不出饭来。不过，我倒想到一个办法，咱不是没钱买种子吗？是不是到树林子里去找松果回来播种呀…”

  “嗯，这个可行，而且无本万利，一劳永逸。走！老公，咱说干就干，到兴仁县境内森山老林里寻杉树果子去！”

  还未走进原始森林呢，远远就看到一株株高耸入云的大杉树，笔直的树干仿佛要刺破天空的束缚。那挺拔的树冠，如同撑着一把巨大的伞，仿佛要给他俩遮风挡雨，这让肖体奎两口子不由得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高大的树身在风中摇曳，向前来的夫妻俩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四周静谧而庄重，只有微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让两人感到安宁和祥和。

  夫妻俩在杉树林间不停地奔走、寻觅，阳光透过树梢，漏洒在湿漉漉的地面，留下稀疏斑驳的光影，为这片杉树林增添了几分神秘与浪漫。尤其林中那清新湿润的空气，似乎能洗涤他们的心灵。肖体奎抬头瞧见那树冠上满挂的累累松果，不由得心驰神往，大自然还真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惊喜。接下来，两口子几乎踏足森林中的每一寸地方，采集了大量的野生杉果。他们将其背回家晾晒除湿后，再抠出杉果里面的果仁做种子。

  几个月的时间里，肖体奎夫妇先后逛遍了兴仁县境内的好几座原始森林，收集到所需的杉树种子。1985年春暖花开的时候，肖体奎在承包的山上找了一块土质较好、日照充足的荒地开垦后，播下了满怀希望的树种。然后每天早晚都去苗圃查看一番，像极了一个父亲急切盼望儿子早点出生那样的心情。

  过了一段时间，一棵棵小树苗如同与春天约会一般，纷纷冲破土壤的束缚，从地里探出小脑袋瓜来。两片嫩绿的叶子恰似新生婴儿的小耳朵，在和煦的春风里摇头晃脑，充满了对陌生世界的好奇与向往。其生机勃勃的气息，为这个春天增添了一抹抹亮色，肖体奎夫妇为此开心地在荒无人烟的山坡上手舞足蹈。

  经由春到夏、再到秋天的季节催促，片片苗圃犹如绿色的波涛，展示出生命的丰盈与青春活力。一棵棵青涩的小幼苗，茁壮成为了一群群风度翩翩的少年郎。肖体奎夫妻不失时机地开始了树苗移栽，暂时没钱请帮工，两口子就自力更生。每天脚穿解放鞋，手提大挖锄，肩挎竹背篓，一锄锄挖坑，一棵棵地栽，然后一桶一桶地挑水来浇灌。每当栽下一棵小树苗后，两口子就像对待亲生儿子那样精心呵护它们。

  尽管每栽下一棵树都得到悉心照料，可种树却不是简单的力气活。因为气候干燥，山上严重缺水，土壤中水分无法长久保持，导致栽下的树过不久就不断枯萎，出现不同程度的死亡。但两口子心气儿十足，又很有耐心，往往栽了死，死了又重栽，反反复复地栽好几遍才得以勉强活下来。虽然偶尔也有过短暂的气馁，但肖体奎坚信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日复一日坚持不断地反复地栽种下去，活下来的树苗一定会比枯死的多。

  老天爷有时候偏偏与肖体奎夫妇开玩笑，多次种下的树苗经常不断地死去，甚至有的小树当年虽然种活了，但到来年又枯死了，气得肖体奎独自一人对着下溪村荒山吹胡子瞪眼。但生气归生气，冷静下来之后，肖体奎不得不琢磨如何改变眼前的困局。他去了一趟县林业站，虚心向专家们请教正确的植树方法。技术人员为他提供了当地的气象和水文地质资料和一些种树的经验，并派人到下溪村实地考察了水土墒情，还给肖体奎提供了一些有益的建议。

  1986年8月的中秋节，父母与亲戚们带着月饼上山来看望肖体奎夫妇。一家人团聚热闹之后，父母与亲戚带着夕阳一同下山。夫妇俩送走他们回到山上，趁着朦胧的月色，便在山坡上开始了新的种树试验。因为肖体奎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发现山上昼夜温差大，夜间水分蒸发量小，加上露气湿重的特点，所以便利用湿度大的夜间进行植树，不但可以减少树根水分流失，还能保证树苗成活率大幅提高。

