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贵州故事丨顾氏家谱里的山河密码②

编前 

近日，动静贵州陆续推出《屯堡▪家国六百年》一书中精彩章节。该书由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与中国国家地理地道风物联合出品。

我家的贵州故事丨顾氏家谱里的山河密码②

撰文/斯小乐

风看不见摸不着，却有力量

顾新红领着我们走到安顺文庙，比起顾府街，她更愿意推崇这座顾成留给安顺的文教建筑。

早年顾新红在档案局工作时查证过，明正统三年至四年（1438—1439），安顺文庙由顾成的四儿子顾勇参与重建，用了好几年才建成。背后那一对镂空雕刻的龙柱，付给工匠的工钱是按雕下来的石料等重的银两计算，有多少石料就付多少银两，足见雕工之金贵。

这座被称为“中国最精致文庙”的建筑，从棂星门到泮池，处处可见巧夺天工的石雕艺术。步入山门，两座镌刻着“德配天地”“道冠古今”的石牌坊巍然矗立，这正是六百年来中原儒家文化在此地留下的印记。

2010年，安顺市教育局开先例，在当年高考前组织百名学子在此举行祭孔大典。顾新红的儿子名列其中，她也受邀观礼。顾新红跟其他家长站在角落里，听时任市教育局领导宣读学子名单，并将名单存放在文庙大殿，内心百感交集。父亲在世时嘱咐过顾新红，无论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让孩子好好读书，她总算没有辜负父亲的嘱托。“过去我们七姐弟，每次吃饭前父亲必先训话：‘咱家没背景，只有读书才能翻身。’我们那一辈七个子女，半数考上大学。只要听到乡下亲戚谁家不主张女孩读书，父亲（就会）坚持劝说。”

在顾家人心中，比起先祖的赫赫战功，他们更珍视的是家族的教育传承。顾久回忆父亲时，谈得最多的也是读书之事。

“我记得他喜欢画画，特别喜欢齐白石，买了很多齐白石作品的印刷品，经常拿出来欣赏，还对我说：‘你要好好保存哦。’现在，这些东西都已经变成烂片片了。对了，他书房里还挂着一张苏联印刷的《月夜》，克拉姆斯柯依画的，一幅鲁迅先生手书的诗句‘运交华盖欲何求’，还有一张毛泽东语录：‘人类的历史，就是一个不断地从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发展的历史……人类总得不断地总结经验，有所发现，有所发明，有所创造，有所前进。’”

顾久说，父亲每个星期六都会带孩子去大十字逛书店，他自己买，也给孩子们买。新华书店在贵阳的大十字，很是堂皇：“那时还经常到街面上看小人书，一间当街的小木房，安放几张小凳子，用几条皮筋将几本小人书展示出来，一分钱看一本，我时常坐在那里看。其实小时候，我们家的连环画也是很多的，来客人，我就把他们带到里屋，把一箱连环画从床脚拖出来。”

“唐诗、宋词、元曲之类，我家都有，还有《红楼梦》等四大名著。放假后，我父亲还要借师院（贵阳师范学院，今贵州师范大学）图书馆的书回来，《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等，一捆一捆地提回来，我们就一捆一捆地读，基本上都是看完的。印象最深的是看《说岳全传》时，外面结了冰，天气好冷，我几乎是骑在炭火盆上看完的，不时有炭火爆起的火星跳出来。”

在谈论如何读书时，两个支系远隔的顾家后人，有了很多重合的影子。

关于家风，虽然并没有确凿地写在纸上的字句，然而正如顾老先生说的：“家风不是写在族谱上的训诫，而是自然而然的生命态度，像生物学遗传般渗透到每代人。”

“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家风从来不是单一的。

在安顺落户的顾家屯堡人，很长时间里保持着不与苗族通婚的传统，甚至在不少地区，父母对子女有过这方面的恐吓。不过，也有屯军后代隐姓埋名融入当地苗族。黔东南凯里苗族聚居的开怀街道，就有座明代的大坟，其碑文写道：“我祖良相公，原籍江南华亭县朱氏巷，今上海松江区，乃入黔始夏国公镇远侯顾成之六世孙也，即入黔一世祖，顾垣的五世孙驻镇香炉山承袭千户指挥爵，谥广威将军，娶王氏，生六世顾居。”

这位本是世袭军职的顾良相，因目睹苗民疾苦，不忍参与镇压苗民的屠杀，暗中保护沿途苗寨，后因私自调停土司争斗兵败，恐朝廷追究灭族之罪，他连夜逃往苗区开怀，彻底隐匿身份，取苗名“邦迪”，意为“傍靠苗家的汉人”。

顾久说：“作为顾氏后人，我更关注如何把仁爱之心传递下去，而不是纠结血统真伪。”屯堡的终极启示是融合而非对立，顾家流向贵州大地的不同分支，每一处铺陈开来都能看到个体命运与时代洪流交织的壮美。顾久认为，费孝通当年所说的“各美其美，美美与共”，也许才是家族乃至民族文化的最好形态。

贵州的层层高山下，每一个不同的屯堡家族故事，都展现出相似的生长脉络，以武功立足，与当地文化纷争、交融，在偃武修文的转型中，最后完成诗书传家的江河汇流。家族荣誉是情感寄托，但在生物学上人类的本质是平等的。

顾成的后裔中，还有一位安顺地戏代表性人物顾之炎，一生传唱着“旌旗荡荡遮日月，刀枪密密惊鬼神，兵马滔滔如潮水……”这一忠君爱国守边关的豪迈唱段。而我也仍记得，在离开时，顾久老人拍了拍我的手，最后聊起顾成，虽然历史上他是杀伐果断的大将，然而“我却不敢想象，当年深知无法回头，他带着军队背井离乡来到此地，心情会是如何的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