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秋声九转,物色千端,骆宾王《秋晨同淄川毛司马秋九咏》品读

“初唐四杰”之一的骆宾王,写过“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广为人知。而他精心写起秋色之美,也十分了得。
骆宾王《秋晨同淄川毛司马秋九咏》,作于贞观年间,时诗人约三十岁,游历齐鲁,与淄川毛司马唱和。九首五律分咏秋风、秋云、秋蝉、秋露、秋月、秋水、秋萤、秋菊、秋雁。表面是秋晨物色的集体凝视,实则借秋物咏歌写身世之感。


秋扇见捐。骆宾王《秋晨同淄川毛司马秋九咏·其一·秋风》诗云:
紫陌炎氛歇,青蘋晚吹浮。
乱竹摇疏影,萦池织细流。
飘香曳舞袖,带粉泛妆楼。
不分君恩绝,纨扇曲中秋。
首联以“炎氛歇”“晚吹浮”写暑退风起,化用战国时代宋玉《风赋》语句“夫风生于地,起于青𬞟之末”。着一“浮”字,风便有了一层透明的质感。颔联“摇疏影”“织细流”,竹影纷披,波纹如织,骆宾王善用动词,“织”字将风、水、光影打成一片。颈联由自然转人事,舞袖飘香,妆楼泛粉,写出秋风温柔的一面。然而尾联陡转:“不分君恩绝,纨扇曲中秋。”西汉班婕妤《怨歌行》以纨扇见弃喻君恩中道断绝,前六句风中美景顿时反转为命运哀音。秋风送爽,亦送弃捐,这正是初唐才士对君恩无常的敏感表达。
时不我与。其二《秋云》:
南陆铜浑改,西郊玉叶轻。
泛斗瑶光动,临阳瑞色明。
盖阴连凤阙,阵影翼龙城。
讵知时不遇,空伤流滞情。

首联从浑天仪刻度写季节推移,以“玉叶轻”形容秋云薄淡。颔联一暗一明:云泛北斗,星光动摇;日出云上,瑞色分明。骆宾王写云不取静态,而写它从夜色过渡到晨光的过程。颈联大笔振起,云如伞盖连凤阙,如阵影护龙城,气象壮阔。尾联却笔势陡落:秋云愈是高远壮丽,人的不遇与流滞便愈显刺目。先扬后抑,景物铺排皆成身世感慨的背景。这是骆宾王咏物的一贯手法,也是初唐咏物从宫体向抒情转化的一例。
寒林夕吹。其三《秋蝉》:
九秋行已暮,一枝聊暂安。
隐榆非谏楚,噪柳异悲潘。
分形妆薄鬓,镂影饰危冠。
自怜疏影断,寒林夕吹寒。
起笔“一枝聊暂安”,写蝉将就栖止,亦写自己寄人篱下。颔联连用典故,谓蝉隐榆非为谏楚,噪柳异于潘岳悲秋,欲辩蝉非人事,反添人格化色彩。颈联写蝉形被摹作蝉鬓、蝉冠,自然生命被异化为妆饰,暗含轻慢。尾联“自怜疏影断,寒林夕吹寒”,连用两“寒”字,秋意逼人。骆宾王后来《在狱咏蝉》高呼“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此时只低语“自怜”,悲凉已深。
楚臣衣湿。其四《秋露》:
玉关寒气早,金塘秋色归。
泛掌光逾净,添荷滴尚微。
变霜凝晓液,承月委圆辉。
别有吴台上,应湿楚臣衣。

首联以玉关寒气、金塘秋色拉开露水生成的背景。颔联“泛掌”暗用汉武承露盘典故,写露聚掌中光愈净;荷叶露珠尚微,一“净”一“微”,露之晶莹细小毕现。颈联最清美:露近成霜,夜露承月,每颗露珠皆藏一轮圆辉,以小容大。尾联用典,《史记·淮南衡山列传》载曰:
(淮南)王坐东宫,召伍被与谋,曰:“将军上。”被怅然曰:“上宽赦大王,王复安得此亡国之语乎!臣闻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今臣亦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
而露是洁净的,沾湿忠臣衣,如为其清白作证。骆宾王全诗由物到人,由露的易逝引出忠贞,与其《在狱咏蝉》诗句“露重飞难进”以及“无人信高洁”精神相通。
南飞未安。其五《秋月》:
云披玉绳净,月满镜轮圆。
裛露珠晖冷,凌霜桂影寒。
漏彩含疏薄,浮光漾急澜。
西园徒自赏,南飞终未安。
首联写云开月满,干净利落。颔联“珠晖冷”“桂影寒”,把秋月清冷写到极致;天上月中桂与地上桂影叠合,冷艳而神秘。颈联一静一动:月光漏过疏叶,疏薄含愁;照水浮光,随急澜荡漾。尾联用曹操“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之典。月亮越圆,人的不安越强烈。“南飞终未安”五字,写尽漂泊无依。后来张九龄、杜甫、苏轼等都沿“月圆人不圆”的情感线索抒发,骆宾王此诗已具雏形。
御沟送归。其六《秋水》:
贝阙寒流彻,玉轮秋浪清。
图云锦色净,写月练花明。
泛曲鹍弦动,随轩凤辖惊。
唯当御沟上,悽断送归情。