  试过之后不久，肖体奎真的发现夜间植树有助于保持水分提高成活率，而且种下去的树苗长得格外壮实。这一重大发现，让他心中顿时乐开了花。于是，肖体奎将这种方法总结为“月下植树法”。从此，在下溪村荒山寂静的夜色中，肖体奎和王光琼便在山坡上披星戴月地挖坑种树，成了巍巍山神与土地菩萨有目共睹的一道特殊风景。两口子如同孤旅苦行的僧尼，日夜面对荒山野岭与寂寞冷清。砰砰的凿石声，咚咚地挖土声，哗哗的浇水声，谱写出一首首清脆悦耳绕林不歇的小夜曲。

  肖体奎把栽下每一棵杉树当成了自家的孩子，对它们进行无微不至的关怀与呵护。每当晨曦柔和的光线笼罩杉树时，他便来到“孩子们”身边。树下除草、施肥，树梢修枝、打药……他对这些可爱的小精灵很是迷恋，一日不见就有如隔三秋之感。每天只要抬眼望去，就能瞥见一排排的杉树枝叶，在晓风中摇曳生姿，奏响一首首优美的生物交响乐章。那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小小花朵，仿佛在诉说着一种低调的优雅生活，无不令肖体奎心旷神怡。所以每次他都忍不住靠近她们，用手抚摸那挺拔的身姿，经常让他流连忘返。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肖体奎夫妇所栽的林盘在逐步扩大，而荒山秃岭面积也在日渐缩小。而且在种树的过程中，肖体奎通过不断地试种、总结、完善，还针对贵州山区秋季土壤浸润、光照较弱的特点，举一反三地发明了又一套因地制宜的“秋季植树法”。

  树种上了，护林任务不可或缺。重任在肩的使命感，促使他独自承担起千亩绿树的看护任务。每当幼苗吐芽时，鸟儿闻讯而至，纷纷啄食嫩芽花蕊，急得他挥舞着小树丫满山遍野地奔跑着驱赶。不仅如此，还有让他伤心落泪的事情发生。山坳中有一百多亩刚刚培育出来的新树苗，在不经意间被一拨偷偷溜进来的山羊群啃了个精光。等他发现时，看着长势旺盛整齐划一的育苗基地一片狼藉，让他曾经满怀期待的喜悦在瞬间化为乌有，气得他捶胸跺脚指天骂娘，长时间瘫在地上悲戚哭诉。这一回的苦恼，让向来坚强刚毅的肖体奎，竟然为此事心疼得一病不起。

  然而，躺在病榻上歇了不到两天的肖体奎，又艰难地爬了起来，拄着拐杖一瘸一扭地巡视着令人揪心的山林。经过冷静思考，他琢磨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防范措施，便匆匆下山从兴仁县城弄来一车铁网丝，然后绕着山腰做成围栏，并在每隔五米远的地方设置连动铃铛。只要主杆一晃，全网铃声便联动响起，一则提醒他有动物入侵，二则吓唬那些喜吃嫩叶的鸟儿瞬间逃遁。试验下来，效果还真是不错。　

  本以为这下可以高枕无忧万无一失了，哪知不幸的事情一再发生。1989年夏天，时值炎炎烈日，气候干燥，突然乌云翻滚，电闪雷鸣，竟然引发了一场山火。火借风助威，越燃越是凶，瞬间呈燎㷧之势。肖体奎立即央求黑岩组全体村民们赶来救火，结果遇山风“落井下石”地猛刮，眼看成百上千的林地要惨遭灭顶之灾，肖体奎当机立断，朝参与灭火的村民们喊道：“快！快！马上砍树！……”

  大伙儿一听都愣住了，纷纷停下手中的灭火工具，惊恐不安地望着肖体奎，他们不敢相信这是他说的心里话，一向视树如命的肖体奎，怎么会让大家挥刀砍树呢？这不是戳他心窝子、撸他肺管子么？见人们仍然无动于衷不敢下手，肖体奎顿时大吼：“我求求你们赶快砍树，不然就全烧光啦！…”

