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社会组二等奖作品：《崇德尚武的苗寨》（报告文学）莫子北

  中元节过后，凯里城郊清风送爽，满目秋色。利用周末晴好的日子，我们几位作家再次到有名的苗拳之乡——凯里市青虎苗寨走访。这个清水江岸曾经如雷贯耳的武术名寨，在信息时代的今天，显得有些寂静、落寞。村民们多外出打工或者经商，村子人影稀疏，不甚热闹，古老的木屋多已改造成砖房，整个村子流溢着现代化的时尚气息，乍看起来，似乎与武术文化搭不上界，与其他普通村寨没多太大的差别。

  青虎苗寨属凯里市西南的鸭塘街道，原是一个独立的行政村，后与鸭塘、龙塘等村合并成鸭塘村，辖鸭塘村七至十二小组，有王、罗、杨、龙、胡、潘六个姓氏，共160多户人家近600人，皆为苗族。青虎苗寨坐落在贵州高原苗岭余脉延伸至清水江南岸半坡上。滚滚清水江在村脚划一个“S”形的八卦图，消失在北面关山叠会的水口。山水交汇，开合有度，峭壁环峙，山陡林密，早晚山岚溢漫，春秋雾霭蒸腾，好一个险要清幽的人间佳所。

  青虎寨的老人介绍，清朝康乾年间，青虎寨各姓始祖迁居于此，互相帮衬，共谋营生，生息繁衍，至今已有二十多代人，五六百年历史。村民依山建寨，借水兴业，以清水江水运为主业。水道险恶，匪盗猖獗，弱肉强食。要想在清水江上站稳脚跟，得有一身过硬本事。为了在水道上立足，青虎村人自古就形成了尚武健身、保土安民的传统。而真正使青虎武术文化蓬勃发展，是一位峨嵋武僧云游到青虎传授武艺之后。

  200多年前，峨嵋山一位武术高僧云游至青虎，见这里山环水绕，风景秀美，民风纯朴，就在村里收了王姓、罗姓两位徒弟，秘授峨嵋武功。习艺三年，两位徒弟功夫达到一定火候。武僧又带着他们云游四海，游遍名山大川，走访民间武术大师，一路切磋交流武术技艺。跟随师傅云游数年，青虎两位青年眼界大开，武技精进，惜别师傅，怀技而归。两人把师傅所授的功夫，结合外出云游与民间高师切磋心得，集众所长，完善理论，规范套路，自成一家，编成名震乡邻的青虎苗拳，并各自在寨中两姓族人中秘传。

  习拳讲究“练拳先练桩，打拳不晃荡；抬腿与腰齐，双脚不离地”的基本功法。武术主要有劈、挑、拨、推、插、勾六种。具有简洁明快，攻守兼备，刚柔相济，随机应势，变化无常的特点。随手拾物，日常农具，应手成器，可攻可防，是青虎苗拳的又一特点。历代武师们创立并流传下来的武术套路主要有：“马刀拳”“柴刀拳”“镰刀拳”“钉耙拳”“板凳拳”“青杠棍”等几种。每种不同套路施展于不同的场合，实用性非常强。院中室内，田边地角，饮酒席上，田地劳作，随时都可演习。无论男女老幼，均宜教习。既可健身，又能防身护家。因此，青虎苗族武术技艺得以较好地传承和保护了下来。

  正因为青虎苗寨有这样的习武传统，村里代代都出武术大师，武术名村远近传扬。冷兵器时代，匪患严重，青虎却能保全寨无虞。行船贩货，也是一路畅通无阻，从未发生匪盗为祸等事故。青虎苗寨也演绎了许多传奇的人物故事。相传青虎苗寨王姓有个祖公名告波丢，身材魁梧，武艺超群，臂力过人，疾走如飞，他一拳能打昏一头牛，曾经空手搏杀过一只虎。告波丢食量惊人，他最喜欢吃糯米饭和猪板油，他一餐能吃五斤糯米煮成的米饭。他曾经和人打过赌，左手抱住一甑五斤米的糯米饭，右手抓饭吃，让别人在后面追，他边跑边吃糯米饭，若是吃完了别人还追赶不上，则算告波丢赢。这是一个常人无法完成的事情，他居然赢得了比赛。过去青虎村周围狼虫虎豹经常出没，老虎伤人事件时有发生。一次告波丢在路上发现一个妇女被老虎堵住去路，情况十分危急。告波丢跳将上前，挡在老虎面前，救下那位妇女。老虎见告波丢打乱了它的扑食计划，极为恼怒，大吼一声，腾空而起，扑向告波丢。告波丢眼疾手快，向侧一跃，跺过猛虎锋芒。经过几个回合斡旋，大老虎锐气泄了大半，告波丢瞅准时机，趁虎掌扑地一瞬间，飞身骑上虎背，一个泰山压顶，双腿夹固虎肋，两手揪住老虎的项花皮按入草地，老虎无法转头。告波丢腾出右手，使出全身猛力，铁锤般大拳对着老虎眼、耳、鼻、颈一阵猛击。老虎被打得头晕脑胀，欲跃不能，欲吼无声，无计可施，只有哀嚎的份，直到瘫软死去。告波丢徒手杀虎的情景被赶来助阵的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待确认老虎已死，乡亲们才齐声欢呼，走近现场。大家一边抬着死虎，一边抬着打虎英雄回村，告波丢威名大振。这一真实版“武松打虎”的故事，流传至今，成为青虎村民代代述颂的传奇。