首联以河伯贝阙写水底光色,寒流彻、秋浪清,秋水之清可见。颔联写水面如镜,映云如锦,照月如练花,“澄江静如练”化用无痕。颈联以听觉写水声如鹍弦拨动,以凤辖惊波写水对人事的感应,静水因此生动。尾联收于御沟送别,秋水本无情,但人将离情投射水上,水便“悽断”起来。九首中屡见“归”“别”字样,此首尤显。
惜取馀光。其七《秋萤》:
玉虬分静夜,金萤照晚凉。
含辉疑泛月,带火怯凌霜。
散彩萦虚牖,飘花绕洞房。
下帷如不倦,当解惜馀光。
首联星河分夜,萤火照凉,一点微光在深静中格外动人。颔联“疑泛月”“怯凌霜”,写萤光疑似月光,又畏惧霜寒,赋予萤火情绪。颈联“萦虚牖”“绕洞房”,萤火如散彩飘花,轻盈灵动。尾联用董仲舒下帷苦读与车胤囊萤夜读之典:若下帷不倦,便当珍惜萤火所赠的微弱光阴。此首在九咏中较为轻快,但“惜馀光”三字仍透出时间与生命的紧迫感。
玉斝谁同。其八《秋菊》:
擢秀三秋晚,开芳十步中。
分黄俱笑日,含翠共摇风。
碎影涵流动,浮香隔岸通。
金翘徒可泛,玉斝竟谁同。

首联写菊晚秀而芳,逆时而动,以香草自比。颔联“笑日”“摇风”,写出菊历霜从容的神态,非轻浮之笑,乃风骨自持。颈联花影入水,随波流动;浮香隔岸,无远弗届,一视觉一嗅觉,境界由近而远。尾联用重阳泛菊酒之俗,金翘可泛,玉斝无同,问出千载怀才不遇者的孤独。此诗以“擢秀”起,以“谁同”结,由物到人,孤芳自赏之意全出。
刷羽清澜。其九《秋雁》:
联翩辞海曲,遥曳指江干。
阵去金河冷,书归玉塞寒。
带月凌空易,迷烟逗浦难。
何当同顾影,刷羽泛清澜。
首联写雁阵联翩,辞海指江,征途漫长。颔联金河冷、玉塞寒,华美边塞名称与苦寒实景相映,“书归”暗用雁足传书,给雁阵添了人情。颈联以月明易飞、烟迷难停,喻人生顺逆。尾联一问:何时可与同伴顾影刷羽,泛游清澜?与《秋菊》“谁同”形成对照:彼处孤独,此处盼同。作为压卷,九首情绪至此由漂泊转为期待,在秋天末尾、“冷”“寒”迫近之时留下一丝温暖。

骆宾王这九首诗,从咏物对象来看,涵盖了秋天天象与物候的主要方面:风、云、蝉、露、月、水、萤、菊、雁。它们不是随意排列的,从自然的风云到地上的草木,再到空中的飞鸟,形成一个从天上到人间、从无形到有形的序列。第一首《秋风》写风起于青蘋,最后一首《秋雁》写雁飞于清澜,首尾之间有一种空间上的呼应。
从情感脉络来看,九首诗大多在结尾处有一个情感的落点:《秋风》落于“君恩绝”,《秋云》落于“流滞情”,《秋蝉》落于“夕吹寒”,《秋露》落于“湿楚臣衣”,《秋月》落于“南飞未安”,《秋水》落于“送归情”,《秋萤》落于“惜馀光”,《秋菊》落于“谁同”,《秋雁》落于“泛清澜”。落点各不相同,但都指向人在秋天里的存在感受。那种感受是微凉的、不安的、孤独的,但又是清澈的、自持的、有所期待的。
从艺术手法来看,九首诗都体现了初唐五言律诗逐渐成熟的形态。骆宾王擅长对仗,他的对仗不只是字面上的工整,而是通过上下句的对比、映衬、转折,形成一种内在的张力。比如《秋风》中“飘香曳舞袖,带粉泛妆楼”,上句写嗅觉与动态,下句写视觉与静态,两句之间又有香与粉、袖与楼的呼应;《秋云》中“盖阴连凤阙,阵影翼龙城”,一凤一龙,帝国气象呼之欲出。他还善用动词,“萦池织细流”的“织”,“碎影涵流动”的“涵”,“浮光漾急澜”的“漾”,“散彩萦虚牖”的“萦”,都极精当,让静态的景物有了动态的韵律。

从用典来看,骆宾王用典密集而不晦涩。他常常把典故融入写景之中,使典故成为意象的一部分。比如《秋露》中的“泛掌光逾净”,用了汉武帝承露盘的典故,但即使不知道这个典故,读者也能感受到露水在掌中晶莹的样子;《秋月》中的“南飞终未安”,用了曹操《短歌行》的典故,但即使不知道出处,读者也能感受到一种栖遑无依的情绪。这种用典方式,使诗歌在表层意象之外,还有一层文化的纵深,懂典的人可以读出更多,不懂典的人也不至于被阻挡在诗外。这是初唐诗歌的一种自觉追求,既要继承六朝的典雅,又要走向更加晓畅的方向。
这九首秋诗,每首都像半开的窗:看见的是风、云、蝉、露,而风后有君恩,云后有时运,蝉后有身世,露后有忠贞。骆宾王在三十岁的某个秋晨,深情吟咏九种秋物,实则是与秋天、与自己的命运对话。我们今天读它,不必考证淄川毛司马是谁,只需在一个秋晨,看风抚青蘋,云过西郊,蝉噤寒林,露湿衣襟,月白流光,水载落叶,萤微照暗,菊放霜天,雁翔江干……蓦然便会懂得,秋天像极了人生。
骆宾王《秋晨同淄川毛司马秋九咏》,秋声九转,物色千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