  肖体奎一边冲众人吼着，一边手握斧头亲自弯下腰朝一排排树木猛地砍去。众人一见是真的要砍树，只得纷纷响应。一会儿的功夫，就砍出了一条4米宽、几十米长的空旷地带。然后在肖体奎的带领下，大家又用了半天时间，最终劈出一条几里长的隔离带，硬生生把熊熊大火阻隔开来……大伙儿这才明白肖体奎的内心所想，只有砍树腾出隔离带，才能拯救整片山林啊。

  事后，虽然肖体奎都过短暂的心痛，但又马不停蹄地开展复种工作。夫妻俩起早贪黑地采籽、育苗、种树…法子想了一个又一个，最终在乡亲们的帮助下，把那些曾经被烧毁的地方，又重新栽上了树苗。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辛勤耕耘中，肖体奎夫妇执拗地挥舞着镐头与荒山的山石对话，源源不断永不停歇地挖坑种树。正所谓的天道酬勤，下溪村荒山的绿化工作开始大跨步地向前迈进，种树的进度和成活率也有了质的飞跃。

  常年待在山上，肖体奎身上的皮肤，早已被太阳焠炼成古铜色，身上也遍体鳞伤，采摘杉果时从树上掉下来摔成骨折，巡山途中被一条约2米长的乌梢蛇咬伤而险些丧命，修防火路时又被石头砸伤，还断掉了半截左手食指……所有这些流血流汗的经历，在他山坳里那间简陋房屋前，存放的几十根树枝或竹子做成的简易拐杖上，得到强有力的印证。那些拐杖有的已裂开，有的蹭掉了皮，还有的被肖体奎的手掌打磨得光滑透亮。青山无言，拐杖不语，默默地记录了他全身心付出的点点滴滴。

  物换星移，十度春秋的艰辛打拼跟日晒雨淋，肖体奎夫妇凭借坚持不懈地对荒山野岭长年累月地一点点蚕食，一年年不停地种树，不断地扩大绿化面积，他们所承包的1500多亩荒山，终于全部披上了绿装，夫妻俩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感觉像灌了蜜糖似的甘甜舒爽。那漫山遍野簇拥密匝的杉树苗儿，犹如活泼可爱的少年诗人，笔直地挺立于岁月之中，将大自然赋予的独特诗意，深深地刻画在每一片叶子之上。每当微风吹过，青翠欲滴，摇曳生姿，发出沙沙的呓语，仿佛在向夫妻俩倾诉它们心中成长的秘密。细长而茂密的叶片，宛如挂在枝头的翠绿玛瑙，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正在一天天地给大自然描绘一幅幅美丽的画卷。

  最初的十年当中，下溪村荒山上只有肖体奎夫妇种树，但在他家成功之后，肖体奎心中思忖道，一人不为众，独木不成林。光他家承包的一千多亩荒山绿化还远远不够，其所在的下溪村汉、回、苗、布依等各民族世代安居于此，大家彼此尊重和睦相处，但周遭的沙家营山麓还有很多荒山秃岭，需要更多的人参与植树造林，才能让全部荒山野岭变成绿色海洋。

  为带动父老乡亲兄弟姐妹共同植树，早点让家乡生态环境变好，肖体奎挨家挨户地上门劝说父老乡亲们参与荒山植树，并承诺把自己育好的树苗免费提供给大家使用。他向所有村民们宣传道：“要得聚宝盆，荒山变绿林。要治荒山，就得种树。要植树，先育苗，春种发芽，秋季移栽。1加1等于2，一棵树加一棵树等于一片林。现在人养树，日后树养人。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利在当今，功在千秋。”

  在肖体奎的劝说和村委会的全力动员下，村民们积极响应拓荒造林。肖兴荣110亩，方祖林56亩，刘昌学50亩，王治国43亩……大家争先恐后地开劈荒山植树造林，肖体奎则流动为乡亲们做义务指导。杉树苗虽适合山区种植，成活率也比较高，但山上树种也非易事，挖坑、栽苗、浇水…每道工序都不可掉以轻心，必须要严格认真才能保证种一棵活一棵。所以肖体奎便手把手地教大家植树秘诀：“要将树苗栽成线，挖坑摆苗灰两遍。先栽两头后中间，横看竖看都成线。围土修树盘，踩实像锅沿。三埋两踩提水浇，严守顺序一二三。头次浇水要浇透，泥水交融需漫灌……”