  青虎村能够赢得传统武术名村的美名，不仅因为村里代代尚武习技，武艺高超，英雄辈出，更难得的是这里的武师们崇尚武德，讲究“以德养武”“择德传艺”“技不轻露”等习武理念。青虎武师们出门在外，从不轻易表露自己的功夫，“宁可被人打三拳，也不随便还一掌”。青虎人在习武的过程中，把健身自卫作为习武基本宗旨。在选择传人方面有着严格的要求。武师在收徒时，凡形容丑陋、脾气暴燥、品行不良者，皆不能收为徒弟。只收授仪表端庄、品行良好、脾气温和、吃苦耐劳者。因此，青虎村民并非人人善武。武师出门在外，从不惹事生非，实在被迫无奈，偶尔展露一手，达到震慑挑衅者，平息纠纷即止。相传青虎一名武师带着村人放船到清水江下游洪江，一伙强人前来挑衅，要抢船上货物。危急时刻，青虎武师出一点子：他一人撑船，强人们能把船划走，货物就归他们。只见他稳立船头，单手撑篙，插入河底，船便如上了铁钎，钉死在岸边。四五个强人自持力大，拿篙撑船。可他们用尽吃奶之力，弄得面红耳赤，船身却丝纹不动。强人们大骇，知道遇上了高人，慌忙向武师鞠躬作揖，仓皇逃散，一场危机就此化解。

  青虎历代武术传人们牢记祖师教诲，把良好武德一代代继承下来。从不恃强凌弱，但村人遭到外人欺凌也决不答应。相传青虎村有一个青年（此青年不会武术）到相邻舟溪镇的黄金寨游方，与当地姑娘对歌联情。这本是农村青年男女交往平常不过的事，那青年却被黄金寨组织人员攻击受伤。青年回到村里汇报了这个情况，村人群情激愤，立即组织会武术的一队人马赶往黄金寨，要为村里被打的青年讨个说法。听说青虎组织人员来了，黄金寨人惊恐万分，家家关门闭户，躲避风头。青虎众人将打人头目房子团团围住，连续六七天日夜不离。黄金寨人鉴于自己理亏，见青虎村人如此团结，有不拿下肇事者誓不离开的阵势。只好悄悄商量，找个德高望重的长者前来说情，并由组织打人者赔上一头大肥猪道歉，青虎村人这才撤离黄金寨。此后，再也没有哪个村的人敢轻易招惹青虎村民。

  曾经采访过的武术家罗以忠，于去年病逝，惜武术家年刚古稀，竟然驾鹤归仙。几年前采访他的情景历历在目，他的故事仍然让村民们津津乐道。

  罗以忠及其兄罗以昌是虎青苗寨众多武术家中影响较大的两位，他们是罗姓第八代正宗传人，当年到青虎采访时，罗以昌老人已过世。我们见到了罗以忠先生，他中等身材，体格健朗，步履稳健，他虽年过花甲，看起来似乎只有五十岁的样子，声音洪亮，面色红润，言谈中透露出几分侠气。他介绍，自己7岁开始跟随父亲习武，练就了一身过硬的功夫。早在1983年，他在全州民间武术观摩表演赛中获得过冠军，曾多次作为黔东南武术界代表参加全省的观摩表演，是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凯里市苗族武术代表性传承人，也是黔东南影响较大德艺双馨的武术家之一。

  罗以忠一生致力于苗族武术技艺的保护和传承，传艺的足迹遍布黔东南凯里、麻江、丹寨、台江、剑河等10多个县市，并多次到黔东南周边的地州和湖南等外省收徒传艺，弟子达数千人。

  在收授徒弟的过程中，他始终秉承历代宗师“以德为先，宁缺勿滥”的古训，坚持“健身防卫”的习武宗旨。虽身怀绝技，武艺过人，但从不呈强施威，以技凌人。在江湖闯荡数十年，多次与民间高师切磋技艺，他总是礼让三分，点到即止，从未出手伤人，深得民间武术人士敬重。

  八十年代初，年近而立的罗以忠已武艺娴熟，在民间武术界小有名气，应邀到福泉开馆授徒。他到福泉之前，已有六位湖南武师先到那里开馆。他的武馆一开，湖南馆的学员慕其声名，纷纷转投到他的门下。湖南武馆一下子人去楼空，办不下去了。湖南六位武师非常生气，上门挑衅，阻止罗以忠正常授徒，并向罗以忠下战书，要与罗师傅见个高低。罗以忠笑脸相迎，好言相劝，不与他们发生正面冲突。如此一个多星期，湖南武师天天来闹事，罗以忠看实在影响武馆工作，也想试试湖南武师功力，就答应与湖南武师进行一次切磋。