  光肖体奎所在的黑岩组，196户人家自1994年以来造林1万余亩，加之别的生产组和邻寨各族群众的加入，整个下溪村山林绿化面积迅速发展到近2万亩。这期间肖体奎免费送给乡亲们的树苗就有300多万株，其经济价值高达百万余元。

  常言说得好，“三分种、七分管”，指出了护林管理的重要性。而“造林千日功，着火一日崩”，说的是防护缺失的危害性。偌大的林区一旦遭遇火灾，一切努力都会前尽弃，化为乌有。经过上一次的山火，让肖体奎和乡亲们认识到护林安全的重要性。于是，肖体奎主动当起了义务护林员。每天早上，他将“护林三件套”（砍柴刀、长衣长裤、盛饭的碗）收拾齐整后，就精神饱满地出发巡山。砍柴刀用于撩拨草丛，赶走毒虫毒蛇；长衣长裤对付蚊虫叮咬，即便热得汗流浃背也时刻不离身；而碗装的午饭是用来路途中饿时充饥。他的工作时间从早上八点入山，一直干到傍晚十八点过才出山。

  巡山过程亦如是在看“树孩子们”的表演，每当晨曦初现或者夕阳返照，杉树的剪影如诗如画，静谧而神奇，仿佛人与树在诉说一次次的美丽邂逅。随着季节的变化，杉树又展现出不同的风貌，常常给肖体奎带来意外的惊喜：春天的杉树长出翠绿的芽，宛如树枝上爬了许多的毛毛虫，更像为杉树穿上了绿色的霓裳。夏天的树叶翠绿欲滴，郁郁葱葱，婆娑的树影在阳光下熠熠闪光，仿佛是献给下溪村的一幅绿意盎然色彩明亮的油画，给人们带来了美好的憧憬与希望。秋天则给树叶施了魔法，先由绿色变金黄色，然后逐渐演变成锈红色，又伴随秋风在大自然中舞出美妙的舞蹈。即使在寒冷的冬季里，杉树的锈红色也与白雪相互映衬，仿佛置身于美妙的童话世界之中。

  看到一株株树苗在他和乡亲们的精心呵护下，已茁壮成长为参天大树了，肖体奎就免不了一阵阵的内心激动，歌唱家李双江曾经唱过的那首《森林之歌》，便情不自禁地飞出了他的喉咙：每当我走近你的身旁，心中就掀起爱的波浪，你那万顷碧波，滋润着丰收的原野，你那多情的身姿，点缀着连绵的山岗，啊绿色的森林，啊绿色的海洋，我要把青春献给你，永远和你一起成长。每当我走近你的身旁，总要把你深情瞭望，你那千里林带，环抱着飘香的果园，你那宽阔的胸怀，孕育着无尽的宝藏，啊绿色的森林，啊绿色的海洋，我愿终身伴随着你，为祖国建设献出力量…

  1999年，肖体奎被政府部门正式聘为林区护林员。辛苦了这么多年，终于第一次有了工资报酬，这让他心存感激，更加死心塌地守护着村里近2万亩林区。为不耽误自己的护林工作，肖体奎还发动全体家庭成员，共同为守护这片绿色林海出力。妻子王光琼非常支持丈夫的工作，不但当初上山栽树就夫唱妇随，如今更是跟着丈夫在山上吃苦同行。为补充和加强丈夫的体能，王光琼每年要多宰杀两三头肥猪犒劳他，因为丈夫每天行走二、三十公里，没有足够的营养是支撑不住的。

  坚持行走的力量，保持山里人的精神。在肖体奎双脚的不停努力下，山林里硬是被他踏出了一条条蜿蜒的羊肠小道。他甚至还在护林路上练出了“飞檐走壁”的绝顶功夫，三四米高、接近九十度的倾斜陡坡，他只需脚踩几个小支点，便如履平地一般攀岩而上。哪座山最高，哪条沟道最深，哪片林鸟最多，他都了然于心。肖体奎时常想起当年采种、育苗、开荒、栽树、护林的日日夜夜，感觉以前那种越是艰难越向前的执着与坚守是非常得值得。所以很多时候，他总爱伸手去触摸那灰褐色皱皱巴巴的树皮，虽然摸起来很粗糙，但纹理清晰，线条优美且色泽深邃，仿佛充满了艺术气息。亦如刻在他脸上的皱纹，传递着历经风霜的深厚感情。大片大片的杉树林，更像一道道绿色的屏障，为下溪村带来了丰饶与美丽，见证了护林员们的时光流转与匆匆岁月。

  夏天的雷暴天气和冬天山上的枯草，最让护林员们担惊受怕，稍不留神极易引发火灾。看着一棵棵杉树日渐长大成材，肖体奎在欣喜之余，又在思考万一哪天发生雷电引起的山火时，救火的人员与物资如何及时抵达？或者将来木材销售怎样运出大山？看来修一条运输兼防火的产业道路已迫在眉切。于是，他在2015年拿出卖杉苗积蓄的20多万元，积极筹备和采购物资材料，带领乡亲们开山凿石挖土，用锄头、铁铲、铁锤等原始工具，楞是在陡峭的山体上开辟了一条宽4米、长10公里的林区道路。后来又在当地政府和林业部门的帮助下，道路得到了提升改造，为村民运送物资、出行及杉木售卖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林区建设好，路已修通，接下来该如何充分利用好这片绿色森林，向生态环境要效益了，也就是人们常提的让绿水青山变成金山银山。肖体奎经过深思熟虑，决定依托林区丰富的牧草资源发展养殖产业。在申请到42万元扶贫滚动资金之后，肖体奎牵头成立了兴旺普发专业养殖合作社，准备带领20余户贫困户养牛养羊。他购买砖块、水泥、石棉瓦等材料，在山顶一处较为平坦的地面，建成了1000余平方米的养殖场。他首先购买150只小羊，等养大后作种羊，再进行不断繁殖来扩大生产规模。可令肖体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养了一年多的羊群，竟然在几天内发病死亡，投入的巨额资金全打了水漂。

  但挫折并没有将肖体奎击垮，豁达乐观才是其天性，他坚信困难只是暂时的，只要不畏艰难勇往直前，一切都会好转起来。所以他在积极总结经验教训之后，又一次购买了牛羊幼崽回来，抖擞着精神再度启航。到了2016年的年底，所有加入合作社的家庭户，都成功地实现了回本和收益，家家户户逐渐摆脱了贫困。

  由于肖体奎管护的林区广阔，牧草丰富，是发展畜牧养殖的好地方。养殖场经过几轮成功的黄牛繁殖，存栏数量年年攀升，并开始了大规模盈利。村民们通过发展养牛、养羊，不少家庭还成了下溪村有名的养殖大户。全体村民终于在肖体奎的带动下，共同走上了富裕之路。

  上山种树三十多年来，肖体奎夫妇陆续栽种了不下40万棵树，磨破了300多双解放鞋，用坏了100多把砍刀，被蛇咬、蜂蜇100多次。肖体奎光摔伤造成骨折就达6次，有两次还差点送了命。虽然骨头接好了，但仍留有后遗症。每次剧烈运动会让他暂时麻木而感觉不到疼，可一旦歇下来就隐隐作痛。但肖体奎无怨无悔，用心用情地守护着那一片片绿色。

  如今的肖体奎夫妇，依然住着那个四面通风的竹棚，吃着粗茶淡饭，过着常人无法忍受的艰苦生活，始终如一地坚持在荒山野岭植树造林。子女们非常担心他俩的身体吃不消，又恐生病多有闪失，纷纷劝父母亲下山颐养天年。可老两口倔强地坚持不肯下山，非要继续留下来植树，还想在有生之年再种下几万株梨树、柿树、黑枣树，将下溪村荒山变成一座集种植、养殖、加工和旅游为一体的现代化生态公园，好让以后的人们春天来赏花，夏天来避暑，秋天来采摘，冬天来滑雪。