  第二天上午九时，双方准时会武于村子操场。得知黔湘两地武师比武消息，远近村民早已赶来，把操场围得水泄不通。湖南几位武师首先推选一位年富力强身高体壮，约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武师来与罗以忠比武。罗以忠师傅心平气静，稳步入场。湖南武师欺他个小，拉开架势，不待礼毕，就气势汹汹，先发制人，一招猛虎扑食，直取罗以忠面门。罗以忠一个燕子翻身，敏捷一闪，避开大个子武师凌厉攻势。就势一招古树盘根，腿脚轻轻一探，大个子武师脚步凌乱、根基已浮。仅仅两三回合，大个子武师就被罗师傅击败。湖南武师又派另一位稍长的健壮武师上阵，交手仅一合，对手就感觉到罗以忠师傅的强大功力，自认不敌，跃出圈外，抱拳认输。罗以忠没想到湖南武师就这点功夫，也不盛气逼人，让人蒙羞，亦礼貌抱拳答礼，歉赞对方武功不错。对方借坡下驴，表示服输，愿意出钱买酒买肉，赔礼道歉。罗以忠愿意接受对方美意。罗以忠的歉诚坦荡，赢得在场观众一片欢呼，也赢得湖南武师和当地群众的尊敬。

  这件事让罗以忠在福泉威名大振，很多习武爱好者都投奔到他场馆。但罗以忠始终坚持以德择徒的严格标准，从不乱收一个恶徒。在福泉一呆三年，带出了数十名高徒，也结交了不少同行好友。有三名曾经投奔罗师傅的徒弟因品行不端，被罗以忠请出了武馆。三名青年怀恨在心，专程跑到瓮安，到当地一位武功高强的民间武师面前，极度贬损罗师傅形象，说罗以忠师傅如何如何狂妄，请求那位武师出山去踢馆。那位武师是很有正义感的人，经他们三人教唆，决定到福泉去会会罗师傅。那位师傅到福泉后，也不莽撞行事。他暗地里走访当地群众，又悄悄察看罗师傅授徒言行。经过观察，他觉得罗师傅并非像三位青年所说的那样张狂，反而觉得罗师傅武德修为很好。于是就教人去请罗师傅到一个青年家里会面。

  那青年去向罗师傅撒谎，说家里有个客人生了急病，请罗师傅前去救治。罗以忠师傅是个心地良善的人，懂得许多民间草药良方，他经常无偿帮助一些患者解除病苦。听闻此情，就跟着来到那位青年家。却见那位客人气色红润，言谈正常，不像生病的样子。正感到蹊跷，那位武师却开口道：“这位师傅，请坐请坐，我看你也不像那些狂妄之徒嘛！”罗以忠心有所悟，笑笑说：“这位师傅何以出此重言，你向这里乡亲邻里打听打听，我是那样的人吗？”“我看还真不像，看来我上当了。”那位师傅忙把那三位青年向他进谗言，叫他来踢馆的经过向罗以忠师傅说了一遍。罗师傅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就批评那三位青年，“看来我不收你们为徒是对的啊！”那位师傅也当即批评那三位青年，命他们赶快准备酒席，向师傅赔礼道歉。三杯酒过后，两位武师互通名姓。得知那位武师也姓罗，两人原来是本家。那位武师心中大喜，连称误会。两人情趣相融，频频举杯，越谈越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酒至半酣，两人兴致高涨，在众徒弟的提议下，两人就在院子里切磋起武艺来。都是正宗秘传武术高人，两人均内力深厚，功底扎实。两臂轻触，双方已感觉到对方功力。好汉惜好汉，英雄爱英雄，彼此惺惺相惜。点到为止，重回酒席，把酒言欢，大醉方歇。此后两人常来常往，成为至交，成就武术界一段佳话。

  今秋造访，物是人非，想不到武术家罗以忠竟已仙逝。武术家古稀辞世，其崇德尚武、传承苗拳的精神，值得人们永远崇敬和怀念。岁月沧桑，人生无常。一位优秀的民间武术家就这样悄然走完自己的一生，地方媒体竟无只言片语报道，甚为遗憾。

  可喜的是，青虎村苗族武术还有不少传人。据鸭塘村副支书王帮辉介绍，青虎寨中青年以上男子，大多都习得几套武术，而得到真传武艺精湛者尚有十来人，村子中一些青少年也加入到习武行列中。强身健体自然没有问题，更重要的是，青虎村武术先贤们尚武崇德的精神薪火相传、生生不息。我们期待，青虎苗拳的传统技艺在新时代得以发扬光大，繁荣发展，永续不断。

  作者简介：作者莫子北、原名莫屈，贵州省作协理事，黔东南州作协常务副主席。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