  见肖体奎执意如此，晚辈们只得尊重老人的夙愿。俗话说得好，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全家人都争先恐后地当上了绿化造林的“义务兵”。儿女们出钱出力，在山上修建了蓄水池收集雨水浇灌树苗，搭建了几处现代化彩钢房。还在山下修建了提灌站水泵房，将输水管一直通到山上每一个角落，借助现代化的先进工具，解除老两口以前下山挑水浇树的后顾之忧。

  有了儿女们的鼎力支持，肖体奎夫妇如虎添翼，多年来植树造林绿化荒山的梦想得以延续。年年植树树成荫，代代造林林成森。肖体奎在过去近四十多年里所种的杉树经济林木、生态林木，以及乔木、灌木、草本植物、中草药材等等作物，如今变成了繁花似锦的花果山，吸引了多种野生动物来此栖身。正是因为他对绿色发展理念的执着追求，驰而不息，久久为功，最终形成了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的新格局。家乡变得漂亮美丽的同时，肖体奎已为子孙后代留下了“天更蓝、山更绿、水更清”的康养环境。

  2020年之后，为全面落实乡村振兴战略要求，潘家庄镇深入推进镇村融合发展，奋力推动乡村振兴走在前列，高水平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全镇以下溪村为乡村振兴示范村，打造新农村建设巩固下溪村脱贫成效，助力乡村振兴迈上新台阶。其中的生态振兴是乡村振兴的关键一环，潘家庄镇认真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对“生态”和“发展”两条底线的要求，认真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发展理念，实施“三清、三绿、三改”方案，推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发展，实现百姓富、生态美的生态宜居村庄。

  三十八载悠悠岁月，肖体奎夫妇青丝变成白发，但荒山变成了青山，下溪村的风景也因他们而美丽。一个信念，一生坚守，种出四十万株树的片片林海。肖体奎因此获得了“贵州好人、中国好人”等众多荣誉，还在2022年受邀参加了在贵阳举行的颁奖仪式。面对荣誉嘉奖，肖体奎表现得十分谦逊。有记者采访现场他：“你不计名利地隐居荒山窝棚，数十年如一日植树造林，为下溪村绿化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

  肖体奎则淡然地回道：“巨大贡献有些言过其实了！不过，经过这么多年的辛勤努力，改变了下溪村荒山面貌，为山村立起一道道绿色屏障，这一点我感到很欣慰。这不仅是我和全体村民的功劳，也有村委、镇里、县里干部们的热心支持。我对自己从事的工作充满信心与喜悦，要趁有生之年在这空气清新鸟语花香的山上，择一好地修建一所公益养老院，供全村甚至全镇的老人们在此观光、流连、歇息、养老，让他们个个都老有所养、老有所乐。

  我还要在道路两边栽满开黄色小花的野玫瑰，山坡上种下结满奇珍异果的林木，希望每年在下溪村举办义务植树节、诗歌节、摄影节、美术写生、文学笔会、鲜果采摘等一系列活动，以便让更多的人们亲近自然，喜欢绿色，积极参与到植树造林保护生态的行业中来，共同为黔西南山区绿色经济腾飞注入新的活力！这是我最后的任务啊，必需要加紧干才行！”

  看得出来，肖体奎言语中充满了自信的同时，又在盘算着将来的宏伟计划，一幅火热的绿化蓝图似乎已在他心中升腾、描绘。他一再誓言：生命不息，植树不止，并寄希望于一代又一代的下溪人：开荒植树荫后代，造福子孙千千万。守护绿水伴青山，世代吃上“生态饭”。

  备注：肖体奎，男，1955年7月生，中共党员，贵州省黔西南州兴仁市潘家庄镇下溪村护林员。膺获中国好人榜“敬业奉献”好人、贵州好人榜“敬业奉献”好人等光荣称号。

  作者：周良阔，中国小说学会会员，四川省遂宁市安居区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三角州》《今古传奇》《漫画周刊》《文化时空》《四川人文》《当代文学家》《中国作家网》等刊物与平台，出版小说集《鲜花盛开的村庄》。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